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18、春日之歌（二） 在生命与无

　　翌日早上八点，查克斯庄园。

　　王国警卫公署的调查员彼得匆匆跳下马车，顾不得雨后湿软的泥泞，一路小跑进查克斯庄园：“有人吗？案发现场在哪里？”

　　女仆长朱迪斯早早等候在门口：“请跟我来，先生。”

　　彼得下意识用余光审视了一下这位女仆长——出于调查员的习惯。

　　这是位面容坚毅、凛冽的高大女士，有着一双干惯重活的有力双臂，尽管态度恭谨，目光却沉着镇定，甚至称得上警觉，很快捕捉到了他的视线：“调查员阁下？”

　　彼得从容地收回目光：“哦，没事，我们走——”

　　“请、请等一下！”

　　他们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请等一下……我是、我是教廷的神父，接到消息来调查异端事件的……”

　　“神父阁下。”彼得停下脚步转身行礼，露出了礼貌的疑惑神情，“可是这里只有一场凶杀案，庄园主人已经报案给王国警署了。”

　　“没错、没错，就是一起凶杀案，今早七点多报给教廷的。”年轻的神父一手扶着膝盖，一手夹着一本珍贵的小羊皮经书，洁白的袍脚上溅着泥点，显然也是急忙跑过来的，“请带我一起去案发现场！”

　　彼得瞧了瞧女仆长。后者寒冬一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恭恭敬敬对神父行礼，一板一眼地重复：“请跟我来，神父阁下，调查员阁下。”

　　神父松了口气，赶忙小跑过来：“谢谢。”

　　“当心脚下，神父阁下。雨后的地面总是有些恼人。”彼得伸手扶了他一把，“我是王国警署派遣来的调查员彼得，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

　　“昆汀、昆汀，彼得先生。谢谢您。”昆汀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感激万分地回答。

　　“昆汀阁下。”彼得客气而友好地微笑，“看来庄园主人叫了两位侦探来调查这起凶杀案，这恐怕会是一件棘手的案件，还请您多多关照。”

　　“我，我才要仰仗您。”年轻的神父尴尬地轻挠了下自己的脸侧，赧然笑了笑，“我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但是！我会尽力协助您破案的——请多关照。”

　　女仆长推门的动作和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互相恭维：“查克斯老爷，调查员阁下和神父阁下到了。”

　　消瘦的老人靠坐在轮椅里，腿上盖着绒毯，声音沙哑气虚，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紧紧盯住两人。

　　彼得得体地行了一礼：“查克斯先生。我是——”

　　“朱迪斯。”老查克斯缓慢地打断了他的话，“带他们去楼上。”

　　朱迪斯应声，恭恭敬敬对两人说了声请，那手臂彬彬有礼地指着楼梯口，却结实得像赶囚犯的铁棍似的。

　　彼得识趣儿地收声，跟着女仆长上楼，临到拐角装作不经意地往下瞥了一眼，老查克斯叫来一个仆人，推他往另一侧去了。

　　彼得轻轻眯了下眼，没看清更多，而三人此时已经顺着拐角折上楼梯上层，脚下台阶一挡，更是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从容收回视线，和女仆长搭话：“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朱迪斯女士。请问这起案件是谁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有人动过现场吗？”

　　“今早六点四十五左右，我发现的。”朱迪斯语气生硬地回答，“没人动过现场。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记得报案人说死者是查克斯庄园的管家沃威斯先生？”

　　“是他。”朱迪斯冷冷地说，“他平常六点就会下楼开始工作了，仆人们等到六点半也没有动静。我上楼敲门没人回应，闯进去就发现他死了。”

　　彼得点点头。他踏上二楼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没再追问，转头四下看了看，看到左手边第一个房间被踢歪了房门。

　　女仆长果然将他们领到这一间门口：“就是这里。”

　　昆汀站的位置稍稍靠后，闻言好奇地偏头，目光越过高大的女仆长，落到室内，顿时惊叫起来：“吾主在上！”

　　朱迪斯侧身让开位置。于是彼得也看见了那幕惨剧——一具无头男尸倒在书桌旁的地上，脑袋像被砸烂的西瓜那样洒了一地。

　　昆汀闭着眼睛攥紧了从领口拽出的神像吊坠，哆哆嗦嗦地念着经文。彼得却面色如常，快步走了进去，掏出一只放大镜四处查看。

　　昆汀念了半天经文，也没感觉到任何魔鬼的气息，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抖着嗓子问：“彼、彼得先生？您查出什么了吗？”

　　一睁眼刚好看到彼得戴着手套，蹲在尸体旁边扒拉碎块，可怜的神父吓得失声大叫，又死死闭上了眼睛：“彼得先生！”

　　“冷静，昆汀阁下，这是必要的工作。”彼得站起身摘下手套，“这可怜人是在深夜时失去了性命的，除了头部没有其他伤痕，初步可以断定是被击碎头颅死亡的，看尸体倒地的方向和血迹，死亡的时候他应该还坐在椅子上。”

　　昆汀瑟瑟发抖：“是，是什么人这么残忍！”

　　彼得讶然看过来：“人？看来您已经确定这并非魔鬼作祟了。”

　　“我、我不确定，应该、应该是的。”昆汀快哭出来了，握紧了手中的神像和经书，像要从中汲取勇气一般，“虽然我觉得这是恶魔才能犯下的罪行，但，神像没有反应……”

　　彼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

　　他再次环视房间，除了一具尸体和门口破门而入的迹象，他再没找到第三个人的痕迹，现场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桌椅，摆件，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也没有见到凶器。

　　彼得站在原地沉思片刻，走出房间，对在外等候的女仆长问道：“向您请教，女士。您确信现场除您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没有任何人动过吗？”

　　朱迪斯回答：“没有人动过。查克斯老爷和查克斯少爷在门外看过，还有昨晚留宿的几位客人。没人进去过。”

　　“几位客人？”彼得追问，“他们离开庄园了吗？”

　　“没有。查克斯少爷和客人们看过现场后就去餐厅吃早饭了，现在都在那边。”

　　“……”彼得回身打量了片刻门口，又问，“您为什么破门而入？当时门锁了吗？”

　　“是的。”

　　“您没有钥匙吗？”

　　“只有管家手里有所有钥匙。这个房间的钥匙仆人们都没有，在管家和庄园主人手里。”

　　“为什么不先去向查克斯先生报告，拿钥匙来开锁？”

　　“我闻到了血味，一时着急。”

　　“在门外就闻到了吗？”

　　“或许。我的嗅觉比较灵敏。”

　　“这一层除了管家，还住着什么人？”

　　“这一侧没有住其他人。从前面的走廊拐过去是通往大厅的主楼梯，楼梯另一侧住着客人们。”

　　“几位客人？”

　　“三位。两位女士，一位先生。”

　　“感谢您详尽的回答，朱迪斯女士。”彼得说道，“我大概了解案件的情况了。现在，请带我们去餐厅见一见小查克斯先生，和昨晚留宿的三位客人吧。”

　　“是四位客人。”女仆长严谨地纠正道，“查克斯少爷的家庭教师也住在庄园，少爷把书房借给了他。”

　　“也就是他们住在一起，对吗？”

　　“是的。”朱迪斯点头，“还有查克斯少爷的贴身侍从，理查德。少爷身体不好，身边离不开人。”

　　彼得本想再问些信息，但下了主楼梯，女仆长便不再回答任何有关庄园主人和客人的隐私问题，径直将他们带去了餐厅，向坐在餐桌旁的人依次行礼：“查克斯少爷，顾先生，阿拉克雷先生，贝利小姐，爱莎夫人。调查员阁下看过现场，有些问题需要询问你们。”

　　沉默了一路的昆汀忽然发出一声错愕的惊呼：“阿拉克雷骑士长阁下？”

　　肌肉结实、身着骑士重甲的骑士长看了过来，本就显得傲慢不好惹的面孔皱紧眉头，看得昆汀直往彼得身后缩：“你是？”

　　“我、我是新来的神父……”昆汀讷讷，“主教派我来调查异端案件。”

　　阿拉克雷不耐烦地直问道：“你是哪个主教手下的？”

　　昆汀声音更弱：“马修主教。”

　　阿拉克雷冷嗤一声，似乎是想嘲讽两句，碍于在场不相干的人太多，又搁下了，转脸朝向彼得：“要问什么？”

　　“很抱歉打扰各位尊贵的阁下，但死者死于深夜，我不得不向昨夜住在这个庄园的各位求助，请各位阁下讲一讲昨晚各自做了什么，有没有碰见过死者，或是发现什么异常。”彼得拿出了纸笔，“从您开始可以吗？骑士长阁下？”

　　阿拉克雷皱着眉回忆了片刻，回答：“昨晚我七点到庄园来探望老查克斯，七点半吃晚饭的时候见到过沃威斯。来这儿的路上淋了点雨，吃完晚饭我就回房间擦洗了一下，八点半左右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吵架，听声音好像是沃威斯，但我没出去看。”

　　“也就是说您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七点半晚饭的时候，八点半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死者和他人发生争吵。”彼得利落地记录着时间线，“那之后呢？您就一直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做吗？”

　　阿拉克雷正了正肩甲，“嗯”了一声。

　　彼得看了他一眼，在被注意到前就移开了视线，转向小查克斯：“接下来向您请教可以吗？”

　　“当然，调查员先生，我很乐意。”小查克斯轻快地道，“昨晚我一直和我的侍从还有家庭教师待在一起。下午大概六点多吧，朱迪斯来敲我的门，说有客人要到了，我就和理查德、顾先生一起去了庄园大门，看到沃威斯管家在和克萝茜尔小姐谈话。

　　不过我们过去一起说了几句话以后，沃威斯管家就匆匆离开了，克萝茜尔小姐也去了会客厅。我们就留下继续等待其他客人，爱莎夫人先到一些，寒暄过后也去了会客厅，阿拉克雷骑士长是最后一位来客，而且没有带伞，我们一起回了会客厅，等待七点半晚宴开始。”

　　彼得问道：“死者离开以后，直到七点半，您都没有再见到他对吗？”

　　“当然，因为我们一直在大门口，回会客厅以后也是我代为招待客人们。”小查克斯继续说道，“晚餐以后我们就回房间了，直到八点半听到沃威斯管家和我父亲在父亲的房间吵架，我们……出门看了一眼。”

　　“也就是您和查克斯先生都住在三楼，客人们的楼上，而八点半的时候，死者在查克斯先生的房间和他发生了争吵对吗？”

　　“非常正确，调查员先生。”

　　“您听到他们的争吵内容了吗？”

　　“没有听清，只是沃威斯管家似乎很激动，很快就从我父亲的房间出来了。朱迪斯那时候也在门外，碰面以后沃威斯管家还和朱迪斯吵了一架呢。”

　　彼得笔尖一顿：“沃威斯管家和朱迪斯女士吵架？您看到了？”

　　小查克斯弯弯眼睛：“对呀，就在我父亲门外。我，理查德，还有顾先生，我们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