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24、春日之歌（八） 所有事物同

　　[亲爱的阿拉克雷：

　　我已收到你送回的重要之物。你完成了最艰巨的任务，假使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无法为即将到来之事做好准备，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我无比庆幸在这个时刻，有你这样一位可靠、谨慎而敏锐的帮手可以相信。

　　经过圣池的治疗，我的身体状况恢复了很多，已经可以自行活动了，请你不要担心。

　　关于你在信中提到的案件，我能给出的判断是，老查克斯是一位常年与异端接触的学者，他对异端的研究已经非常深入，因此如果他曾做出过向教廷报案的举动，那么这两起案件多半的确是异端案件。

　　根据你对现场的描述来看，这两起案件与我们之前追查的几起异端案件类似，都是没有邪神力量迹象、也无神术冲突反应的案件。

　　我仍倾向于这些案件都来源于特索里拉城内某个信仰“造物主”、“伟大存在”的密教组织，而老查克斯很可能与这个组织是合作关系。

　　如果可以，还请你在查克斯庄园内再停留一段时间，留心那些与老查克斯相熟、可能来自密教的客人，我猜测凶手就在他们当中。

　　另外，请额外注意小查克斯的行踪，我怀疑这种作案手法是某种献祭仪式，或许与你出发前我向你提起的事情有关。

　　按照他们挑选祭品的标准，小查克斯极有可能是下一位遇难者，或是密教与查克斯家族的下一位合作者。他的安危很可能直接关乎那件重要之事。

　　接下来我将会把全部精力放在一项重要研究上，恐怕无法再帮助你更多。如果庄园出现失控的事态，可以联系马修主教，尽管我们观念不同，他仍是一位恪职且强大的教廷主教，会帮你处理棘手事件。

　　另，此信不必销毁，如有需要，可以交给王国警卫公署的调查员查看，以证明你与此案无关。

　　风暴将至，而我们业已备好风帆。愿雨后明媚的春日能驱散特索里拉城的阴霾。

　　弗拉洛德敬上]

　　彼得放下这封写在神术卷轴上的回信：“希望您不会觉得冒犯，阿拉克雷骑士长阁下。”

　　这位大主教的忠实拥趸有了明确命令以后显得无比好说话，抱臂随意点了点头：“没关系，弗拉洛德说可以给你们看。”

　　“那么接下来是克萝茜尔小姐给贝利先生的信。”彼得拿起那封从半路截回的信件，清了清嗓子，朗读：

　　[亲爱的父亲：

　　您的嘱托我已完成大半。老查克斯和沃威斯身死，小查克斯比预期的更加警觉，王国公警署的调查员掌握了老查克斯与异端有联系的证据，情况危急，请立刻派人接我离开查克斯庄园。

　　克萝茜尔·贝利]

　　“克萝茜尔小姐。”彼得彬彬有礼询问，“能解释一下，您父亲的嘱托是什么吗？”

　　“当然是把礼物带给查克斯先生。”克萝茜尔小姐故作镇定，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不然您认为是什么？”

　　“喔，或许是谋杀？”彼得微笑，“您的父亲贝利先生可是查克斯先生最信任、也是最了解查克斯先生的人了。”

　　克萝茜尔小姐冷笑：“您自己都说了，我父亲是查克斯先生最信任的朋友。他有什么理由要谋害自己的朋友？”

　　彼得意有所指：“财产、研究、又或者——某个共同隐瞒的秘密。”

　　“这不过是您的臆想，调查员先生。”克萝茜尔小姐愤怒地道，“您拿不出证据！”

　　“好吧，好吧。您这样说也没什么错。”彼得叹气，“就像我也找不到这个房间里少的东西去了哪。”

　　“这是一间客房，先生。”爱莎夫人轻声道，“我并不清楚您找到的痕迹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是仆人疏忽了。”

　　他们此时都聚集在爱莎夫人的房间里。

　　这是他们共同调查的最后一个房间。房间内与昨晚彼得与昆汀、朱迪斯来拜访时的布局完全一样，问题也还是同样的问题——太空旷了。

　　二楼客房从东至西依次是爱莎夫人、克萝茜尔小姐、阿拉克雷骑士长、调查员彼得和昆汀神父的房间，其中爱莎夫人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昆汀的房间最靠近通往一楼和三楼的主楼梯处。

　　他们在小查克斯的房间里找到了部分老查克斯关于异端研究的手稿，朱迪斯的房间里听到了几位同寝的女仆为女仆长做的不在场证明，又在阿拉克雷骑士长和克萝茜尔小姐的房间里找到了他们各自写给背后之人的信件或收到的回信。

　　而爱莎夫人的房间里却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少了一些东西。朱迪斯女仆长笃定每个客房的布置都是一致的，可爱莎夫人的房间里却少了两只花瓶、两朵向日葵。

　　而在前天她为爱莎夫人送茶点时，她还看到了花和花瓶。彼得检查过原本放置花瓶的位置，发现两处灰尘的分布并不一致，这说明两只花瓶并不是同时消失，而是先后消失的。

　　彼得尚且没想明白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无论如何，调查环节结束了，感谢各位阁下的配合。”彼得拿出笔记翻开，“我相信我们已经收集到了大部分线索，虽然仍缺失了关于作案手法与死者的一部分关键信息，但已经足够我们进行初步的整合和推理了。”

　　“首先是小查克斯先生。”彼得看向小查克斯与他身后站着的两位先生，“您恐怕直到现在还掌握着一些关键线索，没有告诉我们。

　　结合弗拉洛德大主教的来信来看，那或许和您的自身安危息息相关，因此您才选择了使用暗示来助推事件朝着利好您的方向发展。

　　简洁来说，您的动机是与管家、父亲的矛盾，或许还有涉及家族辛密的理念不合。与此同时，您对死者、地形、乃至异端研究都十分了解，还有两位绝对信任的帮手，这让您有了充足的作案动机。”

　　小查克斯津津有味地听着，眨眨眼：“然后呢，调查员先生？”

　　“然而我们在仆人的证词中很轻易地就能发现，您的行动线几乎完全避开了与死者见面。这两位先生寸步不离地跟随着您，这让您从未有过落单的时间。”

　　彼得的笔尖点了点小查克斯的名字，在旁边写下一个单词：“目前看来，您完全不具备作案的时间。我想真相应当是您很清楚庄园会有这样两起，或说本该有三起案件发生，这两位先生不是您的帮凶，而是您的保护者。所以您是‘知情者’，而非‘凶手’。”

　　“不能再正确了，先生。”小查克斯欣然鼓了鼓掌，轻快地笑道，“我由衷希望您听从了我的建议。”

　　彼得没有接话，转而看向朱迪斯女仆长：“事实上，第一晚时，我倾向于认为朱迪斯女士是凶手。”

　　朱迪斯冷硬的面容没有因此产生一丝表情变化，冷静地注视着他。

　　“您的动机再清晰不过了，第一案案发前，您与死者产生了冲突，而在此之前，您也一直有取而代之的想法。根据女仆们的证词和您自己的供述，您曾在第一晚十一点至零点查探过死者的房间，而您本人也是一位强壮的女士，在第一案没有找到凶器、被归为异端案件时，您是动机、时间和能力都是最契合的。”

　　“然而发生了第二起案件。”彼得在朱迪斯女士的名字旁也写下一个单词，“如此相同的作案手法，我们可以相信，这是同一位凶手犯下的罪行。

　　而在这一起案件中，您的境况截然相反。老查克斯先生非常信任您，将您提拔为了管家，达成了您一直以来的夙愿，这令您失去了动机。另外，根据阿拉克雷骑士长的证词，您对异端完全不了解，几乎是与神秘绝缘的体质。

　　在刚才对房间的调查中，您同寝的几位女仆证明了您昨晚结束巡夜工作后就回到了房间，这让您也不再有时间线上的嫌疑。至此，您的嫌疑基本排除，可以认定您的证词都是真实有效的，所以您的身份是‘证人’，为我们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

　　昆汀忍不住出声询问：“什么事？”

　　“——死亡时间和犯罪手法。”彼得道，“在所有时间线中，朱迪斯女仆长是最晚经过案发现场的证人。因此，死者的死亡时间基本可以确定在她离开之后，也就是零点以后。

　　由于守夜的仆人在零点以后没有目击任何嫌疑人在庄园内活动，所以凶手必然是拥有悄无声息潜入死者房间能力的人，或者可以远距离致人死亡的人。”

　　朱迪斯略微颔首：“的确。”

　　“有这样能力的人，最明显的恐怕就是阿拉克雷骑士长了。”彼得看向那张神术卷轴，叹了口气，“弗拉洛德大主教真是为您做好了一切准备。如果没有这封信，我恐怕要多费许多口舌才能替您洗清嫌疑。”

　　阿拉克雷抱臂扬了扬眉尾，看神情竟还很自豪。

　　“我必须称赞您的身手，您能在第一晚避开所有人的眼睛进入老查克斯的房间与他谈话，又能在第二晚悄无声息地拿到藏在老查克斯书房的研究手稿。”彼得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可您的运气实在令人抱歉。您在庄园里的每一步行动都有不同的目击者，这让您的行动路线无比清晰。”

　　阿拉克雷嗤笑了一声：“我倒还好奇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回事，我的实力能让马修那个老顽固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让我做教廷骑士长，你们居然比教廷主教还敏锐，还真是有本事啊。”

　　“言归正传，骑士长阁下，”彼得写下同样的单词，微笑道，“有了弗拉洛德阁下的解释，您的动机已经确定与案件无关了。而您的行动线印证了许多目击者的时间线，所以您也是本案的‘证人’。”

　　阿拉克雷讥讽道：“你终于明白了这件事，调查员。”

　　“接下来是克萝茜尔小姐。”彼得并不在意，继续道，“根据我们截获的信件，我有理由相信您的动机就是为您父亲办事。

　　您为贝利先生送来了无面神像，这在两起案件中都出现在了明显相关的位置上，足以证明您的家族与异端有关，并且和庄园发生的案件有所牵扯，这构成了您的动机。

　　另外，您的时间线上有大段的空白，更重要的是，我们迷雾一样的爱莎夫人完全依附在您的时间线上。据我所知，你们在来庄园以前并不认识，可你们却连续两天在同一时间叫了茶点，这实在很奇怪。目前看来，你们身上的疑点是最多的，很有可能是凶手和帮凶。”

　　“你！”克萝茜尔小姐咬住了嘴唇，愤恨道，“你不要忘了，昨天下午我和爱莎女士是想离开庄园的，只是路上遇到了大雨才不得不折返回来！”

　　“啊，的确。这也是让我更加确信作案手法应该是远距离杀人的原因之一。”彼得合上笔记，笑道，“我猜想，或许只要保证无面神像在死者的身边，就可以完成犯罪了。”

　　克萝茜尔张口就要反驳，被彼得从容打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微微一笑：“在特索里拉城，贵族的地位远高于平民，我知道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要两位尊贵的女士咬定自己不知情，很有可能在家族的转圜下全身而退。所幸，小查克斯先生为我们找来了一位足够可靠的‘异端鉴定大师’。”

　　他的话音刚落，房门就被礼貌地敲了三下，随后被仆人推开。

　　黑发红眼的魔术师微微低头走进房间，将被半指手套包裹的手指搭在高礼帽的帽檐上，噙着笑对屋内的几人行了摘帽礼：

　　“日安，各位冕下。弗洛瓦在上，很荣幸能为您揭开命运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