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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为了爱人,我不能认 话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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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东边屋子的门帘轻轻一掀,李霁走了出来。他看见院中站着的三人,立刻换上笑脸扬声道:“你们回来了,刘郎君做了许多好菜,还有酒喝呢。”
赵仲钦愣了一下,片刻才回过神,“多谢郎君款待。”一旁刘文听了,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神色有些不自在,轻轻点头,转身便往桌边去了。
几人走进灶房环顾周围。这灶房本就简陋,四面不过是黄泥糊墙,屋顶铺着的瓦片也掉了些许。角落里却垒着两口大铁锅,木柴在灶膛里燃得噼啪响,橙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混着食物的香气丝丝缕缕漫出来。
屋梁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菜,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黑,地面虽不平整,落着些细碎的柴灰,却干净得不见泥泞,与方才村子里那股瘆人的氛围,竟是判若两处。
刘文抬手拂了拂长凳,道:“几位郎君且坐。”几人依言落座,刘文转身从灶旁提起酒壶,壶身沾着些温热的水汽,他依次在四个粗瓷碗里斟满琥珀色的酒液。
倒完酒,他转身取过饭缸,一手扶住碗沿,另一手利落盛饭,随即执筷飞快夹菜。
寻常人单手执筷尚且不稳,他却左右手配合得极是娴熟,不过片刻,便拣了荤素满满一大碗,堆得碗沿都快要溢出来。
他将那碗饭菜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几位郎君先吃,我给娪儿送去。”几人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齐齐点头:“有劳。”刘文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端起那碗饭菜,转身便掀开门帘出了灶房。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外,屋中那点假意的温暖也随之一并散去。
灶膛火光依旧跃动,桌边四人脸上的笑意却在刹那间敛尽,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沉默。
李霁率先抬筷,欲打破这凝滞的气氛,筷尖刚触到盘中腊肉,腕间忽被轻轻按住。他抬眸望向赵仲钦,对方神色如常地朝门口方向递了个眼色,随即清了清嗓:“小郎君这般急切?”
李霁撇撇嘴,眉眼耷拉:“一日未曾进食,早已是饥肠辘辘,看到这般美食,为何不急?”赵仲钦指尖微松,笑意浅淡:“既如此,更需谨慎。小郎君体质特殊,对诸多食材敏感,若不慎入口,怕是要伤身。”
李霁从容应声:“多谢郎君提醒,我瞧着这些菜肴并无忌讳,尽可放心食用。”赵仲钦闻言轻笑,收回了手。李霁当即夹起那块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然而刘文并未真的离去,他紧贴土墙,屏气凝神偷听屋内动静,可入耳的皆是饮食闲话,半分有用的讯息也无。他眉头微蹙,心知这般试探无果,再留亦是无用,终是轻步转身,往陈娪所在的屋中去了。
屋内,时珩自始至终望着二人,满脸困惑。他心中忧愁,叹口气,抬手端起桌上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半点不似京中那些清润醇和的佳酿。
林樾本在一旁静静听着,余光瞥见时珩这傻子竟一口将酒饮尽,下意识便要出声阻拦。可又见时珩被辣得面目扭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只觉这人蠢得要命。
李霁嚼着肉,侧头瞥见他被辣得呲牙咧嘴的模样,凑过去压低声音,半是玩笑半是恐吓:“你就不怕酒里有毒?”
时珩动作一顿,扫过三人带着不同笑意的脸上,一时心下惶惶,迟疑道:“他……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吧?”
李霁转回头,轻飘飘丢出一句:“这可说不准哦。”
刘文将饭碗轻放在木椅上,回身坐到榻边。他一腿屈膝抵着榻沿,小心扶着陈娪,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身上坐稳,这才端过饭碗,舀起一勺饭,细细吹凉了,才缓缓送到她唇边。
陈娪小口咽下,忽然开口:“时珩小郎君先前在山间扭伤了腿,想向你借些伤药。”刘文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急切开口:“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陈娪歪头想了想,又道:“哦,他还说,有件东西坏了,想让你帮忙瞧瞧。” 这话入耳,刘文立马脸色大变,心头骤然焦躁起来,一时竟乱了方寸。
陈娪见他久久不动,轻声问道:“阿文,怎么了?”刘文渐渐回神,强压下眼底惊慌,声音微哑:“……无事,先吃饭吧。”
……
天色渐沉,暮色漫进未点烛火的屋中,四下一片昏沉。李霁与赵仲钦各自安坐榻上,静隐在一片淡墨似的光影里。
赵仲钦先开口,声音低沉清晰:“今日我们几乎走遍整个村子,却无人提及村中有人是后来迁来的,这般口径一致,必是串通好的说辞。”
李霁轻声应道:“确实。他既是长安人士,迁居到这般偏远小村,依大唐律法,断不会轻易获准。此人背后,定然藏着隐情。”
赵仲钦抬眼望向昏暗中的人影:“殿下今日可问出些什么?”李霁颔首:“有,刘文是村中手艺最巧的匠人,制药、修补字画,样样精通。”
他马上又补充道:“而且,刘文先前腿上受过旧伤。”话音落下,赵仲钦转过身去,骤然沉默。
李霁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语气笃定:“王爷应当知晓,这是何意思。”
赵仲钦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两种可能。其一,嫌疑人出现时正值深夜,杨府管家视线昏暗,判断出错;其二,那人出现在白日,管家撒谎了。”
李霁闻言,暗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正是此意。”
赵仲钦保持着冷静,继续说:“只是,仅凭这些,仍不能断定刘文便是凶手。我们不过是随意找了个村子,途中恰好遇上此人,又恰好此人疑点重重……查案断案,不能只靠巧合。”
李霁轻哼一声,起身下榻,走到赵仲钦对面坐下。
赵仲钦望着他这看似散漫的举动,眸中已然悄然掠过一丝警惕。可李霁只抬眼,定定望着他,一手从容探入袖中,取出那具素银面具,轻轻搁在榻上,再用指腹缓缓一推,送到赵仲钦面前。
他动作轻慢,却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压迫。“用什么法子不重要,如今,只看王爷,敢不敢赌了?”
……
夜色深浓,屋内只余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刘文怕睡觉时不慎碰动陈娪腿上的伤,便抱了薄毯在榻边地上铺了简易地铺,和衣而卧。可他闭上眼,几个时辰前陈娪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耳边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李霁要伤药、要他修东西的话语,像细针般扎在心头,搅得他心神不宁。他越是强迫自己静息,心底的恐慌便越是翻涌而上,焦躁与恐惧缠作一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在冰凉的地面上辗转反侧,一秒不得安睡,背脊早已浸出一层薄汗。黑暗里,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他总觉得门外有人窥探,总觉得李霁的目光,早已穿透了墙壁,死死盯在他身上。
煎熬许久,刘文终是按捺不住,悄无声息地从地铺上起身,然后弯腰拾起地上那方薄毯,紧紧攥在手里,再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向屋内那间隐蔽的小隔间,一步一步,像是走向唯一的退路。
他轻手掩上隔间木门,将薄毯铺在案面上,又快步走到药柜前,颤抖着手拉开白日藏着修画工具的木格。
他将那些细小的刀具、笔刷、颜料一一取出,轻放在毯上,动作稳得几近麻木。紧接着,他又抽出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一格小屉,拨开堆在表面的陈皮与干药材,一只不起眼的小木盒静静躺在深处。
他小心翼翼将木盒取出,也一并放进毯中物件里。待一切备妥,他将薄毯四角收拢,仔细裹紧,打了个紧实的包裹,紧紧攥在手中。
刘文拎着包裹,轻步走回外间,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陈娪身上。她眉头松动,呼吸平缓,脸颊尚带着几分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全然不知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心口骤然一紧,愧疚、疼惜、不舍与绝望齐齐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头发涩。他多想伸手,再轻轻碰一碰她的眉眼,可指尖悬在半空良久,终究是收了回来。
下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不再回头,不再停留,拎着包裹,毅然推门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刘文轻手轻脚穿过寂静的小院,夜色将他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至院门前,伸手拨开木闩,缓缓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钻了出去。
出门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生怕惊碎这深夜的宁静。可他前脚刚消失在村路的黑暗里,两道身影便从院墙旁的阴影中徐徐踏出。
李霁已覆上那银质面具,冷白的金属在夜色里泛着白光,只露出锐利漆黑的眸子,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慑人的锋芒。
他抱着臂与身侧的赵仲钦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刘文离去的方向,眼中沉寂的像一潭死水。赵仲钦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侧眸看了一眼身旁气场骤变的李霁,眸中的警惕又深了几分。
夜色里忽然飘起细雨,淅淅沥沥落在肩头,凉得刺骨。刘文抱着包裹匆匆钻进离村不远的密林,借着微弱的月光七拐八绕,终于寻到一处被荒草与乱石遮掩的隐蔽角落。
他本打算在此挖洞深埋了怀中秘物,可指尖一紧,才猛地惊觉,方才走得仓促,竟连锄头都忘了带。
此刻若是折返,必定会惊醒床榻上的陈娪,更会惊动那个如暗夜厉鬼般、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人,他无路可退,也不敢回头。
刘文只得将包裹轻轻放在湿软的泥土上,咬了咬牙,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污浸透了衣料,他却不以为意,将十指深深扎进土中,发了狠般徒手刨挖。
泥土湿冷黏腻,碎石子划破指尖,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顾,一味疯狂地向下掘着,每一下都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一年前,杨郎君寻到走投无路的刘文,开价请他每月入府修复古画。酬劳并不算丰厚,可对那时穷困潦倒的刘文而言,已是天价救济。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就应下了。此后每月,刘文都依约前往杨府。杨郎君生性谨慎,唯恐旁人知晓自己藏有珍稀传家之宝,每次都命刘文趁府中无人时翻墙而入,再由他亲自开启书房后的暗门,引刘文进入密室修画。
他还再三叮嘱,密室之中藏有机关暗器,万万不可乱动宝物。一来二去,刘文对这隐秘流程早已熟稔于心。
一月前,刘文依约前往杨府修画,翻墙时不慎失足跌落,摔伤了腿。他本无害人之心,可一想起这些年的屈辱与落魄,积压多年的怨愤便翻涌上来。偏偏此刻,杨郎君还不留心眼地离开了,四下无人,这无疑是送上门的机会。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毒香料——此毒气味清淡,挥发性极强,且不易被人察觉。前几次修画,他便探出了那幅古画的画轴中空,于是他将毒药藏入其中。
他深知杨郎君最爱在书房赏画,此毒药性缓慢,不出一月,杨郎君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殒命。
后来某日,他到镇上采买,无意间听闻杨郎君死在府中的消息,一时惊喜交加,心神大乱。
他惦记着那幅藏了毒的古画,唯恐被人查出端倪,便冒险趁夜潜回杨府,只想将画取走销毁。可偏偏那日京兆府的人正在现场勘验,他无处可躲,只得慌忙藏在进门处的桌下,幸而桌布垂落,堪堪将他遮住。
他静静等待,趁二人不备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慌乱间不慎碰到了桌沿的一具面具。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可脑海里却将那面具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之后才循着暗道,悄无声息地脱身离去。
而如今,城中骤然来了几位身份不明的人,看气度便知绝非寻常富家。刘文心头一片冰凉,清楚自己苟且偷安的日子,已然走到了尽头。
为了陈娪,为了他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绝不能被查出半点端倪,更不能被官府抓走。
雨水混着泥土与鲜血,将他的指尖泡得皮肉绽开、模糊一片,可他却像魔怔了一般,疯了似的不停刨土,一刻也不敢停歇。
便在此时,一双沾着泥点的靴履,静静停在了他的面前。刘文僵硬地抬头。一具泛着冷光的银色面具骤然凑近,咫尺相对。
他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几乎冻僵。他认得,他死也认得——这正是那日在杨府桌旁,他无意间碰到的面具。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狠狠淹没。细雨斜斜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那银色面具仍在缓缓逼近,冷硬的金属泛着幽森的光,压迫得他几乎窒息。
“为何不认罪!为何要躲起来!懦夫……你这个懦夫……”沉闷凶狠的声音混着雨声,一字一顿,砸在他心上。
刘文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泥里,疯狂摇头,语无伦次地否认:“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还敢狡辩。”面具之下的声音冷得像这场夜雨,“陈娪定然不知,她倾心相待、日夜托付的郎君,竟是这般恶毒阴狠之人。杀了人,不敢认,不敢当,只会躲在泥地里苟活。”“我这便去告诉她,让她好好看看,她仰慕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落罢,李霁不再看他,侧身径直从刘文身边掠过,便要往林子外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那道蜷缩在泥地里的人影,骤然崩断了最后一根弦。刘文像是彻底疯了,双目赤红,浑身泥水混着丝丝鲜血,状如恶鬼。
他猛地转身,一把死死抓住李霁的脚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拽。李霁猝不及防,被他径直扑倒在湿冷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