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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为何你这般痛苦 刘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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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浑身一僵,反手紧紧握住那只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他慢慢转过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哪也不去,我陪着你呢。”陈娪望着他通红的眼,心头一紧:“为何浑身都湿透了?”
刘文猛地怔住。林间的疯狂、愤怒、恐惧,一幕幕在脑中炸开。他做过的事、藏着的罪、沾过的脏,与眼前这双干净又关切的眼一对比,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配不上。配不上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配不上这样不问缘由的心疼。他没有回答,只是狼狈地偏过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沉默,成了他唯一的选择。隐瞒,成了他最后一点卑微的守护。李霁那些锥心的话还在耳边盘旋——他怕。
怕她知道一切后会嫌恶他,怕她知晓过往后会觉得他们安稳度日的日子,从头到尾都肮脏不堪。
所以他不说。宁可自己扛着罪孽,也绝不要她眼里的光,为他熄灭。林樾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想起方才屋内李霁气息奄奄的模样,前因后果在心中一闪,瞬间便明白了大半。眼见着二人情意深重、气氛渐暖,又叫他不解,更压着一丝冷戾的怒意。
他目光沉沉,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一字一顿道:“如果现在不说,今后便会日日夜夜受梦魇缠身。你这样,是不负责任。”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僵持无言之际,另一边屋内的李霁,已经醒了过来。时珩半扶半架着勉强起身的李霁,站在门口。他身上松松裹着一床薄被,呼吸一下重过一下,每一声都格外粗沉,趁着旁人未留意,他悄无声息地抬手,紧紧捂住了肋下的那处地方。
逆光将他的轮廓描得模糊,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
陈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疑惑地看向脸色难看到极致的刘文,声音发颤:“他在说什么?”
见刘文那副仿佛被生生撕开伤口的模样,陈娪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收紧了握着刘文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你说啊……他的意思是不是,你有事情瞒着我?”
陈娪激动地想要撑着床铺坐起来,可身体刚一动,腿上的伤口便撕裂般疼起来。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额头渗出冷汗。
刘文急忙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将她扶着靠在床头。 他狼狈地压下心头的滔天愧疚,试图安抚她:“没有啊,娪儿好好养伤就是。”
陈娪红着眼,死死盯着他:“那你为何这般痛苦?”
这一句,像一把钝刀,狠狠剁在刘文心上。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为自己担惊受怕,看着她明明疼得发抖却还在逼问真相,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铅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卑微与深爱,都在这句质问里,绞杀得片甲不留。
陈娪望着他始终保持沉默的样子,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一点点暗下去。她吸了吸鼻子,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难道你的秘密……是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听,死了才真相大白吗?”
刘文狠狠一颤,他从前最忌讳、最不许她说的,就是“死”这个字。
从前在杜角村的黄昏里,她笑着说要和他一起白头,要慢慢老、慢慢死,他都会立刻捂住她的嘴,皱着眉不许她乱说。
他说他们要长长久久,要平平安安,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半点凶险都不能沾,半句死字都不能提。
可如今,这个约定是他先违反的,然后又逼得她亲口说出了这句话。刘文痛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我杀人了……”刘文垂着头,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敢抬头半分去瞥她的神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那只原本温热柔软的手,在听见这句话的刹那猛地一僵,暖意正一点点从指尖散去,冷得像深秋的水。
刘文喉间滚了滚,一字一顿,把心剖开给她看:“我从前同你说,我一直在城里给一位郎君修画……那位郎君,是我的表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多年压抑的苦与恨:“我本名杨文哲。十五岁那年,阿耶做生意失败欠下许多债务,阿娘也一病不起最后离世。大伯却狠心将我们父子逐出杨家。我们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当时在长安,无正当缘由不得随意迁户,我们根本没法光明正大离开。”
“阿耶为了保我一条命,只能带着我逃户,一路躲到杜角村。他给我改名刘文,然后挨家挨户去给村里人磕头,说若是有人来查,求他们千万替我们瞒住,求他们多多照拂我这个半大孩子。我们像阴沟里的鼠蚁般,胆战心惊过了五年。”
“可我还没来得及尽孝,阿耶一日上山,便遭了意外,坠崖身亡。”
说到这里,他狠狠哽咽一声,眼底一片空茫:“那之后,我便只剩自己一人,没有田,没有地,只能帮旁人做农活,换一口半饱的饭食苟活。直到……我遇见了你。”
他攥着她的手,力道轻了些,“遇见你之后,我才真正想好好活下去。我拼命学手艺,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小块地,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我只想守着你,把这小日子过稳、过暖,长长久久下去。”
“可我那位表兄,他偏偏又找来了。”刘文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全是刺骨的屈辱与恨意:“他不过是日子好过了,便来折辱我。偌大的杨家财产,本不是他一人之物,却被他尽数占去,如今还要来踩我一脚。”
“那样好的机会,四下无人,只有我与他……我为什么不动手?”他抬眼,眼底红得吓人,语气近乎崩溃地问她:“杀了他,那些古画、那些珍宝,便都是我们的了。我们再也不用怕吃不饱、穿不暖,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担惊受怕……”
“娪儿,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 陈娪身子晃了晃,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酸又胀,紧得发疼。
“错什么错!”尖锐的声音骤然从院外传来。屋内众人齐齐转头,方才散去的村民不知何时又聚了回来,分明是听见了屋里的对话。那老妇扛着锄头,满脸愤懑。
林樾当即按住腰间佩剑,神色警惕。老妇看向李霁他们,指着李霁就开始质问:“小文一家这样做有错吗?!真正有错的是那老杨家,你们不去追究根本,反倒来拆别人家的幸福!”
老翁也上前一步:“我们不知你们是做啥的,但你们听听小文说的,本就无错啊。你们为何还要不依不饶?”
越来越多村民围上来,握着农具步步逼近,“你们这些富家子弟就是这般冷血无情吗?!”“富人的错你们不深究,专逮着穷人家庭摧残!”
林樾半抽出长剑,戒备地盯着人群。李霁听着周遭指责,望着群情激愤的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甚至来不及思索自己此番追查究竟是对是错,肩头便落下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
赵仲钦目不斜视从他身侧经过,最后半个身子将李霁挡住:“杨家主人已死,按律,本王只负责调查真相,若我们查到罪犯,却还刻意放过,我们回去也一样要受罚,那本王,以及本王的属下又做错何事?”
众人哑声。赵仲钦淡淡颔首:“诸位请回吧。刘文该如何处置,自有国法公断,旁人无权干涉。”
村民们迟疑片刻,紧握农具的手缓缓松了下来。刘文松开陈娪的手,走出房门。面对乡亲们复杂的目光,他深深躬身一礼:“多谢各位多年照拂,是刘文辜负了大家信任。此事自有公论,各位不必再插手,早些归家歇息吧。”
众人满心不忍,陆续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朝着屋内叮嘱:“小娪啊,你一定要好好的!”
人群散尽,林樾收回长剑。李霁望着赵仲钦,心底情绪翻涌,愈发复杂难辨。赵仲钦并未看他,回身走到榻边坐下。
终于又回归寂静,刘文深吸一口气,重回屋内,他看着垂首沉默的陈娪,喉间阵阵哽咽,下意识便要开口道歉。
结果被陈娪打断了:“错不错的,不是由我来决定。杨家的家产怎么分,那是他们的事。你心里不平,你恨,你气,你便是冲上去同他们打一架,我都能受着。可你不该动杀心,更不该……擅自揣度我的心。”
她攥紧拳头,“你从没想过,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刘文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想伸手去碰她,又被她隔着空气般的距离感硬生生挡回。他看着陈娪眼里那片死灰般的平静,比任何责罚都更让他觉得窒息。
李霁安静地半靠在时珩身上,脸色比今晚的夜色还要凄凉,他看着这一幕,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释怀,随后缓缓转头,望向坐在榻上闭目养神的赵仲钦,声音虚弱却清晰:“王爷,真不来瞧瞧……这真相,究竟如何?”
赵仲钦眼皮未抬,但肯定地说:“大概能猜到说的是什么。”李霁轻轻点头,重新望向刘文与陈娪。刘文整个人彻底垮了,抱着头止不住颤抖,喉间滚出压抑的嘶吼,往日温和体面尽数碎裂,只剩一地狼狈。
死寂片刻,陈娪的神志异常冷静清醒:“既然做错了,那就应该受到惩罚。”她侧过头,目光越过崩溃的刘文,落在门口的林樾身上,眼底沉得像寒水:“今日这般晚了,明日一早你们再带他走吧。”
林樾始终沉默不语,但手却不知何时悄悄握成了拳,指节都在暗夜里泛白。
……
深夜寂寂,烛火如豆,燃得不敢声张。刘文取了一床新浣的毯席,轻铺于地,两人便这般,共度这最后一夜。
陈娪静卧榻上,目光空茫望着屋梁,一动也不动。刘文侧身卧于地,背对着她,竟连回头看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似是怕一碰触,这仅剩的光景便要碎尽。
沉默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陈娪才轻启唇齿:“刘文……不,杨文哲。你当真是个骗子。”
喉间一涩,她续道:“你瞒我经历,隐我身世,连真姓名都不肯相告,却口口声声说爱我,说要博取富贵,换我一世安稳,现在的你,真让人痛恨……”
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可我……仍是爱你。恨不起,也怨不透。我总在想,若我当初多问一句,多懂你一分,或许……你便不会走上这条绝路。”
刘文猛地翻身坐起,微微仰头望着榻上之人:“此事与你无关。我过往卑贱污浊,那是我此生最不堪的伤疤,我不愿撕开,更不愿你见了,对我生出半分厌弃。”
“我不会,此生都不会。”陈娪闭上眼,泪又漫出睫边,“你只管安心去。我会守着这个家,一世不移。”
她稍稍侧过身,朝榻内挪了寸许,腾出半幅枕席:“地上寒凉……你上来吧。”
刘文僵在原地半晌,才敢垂着头,小心翼翼攀上榻去。他缩在榻沿外侧,竭力与她保持着一寸不敢僭越的距离。
可陈娪没有躲。他终是再也撑不住,轻轻侧身,颤抖着将她拢进臂弯,又不敢用力,只虚虚护着,将脸深深埋入她颈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崩裂,滚烫的泪落满她衣襟,湿了一片冰凉。
这一夜,榻上两人相依,却无人合眼。窗外夜色沉如墨,屋内烛泪一点点凝尽,彼此浅浅的呼吸缠在一起,成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存。
直到天欲破晓,一夜无眠。
……
天方微亮,院外已传来动静。赵仲钦等人早已换回先前所着衣衫,虽沾了些尘污,却也干爽齐整。他站在院中,朝屋内扬声道:“杨文哲,随本王返京候审。”
刘文一听,不舍的松开紧拥着她的手,强撑着起身下床,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便在此时,陈娪忽然抬眼,唤向院外之人:“时珩郎君。”李霁怔了怔,片刻后,他才缓缓应道:“娘子何事?”
“你可否……进来说话。”李霁抬步欲行,身旁的赵仲钦却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小心。”
李霁笑意未达眼底,轻轻挣开,走过去推门入内。屋内刘文闻声抬头,望了他一眼,目中翻涌着无地自容,须臾便又仓皇低下头去。
李霁站在离床榻稍远的地方,昨日闲聊时的温柔尽数褪去,平静如水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陈娪:“娘子唤我,何事?”
陈娪抿着嘴,手指扣着榻沿,“我郎君……依大唐律令,会是何等刑罚?”
李霁不自觉地抚上胸襟里的玉佩。逃户脱籍,以毒谋人,按律当处绞刑,绝无宽宥。可这话,他竟说不出口。
他沉默片刻,只能随意糊弄:“我只是下属,未掌决断之权。待有了定论,我会遣人告知娘子。”
陈娪怎会看不出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忍。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比哭更让人心酸。“如此……便多谢郎君了。”李霁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陈娪望着刘文,轻声叮嘱:“勿要反抗,据实而言。”
刘文望进她眼底,那一眼,望尽余生,亦是最后一眼。他喉间滚动,重重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