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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杜角村    雨过 ...

  •   雨过天阴,空气里泛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一行人马进入杜角村,身上的湿冷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村中道路泥泞狭窄,两旁都是土坯矮屋,檐下挂着干菜与柴草,偶有犬吠声。巷陌蜿蜒幽深,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惊起几只檐下避雨的麻雀。

      李霁骑马慢行,不动声色地扫过村中巷陌。时珩见状,悄然驱马靠近:“城里比这好多了,他一个长安人,不好好待在城中,反倒跑来住这种地方。”

      李霁侧眸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个不识趣的傻子:“背后议论,小心平白掉了舌根。”

      时珩扬了扬眉,理直气壮:“你教我的。”李霁张了张口还欲再说,时珩已笑着勒马,慢悠悠退了回去。

      刘文下了牛车,俯身将陈娪稳稳从车上背起。赵仲钦见状,示意众人下马,将马匹依次拴在路旁老槐树下,随后迈步跟上。刘文深吸一口气,背着她踩着湿滑的路面,拐进一条更深的窄巷。

      行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简陋木栅栏院门,挂着几串风干红辣椒。

      推开门,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院中一角堆着干柴,阶前小菜园里种着几株青菜,叶上还沾着雨珠。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

      正屋是土墙茅顶,屋檐下晾着几件粗布衣裳,早已被雨水打湿。李霁负手站在一旁,环顾着院中光景,最后视线落在刘文与陈娪身上。

      陈娪进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檐下的湿衣,她轻轻拍了拍刘文的背,埋怨道:“你怎的也不收衣裳,如今又全湿透了。”刘文连声应下:“是我的不是,才归家便听周娘子说你出门寻我,我便立刻赶去了,是我太急了……”

      陈娪哼了一声,“暂且原谅你。”

      刘文低笑一声,回过头看向赵仲钦几人,面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此处家徒四壁,实在简陋寒酸,还望几位郎君海涵,莫要见怪。”陈娪闻言,又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阿文,你去屋内寻几件新织的衣裳,让几位郎君换换这身湿衣。”

      刘文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紧蹙起,侧头看向她:“你腿伤得这般重,当务之急是去请医师才是,哪能先顾着这些?”

      “不妨事的。”陈娪轻声安抚,态度却十分坚决,“先安顿好几位郎君,再做计较。”

      见她如此坚持,刘文也无可奈何,把她背到屋中,轻轻解下她头上的斗笠、身上的蓑衣,放在一旁,再小心翼翼地将她平稳放倒,将伤腿妥帖放好。

      随后他转身对着赵仲钦几人深深一揖:“几位郎君,屋内窄小,简陋不堪,且请进屋稍坐,容我去去便回。”说罢,便快步转身冲进了内屋。

      不过片刻,刘文便捧着几套叠得齐整的粗布衣裳出来,双手递到赵仲钦几人面前:“家中贫寒,只有这些自家织的粗布衣,料子粗劣,还望几位郎君莫要嫌弃。”

      林樾上前一步,稳稳将衣物接过,赵仲钦淡淡颔首,语气平和:“郎君客气,这般心意,已是感激。”

      刘文笑着点点头,又抬手指了指一旁两间狭小的屋子:“寒舍简陋,便只有这两间空房,几位郎君若是不嫌弃,可随意分配歇息。”

      赵仲钦谢道:“等我们事情了结,便即刻动身离开,绝不久留叨扰。”

      刘文闻言勉强一笑,摆了摆手:“郎君言重了,不过暂住一时,谈不上叨扰……”顿了顿,他想起屋内伤重的陈娪,心又提了起来:“我要出门去请村中医师上门诊治。家中事务粗疏,几位只管随意,不必拘束。”

      说罢,刘文便转身朝着大门走去。恰在此时,林樾上前将一身衣裳递与李霁,二人指尖交错之际,一枚极轻的物事自袖中悄然滑落,坠在雨后湿软的泥地上,声响闷弱,几不可闻。

      刘文与李霁擦身而过,目光下意识垂落,见状便俯身想替李霁捡起。可当他看清地上那物竟是一具面具时,动作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李霁见状微蹙眉头,心中略生疑惑,当即半蹲下身,将那具面具拾起,担忧地问:“刘郎君怎么了?”

      刘文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他直起身,强作镇定地掩去面上异色,声音微涩:“没、没什么……我、我去请医师了。”还未说完,就已经迈开步子大步朝门边走去。李霁的视线跟随他一瞬,又平静地收了回来。

      赵仲钦看向一旁两间狭小的屋子,垂眼去看李霁:“小郎君如何选?”听到有人与自己说话,李霁立时敛去沉冷的神色,抬头时已换上一副明朗笑脸,刚张口便道:“若是能和王爷一屋,自然更安——”

      话音未落,时珩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拽到一旁,伸手捂住他半边嘴,急声道:“不行不行!你要是跟他一间,我就得跟那石头人挤一块儿,太要命了!”

      赵仲钦望着二人贼兮兮的模样,再看身侧面无波澜站着的林樾,心底忽生出几分逗弄之意。他扬声说:“既如此,小郎君便与我同住一室吧。”

      一旁的林樾闻言微怔,难得抬眸,略带无措地望向赵仲钦,眼神像只茫然的小狗一般。

      时珩一怔,满脸荒唐地回头望他。赵仲钦却不瞧他,径自转身往最右侧屋中走去,行至门边才回头轻声提醒:“郎君快些换上干衣才是,免得染了风寒……反倒给我添麻烦。”

      李霁一听,看似为难地看向时珩:“你且委屈几日,但要记住,能不与那林永暄交谈,就安安静静待着。”说完,眼底立刻漾起看戏似的笑意,抬手拍了拍时珩的肩膀,半点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将人抛下,小跑着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时珩和林樾两人,方才李霁一走,空间瞬间空旷下来,两人都下意识收了收神色,显得有些局促。

      林樾垂着眼站在原地,指尖随意搭在下裳,没说话。时珩侧过身,目光落在院中的小菜园上,顿了顿才开口:“你……先进屋去换,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他便往旁边挪了两步,背对着屋门。林樾轻轻应了声,转身走进屋中,房门被轻轻带上,院子里只剩时珩一人,风穿过屋檐,倒也清净。

      ……

      另一边屋内,李霁换好略显宽松的衣裳,毫无形象地一头栽倒在软榻上,舒展着身子长舒一口气。

      刚闭上眼,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李霁抬眼,便撞进赵仲钦深邃的眸子里,男人居高临下地站在榻边,矜贵的面容配着身上不合身的粗麻衣,违和感极强。

      “殿下要睡这?”赵仲钦问。

      李霁微微一愣,下意识瞥了眼紧闭的房门,随即收回视线,仰头望着赵仲钦,狡黠的笑着:“睡这怎么了?靠近门采光好啊。”他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笑眯眯地挑眉:“王爷不会是想和我争吧?”

      赵仲钦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屋内另一侧更为狭小简陋的床榻,无奈道:“岂敢。”

      李霁目光落在他身上,粗麻衣裳极不合身,袖子和衣摆都短了一截,他嫌碍事用粗绳将袖口紧紧缠起,牢牢裹着白皙有力的小臂,一身粗布衬得他像个蛮横剽悍的山匪。

      李霁望着他那副滑稽的模样,心底暗暗失笑,懒懒翻了个身,重新躺回榻上。屋内很快陷入沉寂,静得近乎能听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像是都已闭目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赵仲钦才出声打破了宁静:“殿下觉得刘文这人如何?”李霁双目未睁,一只脚随意搭在榻边,轻轻晃着:“挺好的,对陈娘子上心,性子也温和。”

      赵仲钦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当真?”

      “嗯哼。”

      两人才说完,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刘文急切的呼喊:“这边这边,医师在这儿!”听那动静,应当是将医师请来了。

      赵仲钦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推开一条窗缝,静静打量着院中的情形。他正凝神观察,耳畔忽然掠过一缕轻缓的气息,似鬼魅低喘,幽幽响起:“你说,刘文会不会是装的……”

      赵仲钦肩背几不可查地一僵,耳尖被那缕极轻的气息扫过,心底骤然一紧。

      他面上却半点不显,连眸光都未乱分毫,只是缓缓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手握着窗框“咔”地一声合上,将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喉间轻滚了一下,他才偏过头,语气听不出起伏:“殿下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李霁低低轻笑一声:“原来王爷不怕这些东西啊。”他顿了顿,方才那点戏谑淡去几分,表情严肃起来:“不过,我说真的。”

      赵仲钦攥着窗棂的指尖微微泛白,“从何说起?”

      李霁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到窗上,直直地停在那一处,好似正透过窗纸观察着某个方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待会我们去村中问问不就知晓了?”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窗外风声掠过枝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屋内两人的呼吸却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空气里那点诡异的氛围,反倒比刚才更浓稠了几分。

      ……

      天气愈发阴沉,屋中光线渐暗,几乎辨不清轮廓。刘文抬手点燃烛火,暖黄的光晕铺开,恰好照亮陈娪的伤处。

      医师指尖刚触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肤,陈娪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瑟缩。她死死咬着唇,将剧痛硬生生咽回嗓子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面上却强装无事。

      医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伤处上下游走,指尖如鹰隼般锐利,顺着皮肉纹理细细探寻,时而停驻,时而轻按,仿佛在与断裂的骨骼对话。

      刘文立在身侧,大气不敢喘,见陈娪眉头微蹙,心猛地一揪,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医师抬手拦住。“先别动。”医师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刘文脚步一顿,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眼底的焦灼化作隐忍的等候。片刻后,医师眉头紧锁,沉声道:“骨头错位,需得牵引归位。陈娘子,忍着。”

      陈娪脸色一白,抿着唇点头,双手死死攥住衣角。刘文连忙俯身凑到她耳边:“娪儿,我在呢,很快就好。”

      医师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一凛,双手扣住陈娪的肢体,猛地一拉一送!“咔哒”一声轻响,陈娪闷哼一声,身子剧烈颤抖,死死抓住了刘文的袖口,指节泛白。

      “幸未伤及根本。”医师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去取竹片与宽布带,再敷上跌打散瘀的药散,静养月余即可。”

      刘文立刻应道:“医师不必费心,伤药我这里便有。几月前你赠予我的那几味,尚余存许多。”“哦?”医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颔首,“那甚好。速去取来,莫要耽搁。”

      刘文应声,转身掀帘进了内间,麻利地取来宽布与药散,又冲入院角取了沾着雨水的竹片,用衣襟拭去泥尘,快步折返。

      进到屋里,他将竹片递到医师面前。医师俯身,亲手将竹片整齐排列在陈娪伤腿两侧,再以宽布带层层缠缚。每一圈都松紧得当,既牢固又不至于勒痛肌肤,竹片带着雨水微凉,陈娪下意识抖了一下,却咬着唇没作声。

      待最后一截布带系紧,医师才直起身,“固定妥当了,这般便不会再牵动骨头,疼势能减大半。”

      刘文连忙上前,低头看向陈娪,声音放得极柔:“好了娪儿,医师说固定好了,忍一忍,很快就能缓过来。”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医师身上,感激地向他行礼:“医师,辛苦您了,我送您出去。”

      医师颔首,没再多言。刘文亲自送医师出了院子,一路都在低声交代着后续的注意事项,直到看着医师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他才匆匆返回。

      一推开门,屋内只剩他和陈娪两人。空气里还残留着烛火与药散的味道,陈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看起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刘文走到床边,见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便放轻了动作,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语气是压不住的心疼与温柔:“累坏了吧?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

      陈娪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疼……不必忧心……”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紧绷的力道,仿佛连呼吸都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刘文垂眸,指尖轻轻覆在她缠着竹片的腿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你这身脏衣也没来得及换,现在刚包扎好,更是动不得了。”他烦躁地拍拍脑门:“怪我怪我,刚才回来应该先帮你换身衣裳的。”

      陈娪粗喘一声:“无妨……脏处不碰到伤处,就、就无碍……”

      刘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声音略有些沙哑:“难受就别说话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才缓缓道:“方才找药时,里间的东西都翻乱了。你安心睡着,我去收拾收拾就回来。”

      刚说完,他便起身快步走向屋角的小隔间,几乎是立刻关上了门,插上了门闩,隔绝了屋内的视线,也隔绝了他那扇只为她撑起的、摇摇欲坠的坚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杜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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