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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奇怪的村子    陈娪 ...

  •   陈娪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微微怔了怔,随即垂下眼睫,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安心的笑。

      屋内的空气仿佛因此慢了下来,只剩烛火偶尔跳动一下,映得那扇木门愈发安静。而隔间内,却是另一番兵荒马乱。

      这里本是堆放杂物的小间,陈设极乱。靠墙立着个刷着生漆的小药柜,柜门半开着,格子里分门别类塞满了各种干硬的药材。桌角则零零散散堆着一整套修画工具——几只竹管羊毫笔、细如发丝的银针、盛着浆糊的小碟,还有一块墨色的砑石。

      刘文一冲进来,也顾不上喘口气,踮着脚走到药柜前,粗糙的手指在格子里飞快地翻找。

      将几捆许久不用的根茎类药材粗鲁地扒出来,堆在桌面上,硬生生腾出了两格空当。紧接着,他抱起那堆修画工具,像藏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飞快地塞进空格里,叮叮当当作响。

      做完这个,他目光一扫,落在了桌角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上。那盒子小巧,裹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着平平无奇。

      刘文却像见了鬼,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抓起木盒,急急忙忙盖好盖子,塞进了药柜最底层、最靠里的格子,硬生生嵌进了药材的缝隙里,又拿一包陈皮挡在前面,严丝合缝,仿佛那东西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他呼吸急促,手忙脚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动作却快得残影都快看不见,生怕慢一秒就有人撞进来。

      直到把所有东西都藏好,他才后背重重靠在门板上,一手撑着柜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地面,花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心慌。他指尖冰凉,连抬手捋头发的力气都有些虚。

      确认无误了,他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覆上了那层看似温和却无懈可击的平静。他抬手,缓缓拉开门闩,推门而出。这一步,刚跨出隔间门槛,外面一道修长的身影便直直撞进了视线里。

      刘文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李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抱着臂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片刚折下的柳枝,温温地笑着望他。

      那双透亮的眸子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刘文那瞬间苍白的脸,和他因紧张微微起伏的胸膛。

      空气,瞬间凝固了。

      如果不是李霁先开口打破这片刻的凝滞,两人怕是会这样望到天荒地老。“陈小娘子感觉可好些了?”他声音清润,像泼了一身夏日的碎光,带着蝉鸣的热闹,却又偏偏温柔得刚刚好。

      话音落下,李霁已从门口缓步走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屋内唯一的木椅旁。他顺势坐下,将柳条轻轻摆桌面,整个人的气息一下子沉进了屋,却偏偏忽略了愣在原地的刘文。

      陈娪微微抬眼,望向李霁,烛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谢谢……时小郎君,好多了。”

      陈娪说完,便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望,外头的院子空无一人,不见另外三人的影子,只有几片枯叶缓缓飘下。

      “你朋友呢……?”陈娪问。李霁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他们待不住,逛村子去了。原本是要拉着我一起去的,只是我身子向来弱,走不得远路,便留了下来。”

      她一愣,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他淋过雨,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下意识道:“那你该好好歇息。方才淋了那么多雨,不歇着怎么行,好好睡一觉才好。”语气温柔得沁人心脾。

      李霁却只是笑着摇头:“不打紧。”话音未落,他忽然微微凑近,语调放得慢了些:“主要是……懒,不想走。”

      陈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那层担忧的雾瞬间散开,她唇角也扬了起来,轻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像落进了一整个盛夏的光里,把屋里的沉闷都吹散了几分。

      刘文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既不上前,也不后退,就像一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局外人。他望着李霁周身那股松弛又带着暖意的气场,又看向陈娪软柔的眉眼,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空落与酸涩。

      陈娪抬眼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估摸着午饭的时辰怕是过了许久。她唤了一声:“阿文……”

      刘文见状,立即上前一步,长臂轻舒,握住她的手腕:“可是又疼了?何处不适?”陈娪轻轻摇头,指尖回握了一下他的掌心,温声劝道:“且去地里拾掇些菜蔬回来罢,看天,怕是快要到傍晚了,也该生火造饭了。若去得迟了,恐又逢骤雨,便误了时辰。”

      刘文面上微微一滞,目光下意识瞟向一旁静坐的李霁,又落回她眉眼间,脚步顿了顿,似是既不舍得与她就此分别,又顾忌着李霁此刻在他屋中,一番两难,竟难以自持。

      陈娪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催促道:“去吧。做些佳肴,再将你藏的那坛佳酿取出来,款待诸位郎君罢。”

      终是说动了他。他微微颔首,脸上堆着殷殷叮嘱之意:“那娘子且安心歇息,待饭食烹制妥当,我再来唤你。”

      陈娪含笑应下,目送他转身离去。而李霁则端坐在桌旁,世间诸事纷忙,与他全无干系。

      ……

      暮色渐沉,天阴沉沉的,薄暮雾气漫在杜角村的阡陌之上。劳作的人们三三两两扛着农具归家,炊烟在阴云下淡淡升起,村子在晚风中依旧热闹鲜活。

      赵仲钦三人的生面孔,自然成了村民们窃窃私语的焦点。

      正行间,忽见田垄间一位村妇正拎着木桶浇菜,水珠顺着菜叶滚落。她抬眼瞧见三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大着嗓门招呼道:“哎——这几位小郎君看着眼生,是新搬来的呀?”

      时珩连忙摆手,言语轻快:“非也非也,是远来投亲的。”妇人好奇追问:“哦?那是哪户人家的亲戚?”

      “刘文家的。”时珩脱口而出。妇人闻言,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打了个哈哈,笑着摆手:“原来是这样啊,那诸位且随意逛逛哈。”

      说罢,便拎着桶转身匆匆离去。时珩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赵仲钦。

      赵仲钦此刻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去,眸色沉了几分:“果然不对。时珩,你擅周旋人情,待会儿我们便挨家挨户去探明一番。”

      “……”

      时珩此刻简直是有苦说不出,胸中苦水直翻腾!他已经在心里将李霁暗骂了千百遍。当时若早知要被这缺心眼儿分去与这两位“活阎王”同行,他定该跪下抱着李霁的大腿撒泼打滚,拼了死活也不肯与他们同路。

      可如今,悔意虽浓,王命难违,他只能咬牙将所有憋屈咽进肚里,垂头丧气地应道:“……是,王爷。”

      转眼间,三人便来到了村口的一户小院。院门口正蹲着一位壮年汉子,肩头搭着块汗巾,正低着头修补渔网,手上动作麻利,看着便精气神十足。

      时珩清了清嗓子,率先走了过去,堆起一脸的和善笑意:“这位郎君,晚间安好。”汉子抬头,瞧见位清秀小郎君,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连忙起身:“郎君客气,不知……有何吩咐?”

      他打量了时珩两眼,心有疑虑:这小郎君面白如玉,养得极是细嫩,身上衣料却糙……这般模样,倒不像是乡下劳作的,莫不是哪家富贵郎君,下乡历练来了?

      念头转罢,他才又重新站直,静待对方问话。便是这般寻常的寒暄,时珩却像是开启了某种机关,紧接着张口便是一连串没头没脑的问话:“郎君家中今日可曾吃了午饭?午饭吃得甚饱否?昨儿个夜里可曾听闻异响?这村口的柳树,是今年新栽的么……”

      一句句,问得不着边际。一旁的赵仲钦扣着掌心的纱布,林樾也微微侧目,两人无奈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在考较路人的精神状态。然而,那汉子竟也真的耐得住性子,甚至带着几分淳朴的认真,一句句耐心回着:“吃了吃了,吃得挺好。昨夜安静得很。柳树嘛,怕是有些年头了……”

      不知情的人路过,真要以为这几位小郎君是些神志不清的主儿。时珩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社交节奏里,直到确认把对方问得都有些发懵,才话锋一转,突然切入正题:“对了,郎君,你们这杜角村,近来可有人是新搬来的?”

      此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迟疑的汉子眼神骤然一凛,想都没想便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啊!不曾有任何人搬来!”

      那一瞬间的果断与干脆,与方才的温吞判若两人。赵仲钦立马开口:“多谢郎君费心,你且忙吧。”

      三人转身离去,身后是汉子继续修补渔网的背影,不知为何,那背影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僵硬。

      走出几步,时珩还在回味:“这人倒是个耐心人,一问一答还挺顺畅。”赵仲钦瞥了他一眼:“你是把他问得只能耐心作答,还是问得都不敢多言了?”

      时珩一时语塞,此人怎与李霁一个德行……

      另一边,李霁忽地轻嚏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欢语。

      躺在榻上的陈娪闻声,又劝说他:“郎君莫不是染了风寒?外头风凉,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不必在此陪我枯坐。”

      “不妨事。”李霁摆摆手,目光在她裹着厚被的腿上轻轻一瞥,又迅速移开,“陈娘子卧床静养,少说也得月余,这漫漫长日未免无趣。我闲着也是闲着,陪你说说话,权当解个闷。”

      陈娪浅浅一笑,道了声谢。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李霁随意询问:“对了,陈娘子腿上所敷的,可是跌打损伤的药散?”“正是。”“可否分我些许?”李霁语气轻淡,仿佛只是借一粒糖,“前番在山中遇雨,路滑跌了一跤,脚腕扭了,正缺这疗伤的膏药。”

      陈娪当即点头:“自是可以的,我家郎君之前也常用,家中剩得不少。”她面上略过一丝赧然,声音低了几分,“只是……郎君需等我郎君归来才好。家中药材药膏,皆是他收置,我也不知放在何处。”

      “无妨,等他回来便是。”李霁应得极快。屋内再度陷入沉默,李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椅边缘,忽而又似随口问道:“对了,我们此番前来,是听说这村中的装裱匠手艺极好,我有件旧物,受了潮,想找人修缮一二,陈娘子能否介绍一位手巧的工匠与我?”

      陈娪闻言,眼梢微亮:“若论手巧,村中当属阿文最是厉害。制药、调香、织补、修复古物字画……无一不精,做的活计最是细致妥帖。”

      李霁听罢,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嘴角那抹笑意缓缓加深,他垂下眼帘,“是吗。”

      陈娪未曾察觉半分异样,依旧自豪地回应着:“正是。待他归来,郎君将物件交予他一看便是,定能修得完好如初。”

      李霁颔首,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便多谢娘子告知了。”

      ……

      天空布满了厚重的云层,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闷意,连风都仿佛被这压抑的气氛凝固了,吹不起半点波澜。

      三人遍历了村头村尾。田间劳作的、家中织布的、门口纳凉的,上至白发翁媪,下至垂髫小儿,凡是能搭上话的,皆一一问过。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惊人地一致。无论老少,面对“是否有外人搬来”这个问题,皆是一脸茫然,随后纷纷摇头否认。那回答的态度警惕、敷衍,无一人例外。

      杜角村,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这里的人都死死守着某一个秘密。

      赵仲钦站在村头的高坡上,望着脚下这片原本烟火气实足的村落,此刻却静得如同死寂的孤坟。时珩缩了缩脖子,小声打破沉默:“那万一……是他们和刘文关系不好,才不愿意提及呢?” 林樾眉头紧蹙,主动回了他:“问了这么多,但凡有脑子,也该看得出这是在刻意帮忙隐瞒。”

      时珩狠狠白了林樾一眼,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赵仲钦收回目光,思索片刻才说:“先回去吧”

      三人转身踏着沉沉暮色往住处走去。他们前脚刚走,身后便悄无声息地起了动静。家家户户的门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从其后探出一张张脸。

      在村道上走着的也全都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道道沉沉的目光,像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缠过来。

      夜色愈浓,那些人影在阴云下凝成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全村人都在目送,却无一人出声。

      直到回到刘文家中跨入院门的那刻,身后那片万籁俱寂的注视才终于消散。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炊烟,饭菜香气阵阵漫入院中,暖黄的灯火映着矮墙,总算冲淡了几分缠人的诡异。

      刘文听见动静,从灶房里缓步走出,面上没什么多余神色,语气不见半分热络:“你们回来了啊,快吃饭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奇怪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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