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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光未拂之处(一) 甜腻的油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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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下的向日葵静谧而轻柔地随晚风摆动。
空气仿佛勾兑了蜜糖,慵懒又舒缓地流动。即便是平日最冷肃的人也会被这片温柔的落日虏获,驻足凝视着夕阳坠入晚霞的怀抱。
玫红色的光在金黄的花瓣上跃动,余晖在眼前晕开光斑,于轻微的刺目中包裹了感官,使人在那一刻只能感受到模糊而纯粹的色彩。
一桶泼在画布上的斑斓颜料。他想。
——整个查克斯庄园就像这样一幅似是而非的油画。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褚华回头,果然看到那个戴着高礼帽的魔术师走了过来,对他彬彬有礼地抬了下帽檐,笑得轻快又友好:
“原来你在这儿,褚。你也来看这片美丽的落日吗?弗洛瓦在上,这可真是命运的相遇。”
又来了,这谜语人西洋神棍。
褚华面无表情打断他的前摇:“不算命。”
“亲爱的先生,我连牌都还没拿出来呢。”西斯拉切挑了下眉,“我只是恰好路过,礼貌地向您致以热情的、亲切的问候——说起来,你真的不愿意抽一张牌吗?我保证不收取任何报酬。”
褚华一听见抽牌两个字额角的青筋就乱跳,忍不住抬手按了按:
“你是有什么给人算命的瘾症,还是见到的人不从你这儿抽张牌你就要死了?从副本开始你就追在每个人后头问了不下二十遍抽不抽牌,不抽牌你就准备一直把人烦到抽张牌了事是吗?”
西斯拉切颇有主观能动性地自动截取了想听的部分,愉快道:“不,顾也不愿意抽,所以我替他抽了一张红桃七送给他。”
褚华:“你有语言障碍吗?谁问你了?”
西斯拉切遗憾道:“好吧,我明白了,你的牌也只能由我来抽了,喔,这可真让人沮丧。”
褚华一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就要脱口而出,终于有人先一步替他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那位姓顾的青年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干脆地抬腿把西斯拉切一脚踹进了花丛里。
褚华顿觉神清气爽:“谢了。”
青年人平静收腿:“不客气,为民除害。”
他在自我介绍时刚说了姓氏就被西斯拉切兴高采烈的“抽牌吗”打断了,之后也没能再从激烈的为民除害活动中腾出空来。
因此褚华也并不清楚他具体叫什么,这会儿就顺势多问了一句:“您怎么称呼?”
青年人闻言思忖了片刻:“……就叫顾韶吧。”
——顾韶?
这么巧吗?
褚华脑中思绪迅速转过几轮,面上仍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
“你也来花园找线索?”顾韶主动挑起话题,“小查克斯白天不能出门,托我帮他把一幅落在花园的画拿回去。你有看到吗?”
“没注意。”褚华道,“小查克斯白天不能出门?”
“嗯,”顾韶神情自然地点点头,“他有白血病,不能见阳光。”
褚华闻言略微沉吟,回忆起了系统最开始给出的副本简介:
【……查克斯庄园是老查克斯的家产,在老查克斯去世后留给了他的儿子小查克斯。小查克斯先生从小体弱多病,很少出门,今年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可小查克斯连成年礼都没有办。老查克斯的朋友贝利先生很担心这个可怜的孩子,于是请了一些家族内的年轻人代他去查克斯庄园探望小查克斯先生。】
【玩家本次的通关条件为:存活三天并顺利离开庄园】
“小查克斯说那是一张油画。”顾韶没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我准备先试着找一圈。花园面积不小,你一起吗?”
褚华回神,正要点头,旁边传来了某位魔术师独特的、宛如神圣礼赞一样的昂贵音色:“——两位先生。”
“两位眼中只有正事,无心分出一点精力给落日景色的冷酷先生,”西斯拉切坐在花丛里,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松松地捏着一张画,轻轻晃了晃,语调戏谑带笑,“原谅我不得不打扰你们严肃的会谈——这是你们遍寻不得的宝藏吗?”
顾韶意外:“你在哪找到的?”
西斯拉切摊手:“就在你把我踹倒的地方。一伸手就摸到了。”
……什么狗运。
褚华和顾韶都有一瞬的无言。片刻后,顾韶伸手接过了画:“谢谢。”
西斯拉切:“不客气亲爱的,你这时候真有礼貌。”
顾韶:“如果你再多说几句话,我的道德、礼节以及一些美好的品质就要再次遗憾出走了。”
西斯拉切挑眉:“你还有东西要找?”
“……”顾韶被噎得卡了下壳。
“算了吧,他听不懂人话。”褚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回去了。小查克斯不是还在等画?”
顾韶便顺势点了下头,扔下西斯拉切,率先往房屋的方向走去。
褚华不远不近地跟在一旁。
西斯拉切叹了声气,缀在了两人身后。夕阳将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晚霞色的柔光,又把影子在金黄色的花海里拉得很长。
西斯拉切用那副不离手的扑克牌眼花缭乱地拉牌切牌,仍在孜孜不倦地自我推销:“亲爱的先生们,我自认为在整个世界里,你们再也找不出比我更准确,又这么热情、慷慨、好心的占卜师了。况且我的运气也比二位稍稍好上那么一截,你们真的不考虑接受一下命运难得无偿的馈赠吗?”
褚华只当听不懂那些词藻繁复又浮夸的长难句,径自问顾韶:“画能打开看一下吗?”
顾韶展开画往褚华那边递了递。画布尺寸不小,褚华伸手拉住另一边,和顾韶一左一右将画略微抻平。
画中同样是黄昏时分。暖色油彩勾勒出的风景与此时无二,只是相携走在夕阳与花海中的是小查克斯少爷,与他年轻英俊的管家,理查德先生。
——身形清瘦的少年抬头笑得毫无阴霾与病气,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璀璨。青年管家的眉眼则被勾画得格外温柔,仿佛注视着自己唯一的珍宝。
西斯拉切很自觉地凑了过来,拖着调子感慨:“爱情啊。”
褚华看着落款的时间皱了下眉:“我记得庄园里有私人教堂,宗教用品也很多。”
“嗯,这个时代教权高于一切,爱上同□被视为异端。”顾韶把画重新卷了起来,“一旦被发现会被视作魔鬼上身,平民烧死,贵族则会专门请神父来进行‘驱魔仪式’。”
褚华侧目看了他一眼:“小查克斯放心让别人帮他取这种画?”
“……”顾韶神色平静,“不,他只拜托了我。”
褚华:“那你还带两个人陪你一起去送画?”
顾韶瞥了他一眼:“小查克斯又不是傻子,就你这种看见封建糟粕就皱眉,就差把根正苗红写脸上的唯物主义战士,你除了给他上三天反侦察保密课还能干什么?给你杆机枪明天城里所有路灯上都该看见挂件了。”
褚华:“……”
西斯拉切:“噗。”
“至于这个,”顾韶面无表情抬下巴指了下笑得直不起腰的西斯拉切,“就算他现在冲进厨房一口气喝光所有番茄酱,像陀螺一样手舞足蹈旋到小查克斯面前,张开血盆大口笑得像刚生吃完十个人,小查克斯也只会觉得这是什么新潮的行为艺术罢了。人们总是会对一看就脑子有问题的人宽容一些。”
西斯拉切对此不甚赞同:“那太甜了,亲爱的。至少要弄点薯条一起吃吧?”
褚华:“……”
完全没法反驳顾韶。
说话间正走到门口。顾韶和西斯拉切还在就“厨房的所有番茄酱究竟该配多少薯条才能吃完”进行激烈的辩论,褚华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回正题无果,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加入议题,表示不如直接配杯咖啡一起喝,还能醒醒脑子。
顾韶:“咖啡机退群。”
褚华:“退群是什么?”
西斯拉切好心奉劝:“还在用电报冲浪的就不要和5G网民逞口舌之快了。”
民国古董:“?”
旁边忽然落下一声轻笑。
三人转头,看见那位刚进副本就被认出中级玩家身份、据称坐拥系统空间内最大赌场的无路老板夹着一支女士香烟倚在门旁,肩上披了一件深褐色的长风衣,神情慵懒又从容:“你们是组队来的?”
“不是。”
“不认识。”
褚华和顾韶先后迅速否认,像是生怕被和西斯拉切认成一路人。
“是吗。”无路轻轻吐了口烟,眉眼带着笑意微挑,张扬又明丽,“我还以为你们是一个相声班子出来的。”
“下午好,方片五女士。”西斯拉切摘帽行了个绅士礼,噙着笑道,“我们的命运早已被系在同一根纺线上,这两位负隅顽抗的先生只是还不愿接受现实。”
“原谅他们吧。”无路轻轻咬住烟尾,模糊地哂然调侃,“毕竟这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
西斯拉切给手里的扑克牌开了个扇,抽了一张方片二出来,在指尖转了转:“真希望他们早日意识到我是一个多么慷慨、可靠、不求回报的好心人。”
顾韶的脸色像是中毒了,褚华比他强一点,不多,像刚喝了盐水泡方糖。
无路却挺感兴趣地瞧了一眼西斯拉切手里的牌:“这张牌有什么喻示吗?”
“这是一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命运。”西斯拉切笑了笑,“属于一位如高山般缄默屹立的军官先生。”
褚华抬了下眸,微微皱眉。
西斯拉切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自顾自掷下判词:“流不尽的苦难将推他背离一切他所爱的,他注定踏入一条无望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