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20、春日之歌（四） 衰老的人独

　　老查克斯并不是个好相处的报案人。

　　彼得费尽口舌也没能从这个顽固、傲慢又谨慎的老人口中问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他只得无奈地询问道：“至少您可以告诉我们，您昨晚见了什么人吧？”

　　“……”

　　老查克斯倚在床头，歪歪斜斜地靠坐着。他是个讲究的老贵族，这样的姿势见人，足见他已经被死神的斗篷遮蔽住大半身躯。

　　老人沉闷而浑浊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蹒跚回旋，沉重的岁月比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更逼人。

　　彼得没动。他势必要问出些什么。

　　“——阿拉克雷骑士长。”

　　在愈发难捱的氛围里，老贵族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像施舍，也像打发：“昨晚，阿拉克雷骑士长来探望过我。”

　　昆汀如蒙大赦，彼得也松了口气，笑了一下：“谢谢您。那么，我们就不多打扰您，有新的调查结果再向您汇报。”

　　老查克斯的目光移向空无一物的床头柜，显然没了后话。

　　彼得行了一礼，借着动作飞快地跟着瞥了一眼那个床头柜，随后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带着昆汀离开了。

　　“彼得先生，”昆汀跟着他走了一段，忍不住小声询问，“现在我们去做什么？”

　　“去找我们的嫌疑人们。”彼得在小查克斯的房间门口站定，礼貌地敲了三下门，“排查杀人动机。”

　　房门打开。理查德对两位侦探鞠了一躬，做出“请”的手势：“请进，两位。”

　　两人走入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书房，后方墙壁上有一扇门，大抵连着卧室。

　　小查克斯和那位家庭教师顾先生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见他们进来站起了身，轻快地笑起来：“调查员先生，神父阁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是的，正如您所想，小查克斯先生。”彼得彬彬有礼地微笑，“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小查克斯眨眨眼：“请说，调查员先生。我很乐意配合您的调查。”

　　“方便说一说，”彼得留神着三人的表情，“您和沃威斯先生之间的矛盾吗？”

　　“……”

　　室内陡然一静。

　　片晌，小查克斯才重新挂上笑容：“抱歉，不是很方便——”

　　“——吾主在上！”

　　一声惊呼并着噼里啪啦的物体坠地声打断了小查克斯的拒绝。

　　几人望去，只见一副油画掉落在昆汀脚边，绑绳散开，由卷轴缓缓平展，露出清晰可见的画面来。

　　——金发蓝眼的少年在向日葵花海中与自己英俊的黑发仆人相拥，注视彼此的目光比黄昏的日光更缱绻。

　　年轻的神父攥紧神像，神色震惊：“这、这……”

　　“帮大忙了，昆汀阁下。”彼得俯身拾起那副画，重新卷好放回桌上，从怀中拿出一本日记来：

　　“这是在死者的房间里找到的，有些长，我还没来得及翻完，只看了近三日的。其中恰好有这么一段：

　　‘约书亚少爷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不不不，少爷一定只是被恶魔蛊惑的，对，对，就是这样。老爷病重，我必须为老爷分忧，私下解决这件事……’”

　　彼得合上日记，态度温和地微笑：“我想，这件事就是沃威斯管家发现了您与贴身侍从的恋情，对吗？”

　　“……”小查克斯弯起天空色的眼睛，“不能再正确了，调查员先生。”

　　“昆汀阁下，”彼得将目光转向犹在震惊中的神父先生，“请您冷静地、低声地告诉我们，教廷与贵族通常对这种情况的处置方式，好吗？”

　　“那、那是很可怕的刑罚……”昆汀声音颤抖，“平民会被送上绞刑架活活烧死，或是砍断四肢和头颅再用火烧成灰烬，贵族……贵族会有专门的神父前去驱魔，放血，用戒鞭抽打身体，再用圣水和圣盐进行洗礼净化……”

　　“……真是非人的折磨啊。”彼得叹息，“但这也为我们揭开了真相的一角——这足以构成您的杀人动机了，小查克斯先生。

　　从时间线上来说，您是最先意识到沃威斯管家正单独留在房间内的人之一。其次，您是庄园唯一的继承人，在矛盾挑明以前，他不会对您产生防备，您大可以顺利敲开他的门。

　　另外，你们有三个人，其中两位是健康强壮的青年男性，如果一人掩护，另外两人合力，也并非不能完成那样的作案手法。

　　如果沃威斯管家告发了你们，你们不仅仅面临着被拆散的可能，甚至还有死亡的威胁。而这位家庭教师，我假定他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先生，抱着帮助你们的心理参与了这场谋杀。”

　　“很精彩的推断，调查员先生。”小查克斯拍了拍手，轻快地笑了起来，“可首先，您没有直接证据——您并没有找到凶器，对吗？

　　况且，您的推论中还有一处致命的纰漏，那就是我和我父亲都是随时可能叫人的病人。三楼一直都有仆人轮流值班待命，您去询问一下就知道了，我们三个这样显眼，不可能避开守夜的仆人下到二楼去的。”

　　“仆人难道不会替您隐瞒吗？”

　　“我小时候也像您一样天真呢，彼得先生。”小查克斯笑弯了眼，“可事实是不等我走下台阶，仆人们就该惊慌失措地把我父亲和沃威斯管家都叫起来了。万一放我偷偷下了楼，叫我溜出去发了病，我顶多在床上病恹恹躺上几个月，挨几顿骂，守夜的仆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好吧，您说服了我。”彼得点点头，“如果仆人的证言也和您的话一致，那您的确没有作案的时间。”

　　“您真是位通情达理的先生。另外，请不要将我们的事告诉我父亲和教廷好吗？我想您这样具有智慧与理性的人一定明白，这并不是魔鬼的蛊惑，只是一份爱情——无关他人的爱情。”

　　“当然，请您放心。查克斯先生病重，如果我们在这时冒冒失失地将您当作异端告发，那和谋杀这个家族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这只会给我们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您能这样想就太好了。”小查克斯笑道，“您这样体贴，我也应该拿出应有的态度来。

　　您拿到的那份日记，您最好找时间独自往前翻阅一下，读不懂的部分也不要向教廷寻求帮助，可以去城内寻找一位来自异乡的魔术师，他会为您带来重要的线索。”

　　“感谢您的慷慨。”彼得倾身行礼，“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小查克斯亲自送他到门口：“调查顺利，彼得先生。”

　　看到他推门的动作，彼得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查克斯先生。您有管家房间的钥匙吗？”

　　小查克斯眨眨眼：“当然没有。应该在我父亲那里吧。”

　　彼得若有所思地点头，离开了小查克斯的房间。

　　不出彼得所料，昆汀并没提起告发异端的事，而是一心扑在和他破案上：“接下来我们要去找昨晚守夜的仆人对吗？”

　　彼得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非常正确，我想您很快就能成为一名出色的侦探了，昆汀阁下。”

　　他和昆汀来到一楼，向仆人打听到女仆长的住处，找了过去。

　　眼下已快到午饭的时间，客人们都在，管家却意外身亡，女仆长显然需要在厨房带领仆人忙碌，并未回来。此时在房间内的是几位换班休息、与她同住的女仆。

　　“仆人的值班表？朱迪斯女仆长的确有一份，等到午饭结束，两位阁下可以去向她本人询问。”女仆们恭敬地回答，“如果二位需要，我们也可以代为转达。”

　　“不麻烦了，我们自己去要就好。”彼得打量着四周，忽然问道，“你们一般几点起床，几点休息？”

　　“六点起床工作，没有轮班的话，十一点就可以休息了。”

　　“女仆长也一样吗？”

　　“是的，先生。不过，朱迪斯女仆长并不在轮班表上，所以通常不会守夜，除非老爷和沃威斯管家直接下令。”

　　“昨晚和今早，朱迪斯女士也是按时休息和起床的吗？”

　　女仆们沉默了。片刻后，一个年纪尚小的女仆小声道：“朱迪斯女仆长昨晚十二点才回来。”

　　彼得面上看不出什么，仍是和善的笑模样，从兜里摸了一颗糖出来给她：“谢谢，聪慧的小姐。这对我们非常有帮助。”

　　女孩小心地接过糖果，迅速地拨开糖纸将糖咬碎，压在舌根下慢慢等待甜味化开，同时将糖纸折好藏进了袖口里，随后拿起桌上的两枚钥匙：

　　“女仆长说，老爷吩咐了为两位先生准备房间，今晚可以在庄园留宿，方便两位调查。”

　　彼得顺势询问：“是二楼的客房吗？”

　　“是的，就在阿拉克雷骑士长的房间旁边。”女孩躬身行礼，“我带两位去。”

　　两人在女仆的带领下前往二楼，正碰上阿拉克雷推门出来，低头瞥了他们一眼。

　　昆汀忙躲到彼得后头去了。后者对骑士长微微颔首：“阿拉克雷阁下。是要去吃午饭吗？”

　　阿拉克雷皱眉打量着这个彬彬有礼的调查员：“嗯。”

　　“吃过午饭要回斯普莱茵大教堂去吗？”

　　阿拉克雷眉头皱得更紧：“不是你说客人都是嫌疑人吗？”

　　彼得刻意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您可是教廷的骑士长大人！我怎么会怀疑您的品质呢？您当然不会犯下这样一场恶魔般的罪行了！”

　　阿拉克雷闻言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片刻丢下了一句：“你知道就好。我的行踪也不关你的事，侦探。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少管闲事。”

　　他说完就大步离开了，银亮的铠靴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彼得先生？”女孩询问，“这两间您想住哪一间？”

　　彼得收回视线，笑了笑：“挨着阿拉克雷先生的那一间吧。可以吗，昆汀阁下？”

　　“当然，当然，”昆汀面露难色，小声道，“我也不敢住在那位骑士长隔壁。”

　　“的确。看样子，那位阁下似乎还不准备离开。”彼得状似不经意地玩笑道，“难道真要留下来帮我们破了案子再走？”

　　昆汀愁眉苦脸地跟他进了屋：“怎么可能，除非是弗拉洛德大主教的命令，不然教廷骑士的九大美德，那位骑士长大人是一样也不屑于顾及一下的。而且他最讨厌麻烦事了。”

　　“那就奇怪了。”彼得走到窗边往下眺了一眼，随口接道，“他可不像是想尽快甩脱这份麻烦的样子，像是巴不得多住几天。”

　　昆汀的神色一顿。

　　彼得转回头来：“怎么，您想到了什么吗？”

　　昆汀犹豫片刻，迟疑道：“……我刚才也说了，阿拉克雷骑士长只有一种情况下不怕麻烦。”

　　彼得扬了下眉尾：“执行弗拉洛德大主教的命令？”

　　昆汀没说话，但彼得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命令是来探望老查克斯，那昨晚他已经见过老查克斯了，为什么既要在时间线上隐瞒这件事，事后又迟迟不离开庄园？

　　如果命令不是……那他昨晚又为什么要去见老查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