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春日之歌(一) 在遍地湿叶 ...
-
特索里拉城。
大雨将城市浇成了灰白色。街上零星的行人脚步匆匆,平日总是人来人往的斯普莱茵大教堂也难得冷清了下来。
骑士的铠靴旁若无人地大步跨过水洼。正在门前清扫的修女闻声直起腰来,刚刚开口发出了一个“阿”的音节,对方已经径直掠过她,横穿中殿,目标明确地朝着某个房间走去。
几名修士见势不对,急忙试图阻拦:“骑士长阁下,阿拉克雷骑士长!您冷静一点,冕下正在休息,马修主教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
“让开!”
阿拉克雷肌肉结实的手臂向两侧一挥,轻易将那些颀长消瘦的修士拨到一旁:“就算是教皇来了也没有用,我今天必须见到他!”
“阿拉克雷阁下!您这样太失礼了,马修主教知道了——”
阿拉克雷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说。
他猛地一把推开面前的房门:“弗拉洛德!”
正倚在床头望着窗外的人看了过来。
阿拉克雷顿时惊呆了。
身后的修士还在孜孜不倦地劝诫:“阁下,冕下需要休息,您还是趁着马修主教没来赶紧离开吧。”
阿拉克雷根本没听见,急切地向前迈了两步,又骤然无措地停住:“弗、弗拉洛德、你……”
那人神色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冷白的光透过琉璃彩窗,在他脸侧投下斑斓的光影。他披着洁白的外袍,一如阿拉克雷记忆中那样平静、宽和,宛如一位真正的圣者,又或一尊圣洁的神像。
——可他的右脸、脖颈、放在薄被上的右手,连同向上延伸进袖筒的手臂,全部被纱布包裹着。
被衣服和被子遮掩着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
阿拉克雷咬紧牙根,眼眶发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弗拉洛德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色。尚且完好的左手抬起来,对他轻轻招了一下。
他于是回身关上门,垂着头走了过去,不敢多看一眼。
弗拉洛德低头找了找,把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块小桌板连着纸笔拿了过来,在腿上架好。
随后他有条不紊地单手铺好纸张,拿起铅笔,活动了一下指节,用左手写下一串流畅漂亮的文字:
[我很高兴你来了,阿拉克雷。抱歉需要用这种方式和你交流,我暂时没办法说话了,请你谅解。]
阿拉克雷盯着他写下的词句,声音哽涩:“到底……你到底遇到了什么?明明我三天前离开的时候,你还什么事都没有!”
弗拉洛德停下笔,仿佛在斟酌词句,片刻才写下了解释:[我接触了“天使眼”。]
“你!”阿拉克雷的错愕很快转为恼火,压低声音,“那是异端的东西,你怎么敢碰!不说你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要是因此被打成异端,就算你是大主教也是要上火刑架的!”
[放心,并不是我主动使用的。]弗拉洛德写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有一位之前收押的异教徒身上突然燃起金色的火,火扑不灭,还在往周围蔓延。那个异教徒在快被烧死以前扔出了“天使眼”,我猜测这就是火焰的来源,所以接住了。]
他顿了顿,省略了一些细节,简单写道:[虽然受了点烧伤,但成功灭了火,教堂和其他人也没事。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因此被当作异端。]
“你——我说你什么好。”阿拉克雷被他这态度一噎,想申饬他几句,又下不去嘴,只能硬邦邦地转开话题,“……找到治疗办法了吗?”
[圣池对治疗我的伤势很有效果,只是完全治愈还需要一些时间]
阿拉克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扭开头:“好吧,反正那群修士会感激涕零地照顾你。骑士不仅没尽到保护你的职责,事后还只会冲进你的房间大喊大叫,打扰你养伤。”
[不,你来得正好。]弗拉洛德不得不轻轻敲了敲桌板,引起这位别扭的骑士长大人的注意,等他看过来后继续写道,[我需要你去帮我做一件事,阿拉克雷。]
阿拉克雷看清字迹后松了下眉,紧接着又皱了起来:“什么事?”
[还记得我们之前调查的查克斯家吗?]
“你是说疑似进行异端研究的老查克斯吗?”阿拉克雷道,“可他要死了,弗拉洛德。他生了一场重病,估计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是吗,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弗拉洛德思忖片刻,写道,[那刚好,以我的名义去探病吧。他每年都为斯普莱茵大教堂捐赠大笔钱财,你代表身为大主教的我去探望他也合情合理。]
“你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你想知道什么?”阿拉克雷终于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或者,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弗拉洛德与他对视了片刻,垂眸写道:[阿拉克雷,你是我信任的人。]
阿拉克雷心头莫名一跳,仿佛接下来听到的事将会令他的命运偏移到不可知的轨迹上。但他还是放低声音肯定道:“当然,你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进入教廷,更不会接受骑士长的任命。我乐意为你做任何事。”
[谢谢你,阿拉克雷。]弗拉洛德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边思考边书写,[我相信你的品德,就像你信任我那样。因此,我需要尽可能将事情对你讲清楚,这样才不辜负你如此慷慨相助的善意。]
[请先让我说完。]弗拉洛德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制止了阿拉克雷开口,随后才继续动笔,[首先,在我接触“天使眼”的时候,我获得了一个预言,灭世的预言。]
[我知道你会对预言的真实性产生一些怀疑,但是……]他顿了顿,写道,[这个预言并非来自什么其他神明,而正来自于我们正教所信仰的父神本身。]
阿拉克雷不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神情,忍了又忍,没出声。
[这代表了什么,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弗拉洛德仍在书写,[所以我只将这件事告诉了你。你知道的,正教不可能承认这一点。可我不能放任预言不管,在那个日期如此接近此刻的情况下。]
[所以我需要一位可靠的帮手,帮助我足够隐秘、迅速地行动起来,为即将到来的灾祸做好准备。]他的书写速度逐渐变快,[我希望那个人是你,阿拉克雷。因为除你以外,我不放心任何人替我前去一位长期与异教徒接触的贵族家中,寻找并为我带回一份关于如何借用神明力量的研究。]
阿拉克雷几乎要被一连串的信息冲昏头脑,一时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这是神的旨意吗?”他最终只是这样问道。
[这是我的请求。]弗拉洛德写道。
“当然……当然。”阿拉克雷抓了抓头发。
他的神色烦闷又沮丧:“我乐意为你做任何事,弗拉洛德。但是你得答应我,你不能——你不能再这样。你得好好活着,不然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你能明白吗?”
弗拉洛德很浅地笑了笑:[我会的,谢谢你,阿拉克雷。]
“……总之,替你去探望老查克斯。”骑士长决定好后就干脆地道,“我会尽快动身,尽早回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些纸你拿去处理,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弗拉洛德写完这行字后就放下了笔,略微整理了一下纸张,将它们递给骑士长。
阿拉克雷将纸折了几折,藏进肩甲下方,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能知道那个预言的内容吗?”
“……”
弗拉洛德神情顿了顿,望了一眼窗外。
就在阿拉克雷以为他不想回答,准备告辞离开时,他转回头来,垂眸写下了一行简短的谶言:
[风暴将至。]
-
傍晚七点,查克斯庄园。
阿拉克雷翻身下马,抹了把顺着眉骨下淌的雨水。
石雕门廊下避雨的台阶上坐了三个人,闻声朝他望过来,两边俱是一愣。
阿拉克雷后知后觉认出了那个金发蓝眼、肤色苍白的贵族少爷。
那是老查克斯唯一的儿子,约书亚·查克斯,似乎患有某种不能见阳光的疾病,不常出来走动,今年还没成年。
小查克斯身后的黑发侍从附耳对他说了什么,随后撑起了黑伞。
小查克斯于是跟着起身走了过来,天空色的眼睛跃动着轻快的好奇:“阿拉克雷骑士长?”
“是我。”
阿拉克雷是半路出家的教廷骑士,没学习过正经的教会课程,并不懂得如何与贵族打交道,草草行了个骑士礼了事:
“弗拉洛德大主教听说查克斯先生病了,让我来代为探望一下。”
小查克斯眨了眨眼,抬头和身旁的黑发侍从对视了一眼,随后友好而热情地笑道:“请进吧,骑士长阁下,今天庄园来了很多客人呢,都是来探望父亲的。您没带伞吗?”
阿拉克雷把湿发向脑后扒梳,没多说:“没拿。”
小查克斯于是看看另一人。
那是个模样清俊的年轻人,单独撑了一把伞站在一旁,见状上前了两步,分了阿拉克雷一半伞。
“这位是我的家庭教师,顾先生。”小查克斯带他们进门,穿过中庭,声音雀跃地为阿拉克雷介绍,“这是一直照顾我的侍从,理查德。”
阿拉克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庄园内的布置,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有两位客人比您先到,一位是克萝茜尔·贝利小姐,另一位是爱莎夫人。”
理查德唤来马夫为阿拉克雷牵走马匹,小查克斯则带着阿拉克雷走进了会客厅,同坐在沙发上的两位女士行礼:
“沃威斯管家为各位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大约七点半左右开宴,虽然父亲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出席,但我会代为招待各位客人,还请见谅。”
意料之外的访客让阿拉克雷感到有些棘手。
他找了个单人椅坐下,一边打量着在场的人,一边调整着心中的计划,直白地问小查克斯道:“能借宿一晚吗?”
沙发上端坐的两位女士闻言向他轻轻投来一眼。
小查克斯轻快地道:“当然,骑士长阁下!雨这样大,让您在夜晚穿越大半个特索里拉城回斯普莱茵大教堂未免太失礼了。
您放心,仆人会为今晚的每位客人都准备好足够舒适的房间的,您有什么需要就跟仆人说,查克斯庄园不会让您失望的。”
阿拉克雷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他那时满心想着弗拉洛德嘱咐的事,思考着如何行动才能尽快拿到弗拉洛德想要的东西,以至于并未注意到在场之人对他这位不速之客的暗中打量,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正主动或被动地,卷入一场更为棘手的麻烦当中。
客厅静谧无声,分秒嘀嗒流逝。
七点半的钟声伴着雷雨声敲响了整座庄园。
晚餐开宴,宾客入席。
小查克斯起身端起酒杯,天空色的眼睛弯成一牙新月:
“欢迎各位来到查克斯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