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23、春日之歌（七） 万物腐烂

　　彼得和昆汀找到朱迪斯女仆长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半。

　　“恭喜您，朱迪斯女士。”彼得一见面就彬彬有礼地笑道，“听说您晋升管家了，看来您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朱迪斯刚结束忙碌的晚间工作，闻言低头审视过两人：“你们的消息很灵敏。”

　　“这只是一位调查员的职业素养，女士。顺便一问，您昨夜晚了一个小时休息，是去做什么了呢？”

　　朱迪斯不答反问：“仆人的消息没有那么快。你们是从阿拉克雷那里问出晋升管家这件事的？”

　　彼得不动声色地道：“您这样想，难道是怀疑骑士长阁下窃听了您与查克斯先生的对话吗？”

　　朱迪斯出乎意料地干脆：“没错，我看到他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你要告诉我他从书房拿走了什么。”

　　“……”彼得微笑，“成交。他拿走了一份研究手稿。”

　　“昨晚我去查探了沃威斯的房间。”朱迪斯轻描淡写地抛下一个重磅炸弹，紧接着提问，“关于什么的研究手稿？”

　　“异端，神明，和力量。”彼得以同样的方式一答一问，“您在沃威斯房间里做了什么？”

　　“只做了基本调查。他那时还活着，不过已经睡下了。”朱迪斯接着问，“那份研究和无面神像是什么关系？”

　　“……什么无面神像？”

　　朱迪斯顿了顿，瞟过彼得不似作假的困惑神色：“你没查到？”

　　彼得却好似被提醒一般，回想起了一件事：“案发现场放在沃威斯管家桌子上的神像？那是无面的？”

　　那尊神像从背面看几乎和正教的神像一模一样，面朝着墙壁摆放在花瓶旁边，他当时并没有额外留意。

　　朱迪斯却道：“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交易到此为止。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你们离开，我还有工作要做。”

　　“请等一下，女士。”彼得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您。”

　　-

　　晚上十点。

　　克萝茜尔小姐端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她刚刚叫了一份茶点，正在等待女仆长将东西送来。

　　片刻后，门口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房门被敲了三下，女仆长沉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贝利小姐。您要的茶和茶点送来了。”

　　克萝茜尔起身，踱步至门前，伸手将门拉开：“多谢，放……调查员先生？！”

　　这一声“调查员”的音调属实有些尖锐，跟在女仆长身后的两位先生明显吃了一惊。克萝茜尔小姐则后知后觉地用手轻轻掩了下唇，神情染上了些被唐突的不悦。

　　“抱歉，克萝茜尔小姐，我有些事想问您。”彼得率先平静下来，“方便进去谈谈吗？当然，朱迪斯女士会陪同您的，我们没有冒犯的意思。”

　　克萝茜尔刻薄的视线打量过两位不速之客。

　　出乎意料的，她点了头，重新挂上了那副得体而矜傲的神情：“请进，几位。早知道您来拜访，我应该叫人多送几杯茶来。”

　　“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不会耽误您太久。”彼得友好地笑了笑，“等会儿还有些事要询问爱莎女士。”

　　“哦。”克萝茜尔小姐在沙发上坐下，有些心不在焉地端起自己的茶，“请坐吧。您要问什么？”

　　“我想问，”彼得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变化，“您父亲让您送来的‘慰问礼’，是一尊来自异端的无面神像吗？”

　　克萝茜尔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洒了出来。

　　昆汀惊呼了一声：“小心！”

　　女仆长反应极快地伸手替她稳住了杯子，拿出手帕擦掉溢出的茶水，又垂首恭谨地退回一旁。

　　“我……我不知道。”克萝茜尔放下了茶杯。慌乱似乎只是一瞬间的错觉，这位小姐很快又调整好神色，扬起了下巴：

　　“我只是遵从父亲的嘱咐，将东西送来了。你凭什么指控我的父亲与异端有关？你这是诬告贵族！”

　　“我们在查克斯先生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研究。”彼得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您的父亲与查克斯先生似乎……”

　　“证据呢？”克萝茜尔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尖锐，“如果没有证据，恕我只能认为您在妄想里发了疯，才能说出这样的胡话！”

　　“遗憾的是，那份研究已经被阿拉克雷骑士长拿走，要交给斯普莱茵大教堂的大主教阁下了。”彼得叹了口气，“那位骑士长可真是位不好说话的先生啊。”

　　克萝茜尔小姐姣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冷笑：“先生，故作玄虚是糊弄不了我的。只要您拿不出证据，您的话就比那些无能警探对自己在街头纠纷里的大显身手夸夸其谈更加可笑。”

　　“好吧，看来是我冒犯了，克萝茜尔小姐。”彼得从容起身，倾身行礼，“很抱歉让您在美好的夜晚感到了不快，我在此衷心祈求您的宽容和谅解。既然您没有继续交谈的欲望，我们也就不多打扰了，晚安。”

　　三人离开了克萝茜尔的房间。

　　克萝茜尔在关好房门后立刻将耳朵贴紧门板。片刻后，她听到隔壁房门被敲响，朱迪斯女仆长的声音再次平直地响起：“爱莎夫人。您要的茶和茶点送来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房门打开了。爱莎夫人细纱一样独特的声音传了过来：“调查员先生，神父阁下？两位先生找我也有事吗？”

　　调查员的声音温和地回答道：“是的，爱莎女士。方便打扰吗？”

　　“当然，我很乐意帮助你们，”爱莎夫人轻柔地道，“请进，三位。”

　　一阵脚步声后，房门关上了。克萝茜尔松了口气，坐回沙发边咬了口茶点。

　　清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希望爱莎那里一切顺利。克萝茜尔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窗帘，暗暗祈祷。

　　-

　　“综上所述，几位在昨晚的时间线，我就全部说明完毕了。”

　　彼得合上了笔记，再次看向身后。他此时正站在老查克斯的房间中央，面前是几位嫌疑人，身后是第二起案件的案发现场。

　　老查克斯苍老枯朽的身体还躺在昂贵的天鹅绒上。脖颈上空空荡荡，头颅像是一瞬间炸开了一般，污浊的液体和碎块飞溅了一床头，在墙壁上喷洒出完美的扇形。

　　——与沃威斯几乎相同的惨烈死状。

　　然而在这番惨象当中，却有一处特立独行。被血肉涂抹得赤红的床头柜上，唯有一尊无面神像干干净净地立在中央，面朝着床的方向。

　　“鉴于第二起连环案件已经发生，庄园主人已经遇害，经王国警署特别许可，我将会搜查各位的房间。”彼得将调查令递给了小查克斯——老查克斯死后，他自然成为了查克斯庄园的下一任主人，“希望您能配合。”

　　“当然，先生，我没有任何异议。”小查克斯天空色的眼睛闪烁着难掩雀跃的光，仿佛不是在父亲遇害的床前，而是站在阳光灿烂的向日葵花海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相信客人们也会理解您的。”

　　彼得难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您。”

　　“不过，客人们身份尊贵，这样直接搜查，也实在失礼。”小查克斯轻快地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这样既安全，又能让所有客人都了解到事情的全貌。”

　　“您的提议十分周全。”彼得略微讶然，随后看向其他几位客人，“可以吗，尊敬的女士、先生们？”

　　朱迪斯站在最边缘，目光毫不掩饰地审视着每一个人，闻言点了点头。

　　阿拉克雷骑士长不知为何，今天看起来神色轻松了许多，打量着身边几人，出乎意料地也没有不耐烦与异议。

　　率先表示反对的是克萝茜尔小姐：“这样可怕的事居然会发生第二次，说明你们的调查根本没有阻止凶手行凶，况且雨已经停了，我已经让父亲派人来接我，我要立刻离开查克斯庄园！”

　　爱莎夫人的面容隐藏在宽帽檐和面纱之后，轻柔附和：“这样的罪行……我和小克萝茜尔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不是吗？”

　　“我想恰恰相反，女士们。”彼得伸手指了一下那座无面神像，“这件礼物是克萝茜尔小姐送来的，而且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是重要的线索物品，甚至可能就是凶器。作为与这件物品直接相关的嫌疑人，不仅是克萝茜尔小姐，您的父亲贝利先生也会被着重调查。”

　　“你们！你们有什么证据这样说？”克萝茜尔小姐气红了脸，“我父亲与查克斯先生是多年的好友，你们难道怀疑这两起可怕的案件，是他远在家中指使我这个唯一的女儿，冒雨来查克斯庄园犯下的吗？”

　　彼得平静地道：“现在在这个房间中的各位都有嫌疑。”

　　“小查克斯先生怨恨自己的父亲与管家，朱迪斯女士和阿拉克雷骑士长有着足够的时间和力气，克萝茜尔小姐送来的礼物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而爱莎女士，您就像一团迷雾，从头到尾都躲藏在克萝茜尔小姐的阴影里，我实在无法摸清您的意图。”

　　“在犯罪手法不明的情况下，我们还需要更多线索来破获这两起案件。”他向众人得体地躬身行礼，“因此，不得不冒犯各位，去各位的房间里一探究竟了。还请见谅。”

　　窗外阴云密布。接连下了两天大雨的天空依然未见明朗。

　　似乎又有一场暴雨将落未落，正在特索里拉城上空凝聚，静待某一刻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