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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郎君是长安人    待女 ...

  •   待女子安稳坐下,赵仲钦才扫向她的腿问:“说说,腿是如何伤的?”

      女子垂眸不敢直视赵仲钦,腿间剧痛难忍,不愿多言。何况此处唯有她一名女子,眼前众人气势慑人,看着不好招惹。

      赵仲钦见她这般惧,也不好强行追问,转身往入口处走去。李霁看了眼赵仲钦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眼地上半躺着的女子,眸光暗了暗。

      时珩附在李霁耳边问:“崖底偏僻隐蔽,凭空多出一名女子,你不觉得……莫名有些蹊跷诡异吗?”李霁抬手擦了擦沾着热气的耳廓,侧过身用手指戳着时珩的胸脯低声道:“她伤的这么重,你这般揣测,于心何忍?”

      时珩揉了揉发痒的胸口,小声嘟囔:“我这是谨慎提防罢了。像你这般心软,便是真凶近在眼前,恐怕都看不出来……”

      李霁指尖一顿,余光扫过身后静坐着一动不动的女子,随即轻轻收回视线。

      ……

      天色渐晚,雨势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猛烈。

      赵仲钦倚靠在入口,望着外头倾盆大雨,神色淡然。他侧首看向林樾:“若这雨彻夜不休,直至天明仍不停歇,该当如何?”

      林樾垂眸,望着入口外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土地,默然不语。赵仲钦瞧他这副别扭模样,瞬间反应过来,低笑两声:“林永暄,已是二十余岁的人了,还赌气,害不害臊?”

      林樾未曾回话,就静静望着外头雨景。赵仲钦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向内走去。地上的女子自挪了地方开始,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现在相比白日那般虚弱,已经算得上精神了。

      赵仲钦走过去,居高临下望着她,察觉到头顶的阴影,女子缓慢抬头。赵仲钦试着让表情柔和下来,等她对上自己的视线才问:“腿伤如何来的,娘子能否告知于我?”

      李霁在旁,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二人神色。那女子踌躇良久,久到外头雨声歇了又起、渐转滂沱,才强撑着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稍稍撑起上半身,艰难地向上挪了挪身形,声音细弱:“我……我昨日是为寻郎君,意外从陡坡滑落。孤身一人,下不了山……无奈之下,才躲到了这里。”

      赵仲钦又问:“你在此处藏身,若无人发觉,打算如何?”女子望向外面的山林,眼底执拗的光一闪而过,轻声道:“郎君……素来爱上山寻奇珍药材,这处山径是他最常来的。他若归家见我不在,必定会为寻我而来的……”

      山雨敲叶,沙沙作响,空气里凝滞着一种微妙的期待。赵仲钦有疑,正欲开口,一旁的李霁却抢先一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小娘子,可是杜角村人?”

      话音落下,女子转头看向他。天色阴沉,山雨如幕,李霁正背着弱光蹲在她身侧,半边脸隐在暗影之中,看不清眉眼。只觉这少年郎声音清朗干净,混着山间风雨,竟有几分穿透湿闷的悦耳。

      赵仲钦侧头看了李霁一眼,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正是……”女子声音虚虚的,带着几分怯意,又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茫然,“小郎君如何知晓?”

      李霁没有直接回答,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被山雨浸过的琵琶弦音,清泠泠地在林间荡开。

      “不曾想小娘子这般年少,便已成家,实在难得。”听闻此言,赵仲钦指尖莫名收紧。

      女子一怔,未曾料到他突然问及此事。李霁径直追问:“既已婚配,那娘子郎君,亦是杜角村中人?”女子轻轻摇头:“并非。”

      “嗯?”李霁疑惑地歪头看着她。女子连忙补充:“郎君,乃是长安人士。”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李霁眸色忽闪,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本想再问些什么,转念一想,此问未免太过唐突。女子见他忽然沉默不语,只蹲在那儿出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于是主动询问:“小郎君怎么了?”

      李霁应声站起身,嘴角迅速扬起一抹极深的笑意,神色自然地切换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无事。我这人素来爱交朋友,方才听小娘子说,你家郎君喜爱寻访奇珍异草,本想借机结识一番。现下看来,还是等下山安顿好娘子,再作打算吧。”

      顿了顿,他温声问道:“说了这么多,还不知小娘子芳名?”女子温温一笑:“陈娪。”

      “陈娪。”李霁低声念了一遍,“好听。”陈娪怯生生抬眼:“那小郎君……如何称呼?”李霁眼尾微挑,余光扫过一旁的时珩,语气坦荡得不像话:“我名时珩。”这话刚落,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时珩猛地一僵,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李霁却像没事人一般,却在无人察觉的间隙,飞快地朝时珩递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陈娪未曾察觉异样,轻轻点头:“时珩小郎君。”时珩站在一旁,抿紧了唇,脸色微妙得很,硬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陈娪紧绷的神经似是稍稍寻到了一丝依靠,暗自点了点头,看向几人的眼神也缓和下来。

      李霁稳稳退回原先的位置,身形刚定住,便与赵仲钦的目光对上。两人对视的那一瞬,山风都似是停了。

      赵仲钦微冲他挑眉: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李霁见状,从容地弯了弯唇角,朝他轻轻耸了耸肩:我瞎问的。

      ……

      一夜雨霖未歇,众人枯守至天明。待至清晨,滂沱雨势方才缓缓收敛,漫长的阴云依旧沉沉压在山头,天光却勉强透出几分熹微亮色。

      长久的静默与等待中,空气里都透着几分让人困倦的湿冷。陈娪体力不支,垂着眼帘,呼吸渐渐轻浅,几欲睡去。

      而时珩亦是如此,身子微微一倾,靠向了身侧的李霁。

      他的脑袋就那么轻轻搭在李霁的肩膀上,半干的发丝带着山雨的潮气,蹭过李霁微凉的脖颈,痒得人心里发颤。时珩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李霁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肩头微微一沉,随即不动声色地轻轻撞了他一下:“湿衣服贴着肉睡,醒过来非得高热烧退层皮不可,你信不信?”

      时珩被这一撞,惊得猛地一哆嗦,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赧然,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李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把人往旁边推了推,留出一截安全距离,指尖却不经意地蹭过自己的脖颈,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湿发的触感,让他不经打了个冷颤。

      待山雨彻底停歇,几人方才准备动身下山。林樾在赵仲钦的搀扶协助下,稳稳地将陈娪背起,步子稳稳地踏上湿滑的山路。

      雨后山林空气清透,草木芬芳沁人心脾,四下一片静谧,只闻脚下碎石轻响。时珩走在一侧,望着陈娪受伤的腿脚,不由开口道:“她腿上有伤,这般状态骑马必定受不住啊,这离城中也远,去杜角村也还有段距离,上哪找医师给她医治?”

      他话音刚落,一道焦急的呼喊声便骤然穿透林间,由远及近地传来:“娪儿,你在这里吗?娪儿,我来了!”

      空旷的声音瞬间撞进陈娪的耳中,她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收紧,死死扣住林樾的肩膀。她激动得浑身颤抖,受伤的腿也被狠狠牵动,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腿骨直窜心口。

      她疼得眉心蹙起,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隐隐带上哭腔:“……好疼……”林樾脚步当即停稳,手猛地托住陈娪,用力将人往上挪了挪,他冷着脸侧头道:“别乱动。”

      陈娪缓了缓那股剧痛,可再次听到自己郎君的呼喊,她还是无半点犹豫,声音拔高了几分:“是我家郎君!是他来寻我了!”

      她立刻扬声朝林中大喊:“阿文!郎君!我在这里!”“我听到了!你待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男人的声音急切地传了回来。李霁看向声音穿来的方向,神色紧了起来。“先停吧。”赵仲钦说。不多时,一道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拨开繁枝密叶,匆匆而来。

      李霁目光扫过那人步履匆匆的双腿,转瞬便恢复如常。

      男人目光焦灼,视线直直落向陈娪,周遭景物与旁人竟全被他忽略不计,满心满眼只有自家娘子。

      他小跑着奔来,脚下一滑险些踉跄,强撑着快步冲到她面前,声音发颤:“娘子可有受惊?可有受伤?”

      陈娪望着他满脸泥污,心中一软,温柔抬手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泥点:“腿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林樾冷着脸撇过头去。男人立马俯下身子,双手虚虚悬在陈娪腿边,却又硬生生克制住。等他看清那处高高肿起的弧度与扭曲的骨型,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乱了半拍:“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指尖发颤,既想再碰碰伤处确认,又怕加重她的疼痛,只能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怪我,都怪我……要是我能早点归来,你便不会出来寻我,更不会受这种苦。”

      陈娪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不疼的,真的。”

      “怎么会不疼……”男人喉间发紧,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林樾用冷冰冰的眼神看向面前的男人:“能否先下山?再拖下去,她的腿可就真的好不了了。”

      男人这才惊觉四周竟还有旁人,抬眼一瞧,见几人衣着料子非寻常山野村民,气度更是沉稳不凡,当即神色一顿,慌忙收了失态。

      见林樾已稳稳背起陈娪,他连声躬身道谢:“多谢相助,多谢!”说着便要上前接手,想亲自抱着陈娪。林樾却侧步避开:“不可再动。”男人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只得默默收回。

      众人也不再耽搁,踏着湿滑的林间小路,匆匆往山下而去。待到了山下平地,男人连忙上前,目光恳切地望向林樾:“这位郎君,可否将我娘子交予我?”

      赵仲钦见状,上前一步询问:“你们这般情形,该如何回去?”男人并未看他,一心伸臂想去接陈娪,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出门时便怕娘子行路劳累,早已向邻里借了一辆牛车,便停在前方不远处。我拉着车,便能慢慢带她回去。”

      “方听这位娘子说,你们是杜角村人。我等此行恰好也要前往杜角村,不知可否一同上路?”

      男人动作顿住,抬眼飞快扫了一眼赵仲钦:“几位郎君可是要去村中办事?”

      “为何不是游玩?”

      男人未及时答复,小心翼翼将陈娪揽过。林樾见状,伸手轻托她伤腿一侧:“当心伤处。”

      林樾稳稳将陈娪交到男人怀中后,男人将自己头上的斗笠取下,轻轻罩在她头上,又解下身上蓑衣,仔细裹在她身上,将人护得严实,这如实回答赵仲钦:“如今正值雨季,近日大雨定是连绵不绝。若不是有要紧事在身,谁又会挑这般天气,往那样的小村子里去呢。”

      现下没了斗笠蓑衣的遮盖,李霁才算看清了他的模样。此人面容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年岁明显不轻,瞧着比年轻的陈娪足要大上十余岁。

      赵仲钦听闻,笑着点点头:“郎君也是聪明人。既如此,郎君带路吧,这般我们也不至于寻错路,耽误时辰。”

      男人喉间轻滚一瞬,声音略快了几分,:“那……几位郎君,可要跟好了。”

      说罢便匆匆转身,朝着牛车停放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先前稍急了些许,不敢再回头与赵仲钦对视。

      赵仲钦也转身走向一旁拴马之地,利落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李霁三人也上了各自的马。

      待四人皆已坐稳马背,赵仲钦轻勒马缰,示意前行。四匹骏马步调平缓,不紧不慢地跟在那男人身后,朝着牛车所在之处行去。

      ……

      雨水虽已停歇,路面仍湿滑泥泞,马蹄踏过,溅起细碎水花,一行人沉默而行。

      刘文来时便提前备了些软草,此刻陈娪受了伤,倒真派上了用场。他将软草垫在她的身下,让她的腿保持固定姿势。虽说陈娪的腿骨断裂,可她却似浑然不觉痛楚,一路柔声与身前男人说着话,男人也耐心应和,句句不离自家娘子。

      行至杜角村外,赵仲钦才勒马慢行,状似随意开口:“倒是忘了问,郎君如何称呼?”

      男子神色自然地应着:“小人……刘文。”赵仲钦颔首,谢道:“今日有劳郎君引路,待回城中,自当致谢。”

      刘文连忙摆手:“郎君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一旁的陈娪立刻接话:“几位郎君救我于危难,怎能不谢?不如便去家中坐坐,换换湿衣。我家中虽贫,可自己也织得几件粗布衣裳,还能备些家常饭菜,聊表心意。”

      刘文握着牛绳的手猛地攥紧。陈娪抬头望他:“郎君觉得如何?”刘文进退两难,只得勉强点头。赵仲钦见状,朝着他们一拱手:“如此,便多谢陈娘子美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郎君是长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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