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4、雪夜无所适从（四） 冰冷遥远却

　　褚华翻身从床上一跃而下，迅速从枕下摸出手枪，拨下保险栓、上膛、查膛，一气呵成。

　　天光微晞。

　　窗外风雪未歇。不知何时醒来的狼崽在他腿边轻巧地转了一圈，鼻尖轻轻耸动。

　　冷冽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是人血。

　　几乎是一瞬就做出了判断。褚华微微蹙起眉，拨回保险栓将枪别回腰间，无声地拉开了房门，顺着血味往楼上走去。

　　狼崽静悄悄地跟在他身旁。

　　片刻后，褚华站在二楼六号房间的门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下压，顺利地推开了房门。

　　方泽和柳星没有锁门，门后也没做任何防御和示警措施。

　　褚华进门就看到方泽神情空白地坐在床侧，目光木然地落在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床上。

　　虽说以褚华的身手，一般人的确无法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进入，但方泽却直到前者走到近前才受惊回神，茫然地看向他。

　　褚华的视线扫过他，确认他手上没有凶器、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就走到了另一张床前，凝眸检查尸体。

　　致命伤是利器穿透心脏，很干净的一击毙命，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死亡时间很难判断。尸斑、尸僵、体温和角膜浑浊程度呈现出的时间特征并不一致，而且血迹也非常古怪，无法用常理推断。

　　褚华眉皱得更紧，直起身看向方泽：“你看到什么了吗？”

　　方泽面色苍白，精神恍惚，慢半拍反应过来：“……什么？”

　　——吓得不轻，不像是见过死人的。

　　褚华换了个问法：“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现场？”

　　“……”

　　方泽还是那副空茫的样子，深深陷在恐惧里，似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正常感知。

　　褚华问了第三个问题：“需要给你时间跟他告个别吗？”

　　方泽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褚华于是收回视线，用床单简单将那具尸体包裹起来，单手提了起来。

　　方泽终于有了点反应，声音艰涩：“你要……做什么？”

　　“入土为安。”褚华语气平淡，“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给他立个碑。”

　　方泽怔愣地看了他几秒，突然崩溃地一寸寸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心。

　　褚华垂了下眼，没再刻意放轻动作，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时，七号房间的门打开了。

　　江瑜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探头出来，四下望了望，目光困惑地停在褚华身上：“哥，你这是？”

　　褚华简洁道：“柳星死了，心脏中刀。”

　　江瑜的瞌睡瞬间去了大半，惊愕地看向他提着的长形包裹：“……什么？”

　　褚华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搁下一句“我去下葬”，下楼去院子里了。

　　江瑜在门口呆站了几秒。

　　戚姚依稀听到了些动静，在他身后窸窸窣窣撑起身来，声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喑哑：“出什么事了？”

　　“褚华说柳星死了。”

　　戚姚揉着眼，“嗯”了一声：“然后呢？”

　　江瑜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讷然回答：“他把人扛去埋了。”

　　戚姚动作一滞，困惑地眯起眼：“什么？”

　　江瑜又重复了一遍：“褚华把柳星埋了。”

　　戚姚：“……”

　　戚姚干脆披上外套下了床，走到窗边往下看。

　　熹微的晨光擦着最后一抹夜色，透过将息的风雪，洒在苍白的大地上。

　　褚华只穿了一件衬衣，提着铲雪的铁锹在院子里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坑。

　　随后他拆开简单包裹的被单，一丝不苟地替人理好遗容，放进了坑中，从脚到头填土填雪，用锹背压实。

　　狼崽一直跟在他身边。

　　江瑜也走来戚姚身边，神情复杂地跟着往下看。

　　两人无言注目了片刻，江瑜率先叹了口气，换好衣服去楼上通知石桃。

　　等褚华回来时，剩下的几人都坐在了客厅里。

　　他拂落肩上的积雪，走到壁炉边添柴烤火，嗓音如常冷肃，详尽地将死者的情况告知了他们。

　　除了方泽，其他三人的反应都很平静。

　　褚华虽然直觉般感到了一丝古怪，但除此以外，也没从三人身上看到任何杀人者的痕迹。

　　那只是一种自保式的冷漠，只要不危及自身的安全，他们甚至是友善的。这种人在战乱里俯拾皆是，褚华对此很熟悉。

　　但是那样的伤口，怎么也不会是自杀身亡。

　　超自然现象吗？

　　身为纯正唯物主义战士的褚华对此实在不愿过多猜测，正色告诫过几人注意安全后便起身去做饭，吃过早饭又进山打猎去了。

　　——山庄里有没有鬼他不知道，但要是他白天不出去打猎留在屋里抓鬼，不用等鬼杀，那几张嗷嗷待哺的嘴就该饿死了。

　　-

　　方泽早饭只吃了几口，没一会儿就去水池全吐出来了。他本来就有胃病，这么一折腾更显得形销骨立，面上惨白无血。

　　江瑜给他倒了杯热水，在他对面落座。戚姚照常坐在江瑜右侧，而今天石桃的位置也挑得十分微妙，不远不近地坐在方泽的斜对面。

　　方泽一看这个座位就明白了，自嘲地笑了一声，沙哑道：“要投我了是吗？”

　　另外两人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江瑜把热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其实规则也没说被投票就必死，按照我的经验，没说死就还有一线生机。当然我们没有拿你探路的意思，就是你这反应太明显了——用不用给你准备一点食物带进去？估计要一直待到明天早上呢。”

　　方泽没回答，也没动那杯水，转身上楼了。

　　江瑜看着他的背影，低声感叹：“其实他也是个聪明人，运气也不错。就是这个副本太安逸了，不好浑水摸鱼。”

　　戚姚的目光却停留在石桃身上，眉目间浮起一丝疑虑。

　　江瑜注意到戚姚的目光，对石桃笑了一下：“没猜错的话，您是玩家□□成员吧？合作吗？要是明天方泽没有顺利出来，您在票数上就是劣势了。说来我还真没想到您会把方泽投出去，您应该认识我和阿姚吧？”

　　石桃思考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今晚我会查你们中一人的身份。”

　　江瑜闻言略有些惊讶，也思忖了片刻：“这个副本应该还有别的规则和通关条件。我不觉得副本会这样简单的结束，褚华的存在实在是太奇怪了。”

　　石桃：“他的屋子一直有幼狼看守。那只幼狼似乎受系统保护，道具无法对它起效。”

　　江瑜叹了口气：“你说我们直接去问他，以他的性格，会不会直接告诉我们？”

　　戚姚和石桃对视了一眼。后者温和地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江瑜玩笑：“老玩家的直觉？”

　　戚姚摇了摇头：“场次多了会碰到一些比较特殊的副本。不确定这次的情况属于哪一种。玩家□□应该对这些更清楚。”

　　石桃道：“我还需要时间排查。”

　　-

　　方泽对着向导房间的窗户一直枯坐到深夜。

　　三楼的十三号房间与二楼的六号房间朝向相反，大概与对门的七号房间朝向一致，因此傍晚时恰好能看到褚华带着猎物和一块较为规整的方形石头回来，立在了院中。

　　那时他就有所猜测。后来褚华又出来了一趟，磨刀在石头上刻了些字，又默立了两秒，方泽就彻底确认了。

　　柳星就葬在那里。

　　方泽有些恍然。

　　其实他们甚至称不上朋友，只是雇主和雇员，除了工作基本没有交集。

　　但柳星死的那一刻，还是让他感到了近乎灭顶的恐惧。

　　在这个可笑的游戏里，死亡会如此轻易地、不讲道理地降临在一个人的头上，而给一个人带来死亡居然可以如此无声无息、轻描淡写。

　　柳星死去后的每一秒，他都能感到似乎有什么绝不能失去的重要之物从灵魂中逐渐流逝，取而代之的是粘腻的、恶意的、令人心惊的漠然。

　　他终于从自己来自的那个和平时代惊醒了。

　　可当暮色褪去时，雪无声地落在了那座简朴的方碑上，细密地积了一层洁白。

　　于是他的灵魂又灼烧起痛苦，让他近乎自暴自弃地期望就止步于此，不要踏入那个冷酷、狰狞的世界，趁他还没被变得面目全非以前。

　　就当他们都死在了一场意外的空难里。

　　此时尚且还不必背负太多罪孽。

　　夜色和风雪一点点吞没了墓碑，窗外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黑。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老板。”

　　方泽一怔。

　　那个声音自顾自地道：“其实那时候我醒着，听见你说的话了。”

　　“我只是命不太好。”他这样道，“不怪你。我不想报复你，你活下去吧。”

　　“如果你能回到现实……希望你能给我家里打一笔钱。就当……这趟出差的报酬吧。给你打工可太不划算了。”

　　“我老家在福云县平安街道，是个待拆迁的城中村，里面只有一户人家姓柳，是个不肯搬走的钉子户。”

　　方泽动了动唇，哑声应道：“好，我记住了。”

　　“那我走了，老板。今晚你可以好好睡一觉。”柳星的声音轻松了很多，“明晚你可别再被投进来了。那时候我就不在了。”

　　方泽：“你要去哪？”

　　柳星轻快地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去投胎吧。再见了，方总。”

　　“……再见，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