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22、春日之歌（六） 太阳低垂在

　　时间倒回昨日晚饭后。

　　本欲找女仆长对质的侦探们扑了个空。老查克斯派来的仆人早他们一步，二人走进厨房时，朱迪斯女仆长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们真是不走运，彼得先生。”年轻的神父丧气地说道，“不知道朱迪斯女士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有时候，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对侦探来说不全是坏事，昆汀阁下。”彼得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厨房窗外，轻轻拍了拍昆汀的肩，没有回头，“注意隐藏自己，阁下，我们正在逼近另一个秘密——一个我们同样没来得及找当事人对质的问题。”

　　昆汀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三道眼熟的身影从花园的绿篱后一晃而过，往更深处去了。

　　“这是，小查克斯和另外两位先生！”昆汀轻声惊呼，“他们要去做什么？”

　　“或许是和谁会面。”彼得当机立断跟了出去，“小心些。我有预感，我们会得到一个重要线索的。”

　　昆汀和彼得一人借了一件黑色的皮制斗篷，用来防雨和遮掩身形，随后趁着雨后的傍晚天色昏黑，猫腰钻进了花园。

　　前方果然是小查克斯一行人。理查德为小查克斯打着伞，姓顾的青年人独自撑伞走在一旁，与小查克斯轻声交谈着：“……你确定要交给他？”

　　“要活下去，还要避免成为邪神眷属，交给他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小查克斯回答。

　　“我们连他背后的人是谁都不清楚。”

　　“或许是褚先生呢？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见到他。”小查克斯轻快地道，“别担心，顾先生，命运站在我们这一边呢。”

　　顾先生没有再接话，推开了私人小教堂的门。

　　昆汀下意识想要跟上前去，被彼得按住肩拉了回来，眼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逐渐闭合的门缝中：“彼得先生？”

　　“我们不能离得太近，昆汀阁下。”彼得谨慎地道，“之后来的人很可能是阿拉克雷先生，靠得太近会被那位敏锐的骑士长大人发现的。在得到真正有用的线索前，我们不能冒险。”

　　昆汀吓得脖子一缩，学着他的样子蹲回矮灌木后面，钦佩道：“您真是经验丰富，彼得先生。”

　　彼得笑了笑，没有接这句恭维，提起另一件事：“接下来的时间会有些难熬，如果您坚持不住，可以先行离开，不要惊动里面的人就好。”

　　年轻的神父摇了摇头，攥紧了神像：“我一直仰仗您的智慧，不能再格外坐享其成于您的辛劳了。”

　　-

　　与此同时。

　　阿拉克雷高大的身影化作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女仆长的影子，进入了老查克斯的房间。

　　顺着烛火编织出的影，阿拉克雷迅速略过大半个房间，停在了通往书房的门前，思索着穿过这扇两侧均摆有烛台的房门的方法。

　　谈话声从他身后低低传来：“……你的嘴巴很严，这一点很好。庄园需要一个新管家，我想，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朱迪斯。”

　　女仆长的声音依旧恭谨且冷硬：“是，老爷。”

　　阿拉克雷确定了这扇门完全被光芒笼罩着，没有任何死角。他驱动着自己的阴影转身看了一眼，老查克斯鹰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朱迪斯，而女仆长低垂着头，余光却在房间内逡巡，最终定在了老查克斯的床头柜上。

　　那里摆放着一尊小型的无面神像。

　　——是异端的东西。

　　阿拉克雷没有多看，趁着屋内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书房门前，贴着烛火的边缘，谨慎又快速地顺着门缝流进了门后。

　　交谈声仍在继续，以阿拉克雷的耳力，隔了一扇门也依旧清晰：“关于打理庄园的工作你应该清楚，至于那些为我做的事，现在还不急，你先熟悉一下管家的本职工作。另外，多加一项巡夜，必须由你亲自做，时间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半。”

　　“是，老爷。”

　　阿拉克雷操纵着阴影在高耸的书架间游移。

　　在家中拥有一个私人图书馆的情况下，老查克斯书房内的书籍数量依旧惊人，四面墙全部被改装成了书架，矮柜里塞满了研究手稿。

　　阿拉克雷只大概扫视了一遍就明白靠眼睛是绝对不可能拿到弗拉洛德想要的东西的，一边仔细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从阴影中举起一枚小小的神像吊坠来。

　　“……那个蹩脚的调查员将你当做凶手，完全是无稽之谈。沃威斯是被恶魔杀死的，但同样的命运不会降临到你头上，朱迪斯，你还没接触过祂。我比谁都明白，你不是祂偏爱的那类信徒，也不是祂喜欢的祭品，现在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阿拉克雷默念祷文，同时用自己的阴影遮住门的缝隙，柔和的暖金色光辉覆盖了整个房间，冥冥之中指引着他拿下了夹在某个书架之中的一本手札。

　　东西到手，光芒倏然散去，阿拉克雷甚至没有查看手札的内容，将神像和手札全部吞入阴影，缓缓渗出门缝，向外探看。

　　正对上女仆长寒冬一样凛冽的目光。

　　阿拉克雷停顿了一瞬，随后反应极快地模仿着一闪而过的窗影，瞬息间又没入门缝之中。

　　老查克斯的声音跟着一顿，狐疑：“……朱迪斯，你在看什么？”

　　朱迪斯收回目光，恭谨地低下头，如实道：“我看到书房门后有灯光闪过，老爷。”

　　“书房没拉窗帘，大概只是树影。”老查克斯摆了摆手，“好了，没什么别的事了。你下去吧。”

　　“是，老爷。”

　　阿拉克雷趁着她转身和老查克斯转头的一瞬间涌进了门外的烛影里，又迅速顺着阴影移动进女仆长的影子里，搭了一趟便车，跟随她出了门。

　　等到朱迪斯走到背光处，阿拉克雷的影子很快融进墙影里，转去拐角后方，这才从阴影中凝出身形，向外走去。

　　刚走下几节楼梯的朱迪斯若有所感的回了下头，看向拐角处一闪而过的骑士披风，轻轻眯了下眼。

　　-

　　阿拉克雷从小教堂出来，刚抹掉房檐处恰好滴到脸上的水，眼前就多了两张碍眼的脸：“阿拉克雷骑士长，真巧啊。您也来花园散步？”

　　阿拉克雷瞥了一眼这俩一身泥腥味的侦探，语气阴沉：“你们跟踪我？”

　　“哦，当然不是，您真是谬赞了，我们怎么能跟上一位骑士长阁下的步伐呢？”彼得彬彬有礼地笑道，“我们只是碰巧来找小查克斯先生的，没想到您也在这儿。”

　　阿拉克雷粗鲁地挥臂，拂开挡在面前的两人：“懒得跟你们计较，让开！”

　　彼得从容退后一步，恰好躲开他的动作：“这样急促，看来弗拉洛德大主教要的东西，您已经到手了。”

　　“……”阿拉克雷沉了脸色，“你又要说什么，侦探？我再三警告过你，我要做的事和你、和杀人案都无关，你不去查凶手，反而揪着我的事不放，真当我不会对你们动手吗！”

　　“尊敬的阁下，我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要尽可能帮助您洗脱罪名啊。”彼得声音温和，“我想，您需要隐秘地完成大主教阁下给您的嘱托，不希望任何人知晓。

　　我完全信任弗拉洛德大主教的品格，我相信那一定是一件高尚而重要的事，才会让您如此心焦。因此，您更应该将您的时间线告诉我们，不是吗？

　　不需要您将具体的行动内容全数告知，我们只需要知道您在什么时间去了哪里，碰见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事。这样我们才能更快找出真凶，而不至于影响您的要事。”

　　阿拉克雷看出来了。这个该死的侦探只要得不到他想要的，想方设法也要从人嘴里抠出来。

　　“八点我跟着朱迪斯去了老查克斯的房间。”阿拉克雷烦躁地简略道，“老查克斯给朱迪斯晋升了管家，八点二十我拿到想要的东西，跟着朱迪斯出来，然后来了小教堂和小查克斯会面。就这么多。”

　　“足够了，真诚地感谢您，阿拉克雷骑士长。”彼得拉着昆汀为阿拉克雷让开道路，笑道，“如果您遇到麻烦，我会为您担保的，阁下。”

　　阿拉克雷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一句话，大步将他们甩在了身后，回房间去了。

　　彼得瞧了一眼他急匆匆的背影，理了理衣襟，上前几步，礼数周全地敲响了小教堂的门。

　　敲门声响了三下，大门应声而开。金发蓝眼的贵族少爷弯着眼睛，早有预料般将他们请进了门。

　　“小查克斯先生。”不同于对阿拉克雷骑士长的话术，彼得开门见山地问道，“您和阿拉克雷骑士长的两次会面，都谈了什么？”

　　小查克斯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其实骑士长阁下说得对，这件事只能帮您排除骑士长的嫌疑而已，并不能帮助您找到凶手。”

　　“我需要答案，先生。”彼得盯着那双天空色的眼睛，道，“只有这样，我才知道谁真正与这件凶杀案无关。”

　　“嗯，好吧，您真是位严谨的调查员先生。”

　　小查克斯笑了起来：“实话说，如果不是这事儿和阿拉克雷骑士长有关，我是绝不会将它告诉您的，尤其是在您还带来了一位神父的情况下。”

　　彼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你们面谈的事，与异端有关？”

　　“正如您猜测的，”小查克斯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了被吓了一跳的年轻神父身上，“第一次见面，我告诉了阿拉克雷骑士长，他要找的东西一半在我手里，一半在我父亲的书房里。

　　第二次见面，骑士长阁下带回了我父亲的那一部分，于是我依照承诺，把我手里的也给了他。”

　　“那样东西是什么？”彼得示意昆汀不要说话，紧盯着小查克斯天空色的眼睛，“或者说，是关于哪方面的异端研究？”

　　“……我几乎要称赞您的敏锐了，侦探先生。”小查克斯笑了，轻快地道，“放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当然乐意告诉您。”

　　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像生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那是一份……如何窃取邪神力量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