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5、雪夜无所适从（五） 无坚不摧的

　　一门之隔。

　　褚华无声地转身离开。

　　回到一楼的休息室时，趴在门口等待他回来的狼崽立刻爬起来蹭了蹭他。

　　褚华眉眼微松，俯身摸了摸它的头，轻轻阖上门，挂好门栓，坐到桌旁打开了手札。

　　沉思了片刻，他在手札上写下了“现实”、“亡魂”、“同态复仇”几个字，片刻后，又加上了“时代”、“世界”两个词。

　　由于先一步去查看了六号房间的情况，加上隔了一层门板，他其实并没听全门里的对话。

　　但这无疑已经证明了，他此刻正处在一个非现实、且有超自然现象存在的空间中。

　　他不认为自己与这几人属于同一个世界。甚至，他觉得这几人也不都来自同一个世界或时代。

　　除了向导以外，他们应当和自己一样，是突然出现在这片雪山当中的，只是时间不同。

　　自己在五天前的傍晚出现在山中。另外几人显然是在两天前的早晨直接出现在山庄附近，由向导直接带到山庄来的。

　　思及此，褚华又写下了“时间”两个字。

　　白天风雪会停，是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

　　日落准时开始暴风雪，所有人都无法轻易离开山庄，也是死者出现的时间。

　　褚华用笔尖轻轻点了点“亡魂”这两个字，微微皱眉。

　　这种形式总会让他联想到一些活体实验。研究员将来自不同地区的实验体放入同一个实验环境中，通过分别诱导和改变实验条件来达成研究目的。

　　通常情况下，研究员为了保证实验数据的准确性，会强制给实验体施加一些限制条件。

　　第一晚向导死亡。第二晚柳星死亡。第三晚方泽是原本预订的死者。

　　因此限制条件之一，是每晚需要死一个人。

　　这个对象应该是由白天的一些行动决定的。加上同态复仇这个可能，排除掉褚华自己这个特殊因素，原本应该是由外出名额的分配，资源支配权的争夺，甚至相互猎杀自然而然地构成减员。

　　但他已经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生存环境，几人之间没有主动杀戮的理由，所以必定还存在至少一种减员方式。

　　比如……阵营分割，或者少数服从多数式的投票表决？

　　褚华若有所思地写下“投票”一词。

　　看来如果想阻止死者的出现，他有必要在之后的一个白天留在山庄里，或是干脆在晚上去向导的房间——抓鬼。

　　-

　　第二天早晨方泽下楼时，常坐的那个位置前还是摆了一碗肉汤。

　　褚华今日出门迟了些，见方泽下来对他略一颔首，平静道：“你房间的另一张床换了新被褥，没有血迹了。如果你介意，也可以换个新房间。”

　　方泽顿了一会儿才回道：“……谢谢，就这间吧。”

　　褚华就坐回去继续喂狼崽了。

　　狼崽只吃生肉，他艺高人胆大，竟然敢直接用手拿着喂，也不拦着狼崽去舔顺着指节淌下来的血水。

　　方泽看得手和胃都一阵幻痛，无言地低头喝汤。

　　刚进来的江瑜也吓了一跳：“你们都在啊。褚哥今天不进山吗？”

　　褚华没移开眼，等狼崽吃完给它擦干净脸，起身去洗了把手：“进。今天带狼崽一起，一会儿就走。”

　　江瑜奇道：“带狼崽一起打猎？”

　　“嗯。”褚华披上外衣，提起猎枪，“在屋里闷了好几天，带出去玩。”

　　狼崽愉快地在他脚边转来转去。

　　江瑜颇为意外地眨了下眼，目送一人一狼离开，随后将目光转向了方泽，笑了笑：“恭喜。”

　　方泽沉默不语。

　　江瑜笑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强人所难，但我爱人和石桃女士都不太爱说话，所以只好我来做这个坏人了。方便讲下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方泽推了下眼镜，冷淡道：“我不是狼，什么都没发生。”

　　“你是狼。”石桃突然开口，“我是预言家，第一次随机验身份验到你了。”

　　方泽动作一滞：“你是预言家？怎么证明？”

　　石桃道：“昨晚我验了江瑜的身份，是好身份。”

　　江瑜挑了下眉，笑了起来：“确实。”

　　方泽皱起眉。短暂地思考后，他坦言：“我是狼，但你们再投我一晚没有意义。我不是杀死向导的狼，而是第二晚被转换到狼阵营的平民，这把有两只狼。不信我可以给你们看邀请函。”

　　得知这个信息的三人却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江瑜客气地要来了他的邀请函，三人依次看过了背面的非公共信息。

　　方泽冷静道：“如果石桃的预言家身份是真的，又给江瑜做了好身份，那另一只狼只可能是戚姚了。我建议今天把戚姚投出去。”

　　江瑜一下子变了神情，笑容发冷：“我反对，阿姚不是狼。既然预言家已经跳了，不如做平票，今晚就验阿姚的身份。”

　　方泽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看向石桃：“你想好，你已经跳了预言家，今晚狼很可能刀你，不给你验身份的机会。”

　　江瑜言辞尖锐：“这里唯一会杀人的狼不就是你吗？”

　　“……”

　　方泽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低声：“不选杀谁会随机一个【旅客】死去。柳星就是这样死的。”

　　江瑜冷笑：“你想说没杀人但被投出的狼就不会死亡吗？既然如此——”

　　“好了。”石桃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这位一直存在感不高的女士忽然显露出极强的气场，沉稳的目光一一凝视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不容置疑，“我相信方泽不会杀我，更何况女巫的解药还没用过。这一轮做平票平安夜，明天我会公布戚姚的身份。”

　　“……”江瑜轻轻吐了口气，“听您的。”

　　几人不欢而散，各自返回房间。

　　江瑜看着依旧有些不快。戚姚想了想，主动开口道：“你觉得石桃的预言家身份是真的吗？”

　　“可能是吧。她是真狼的概率不大。”江瑜看向窗外，目光微沉，“我一直觉得五人局这么多身份有点太满了。真狼或许真的另有其人。”

　　戚姚注视了一会儿他的侧脸，沉吟片刻后道：“其实……无系统对局有一种很常见的特殊情况。”

　　江瑜回过头：“什么？”

　　-

　　与此同时。

　　石桃走进了一楼休息室。

　　休息室的布局相对楼上的客房来说有些简约，基本只具备最基础的功能。

　　房间内十分整洁，所有物品都一丝不苟地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连角度似乎都有一定的规律。

　　这是一种非常麻烦的情况，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房间的主人发现入侵者的踪迹。

　　石桃回忆着那位军人呈现出的外在特征。

　　时代应该较为靠前，至少不会和这个山庄所在的时代差太多，来自科技侧文明，更偏向无神论唯物信仰。

　　军衔不会太低，有非常明显的前线军官气质，战斗经验丰富，应该出身自大面积战乱的世界。

　　——这种人大概率完全没接触过魔法侧文明。

　　大概是因为带狼崽一起出了门，壁炉里的炭火已经被熄灭了，窗户却还是留了一条缝，夹着寒气的山风顺势钻了进来。

　　石桃从领口轻轻提出一根银链，上面缀着一尊小巧的神像。

　　“吾神在上，”石桃握住神像，闭上双眸，轻声念诵了一段祷词，“……您的光辉永恒灿烂，一切在您眼中无所遁形。请将您的神迹降临于您虔诚的信徒，她必将增添您的荣光。”

　　暖金色的光芒漫向整个房间。石桃睁开变为金色的眼睛，依次看过整个房间。

　　——整齐码了半个书架的纸质书刊。几乎每本都做过批注，把整个山庄的印刷品都收集来了吗？

　　一枚制式独特的□徽。设计元素似乎是金星、枪支和炬火，不是玩家间常见的军种。旁边另放了一枚肩章和一枚红底金新月徽章，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但都端正干净，想来时常被仔细擦拭。

　　衣柜最上方的箱子里锁了一把损毁得几乎看不出本貌的重机枪和一杆……

　　石桃迟疑着仔细辨认了片刻那根光秃秃的金属长筒。

　　这是单兵火箭炮的炮筒？

　　……随身物品能有这些，牺牲在战场上吗？

　　一本手札。五天前的傍晚出现在山里，独自一人穿越了夜晚的暴风雪，最后在狼崽的带领下找到了无人山庄。

　　地图被撕下来了，应该对应着放在客厅的那一张。

　　对每个人的身世、性格、年龄、经历判断和……饮食喜好推测。连向导都有一页。

　　没有记录过任何系统、副本、玩家、能力有关的内容，没有道具，没有收到邀请函，只有半页对当前处境的零碎推测，几乎完全正确。

　　基本上可以下定论了。

　　石桃收起寻迹神术，叹了口气。

　　褚华是个——如假包换的，新人玩家。

　　也是一位没收到邀请函，但同样拥有【身份】和【阵营】的【旅客】。

　　暖金色的光辉缓缓散去。石桃将神像重新放回衣襟下，如一阵阴影一般，轻易穿过了紧锁的门板。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一切都像是从未被外人造访的样子，等待着主人披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