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日光未拂之处(四) 森冷的灿金 ...
-
清晨褚华推门从房间出来时,正看见西斯拉切斜倚在顾韶紧闭的房门旁,百无聊赖地用几根色泽鲜艳的红绳编绳结。
褚华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在这儿埋伏他呢?”
西斯拉切挑高了一边的眉毛:“是迎接,亲爱的。万一我们亲爱的顾彻夜未眠,今早睡过头错过了派对,我们就要永远失去一位可靠的伙伴了。”
“真让人替他感到抱歉,”褚华语气带着淡淡的同情,“他的一天居然要从看见你的脸开始。”
西斯拉切微笑:“亲爱的先生,容我提醒您,您的一天也从看见我英俊非凡的脸开始呢。”
褚华温声回应:“感谢你的贴心提醒,我现在也感觉很难过了。”
西斯拉切:“……”
顾韶面无表情拉开门:“大清早的你们两个来我门口讲相声?”
褚华若无其事别开眼。西斯拉切语气欢快:“太好了亲爱的,你居然醒着,我还担心你会起不来床呢。”
顾韶:“谢谢关心,一宿没睡,心情是见人就想抽。”
西斯拉切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摘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韶大步从两人身边走过,径直往餐厅去了。
褚华等人走出去一段后低声道:“你非得惹他干什么。”
西斯拉切同样压低了声音,昂贵的声线让他用得活像做贼:“如果不是非要嘲讽我几句,你也不至于跟着一起挨骂,亲爱的共犯。”
褚华轻咳了一声:“……”
谁都不占理的话题就此揭过。两人追上顾韶的脚步,一同进了餐厅。
这会儿时间还早,玩家们都还没来。佣人们还在忙碌着准备早饭,小查克斯坐在主位上撑着脸侧发呆,连外面天光渐亮也没有察觉。
顾韶眉心跳了一下,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过去把窗帘一把拉上。
少年惊醒,对上了顾韶不善的目光,吓得缩了下脖子,却碍于他人在场不敢说什么。
顾韶没有那么多顾虑,在昨天的座位坐下:“理查德呢?”
小查克斯绞了绞手指,瞟了一眼跟着落座的褚华和西斯拉切,模棱两可地道:“去办事了。”
西斯拉切自顾自拿扑克在桌子上搭牌塔,像是没注意。褚华向佣人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报纸,端着咖啡专心致志地看晨报。
顾韶对此三人的装模作样不欲置评,靠在椅背上阖眼补起觉来。
闭上眼,耳边只剩下了轻微的脚步声和纸牌堆叠的细微响动,偶尔夹杂着报纸翻页和依稀的鸟鸣声。
这种气氛实在很适合睡觉,顾韶在困意里勉力支撑了一会儿,还是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无垠的向日葵花海。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散落在面前那人的周身,让那本就清润的人好似会发光一样好看。
青年管家为有着红眼睛的苍白少年撑着伞,和他并肩坐在花海里。面前的人手上拿着一片叶子,抵在唇边轻轻一吹,悠扬轻快的曲调便在花海上飘荡。
云影缓慢、缓慢地推移。日光也如迟暮的老人,悠然而蹒跚地踱步。
他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暗沉,宛如在梦中也犯起困来,要在这片甜蜜的金黄色花海中小憩片刻。
面前的人停下吹奏,倾身靠了过来,轻轻拍了他的肩一下,似乎叫了他的名字。
他忽然清醒了一些:“……什么?”
那人仍在说话。他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开始响起细微的嘈杂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皱眉分辨,终于听清了是有人在叫他:“醒醒,顾韶?”
顾韶?
他似乎在梦中也呢喃出了这个名字。面前的人于是笑了一下,他依旧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到模模糊糊的口型:该走了,我们——
火舌忽地吞没了那道身影。
太阳仿佛炸开的水壶,一瞬间到处都溅起了火,铺天盖地的火,将晚霞烧得像流淌的血泊,将金黄的花海烧成灼艳的红色。
他倏然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典雅秀美的眉眼,微微蹙着眉,见他睁眼后礼貌地退开一段距离,对他平静地颔了下首:“醒了。”
顾韶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褚华。
他撑着前额坐了起来:“怎么了?”
“曹伯翰先生问你为什么把窗帘拉上了。”
顾韶揉太阳穴的动作一滞,抬眸扫视了一圈,发现其他玩家已经都到了。
小查克斯不在,大概是先离席了。
他有睡这么久吗?
见他一直没答,好像还没清醒似的,西斯拉切主动帮忙解释:“或许是为了营造睡觉的氛围?”
“……”
褚华后退了一步,以免西斯拉切被手起刀落的时候血溅自己脸上。
曹伯翰叹了口气,无奈地选择略过这个话题——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怀疑谁:“那现在能拉开了吗?”
没等西斯拉切说话,顾韶就冷笑了一声,效仿西斯拉切的口吻,梦到哪句说哪句:“拉开干什么,长这么白晒黑了怎么办。”
“……”
西斯拉切还在不知死活地用手肘怼褚华:“你看,我就说顾才是我们相声班子的主力。”
褚华端起早饭三口解决,转身就走:“不打扰了,先走一步。”
西斯拉切跟着起身:“我也——”
顾韶似笑非笑:“早饭都不吃,你也赶着去拯救世界?”
褚华背影一僵,强撑镇定地仓皇离开了。西斯拉切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殷勤地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叉进了顾韶盘子里,像是在努力试图挽救什么。
顾韶对他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叫佣人端来了一整碗番茄酱。
西斯拉切大惊失色。
-
褚华刚走进花园就感到了一丝森冷的恶意。
他十分熟悉这种微妙的、浅淡的,藏身于平静之下的恶感。
在他的世界,这种恶感一般被称之为……邪神污染。
一种不易察觉的,仿佛在感官上蒙上一层迷雾的感觉。意识被自然而然的蒙蔽,向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偏移,逐渐被污染裹挟向疯狂。
——或许是他天生便对力量相当敏感,进入污染的影响范围时,他总是会先一步感到排斥。
褚华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抬眸看过去。
花园中央立起了一座西式八角亭,整体构造如同两个正方形错落叠放而成的八芒星。
在他原本世界的神秘学研究里,这种标志通常代表着太阳、光明与火,也有部分邪教徒认为八芒星是“造物主”温莱那恩的代表符号。
八角亭的每个顶端对应的方向都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美食与美酒,桌面正中央摆放着一尊无面神像与一个装有向日葵花束的精致花瓶,向日葵朝向太阳,神像朝向八角亭中央。
小查克斯就坐在那里,理查德站在他的身侧。
阳光照不进被屋檐遮挡住的亭子,褚华所能感受到的那种森冷的恶感如有实质般从小查克斯脚下向外悄然蔓延着。
“……”
褚华的眉压得更低。
小查克斯已经完全变成邪神眷属了。
他摆出这些是要做什么,向他信奉的邪神献祭吗?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头,果不其然看到西斯拉切蹿了过来,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啊,八芒星。”西斯拉切赶在褚华开口前语调浮夸地刻意道,“——原来信的是这一位。这可真是会挑。”
褚华瞥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当然,光明、秩序、审判、太阳与火焰,我很熟悉祂的意向呢。”西斯拉切将手中的扑克牌拉出眼花缭乱的花样,“‘光明自祂诞生,秩序自祂诞生,祂是最接近铁律之神,祂是一切之造物主。祂的光辉永恒灿烂,一切在祂眼中无所遁形。’”
“生与死的概念对邪神而言无足轻重,这世界尚且还未出现一位手握生与死权柄的邪神。‘造物主’的‘创生’权柄确实是最贴近‘跨越生死’的概念了。”
“顾又给你吃番茄酱了?”褚华上下打量他,“吃得你都开始讲经了。”
西斯拉切没忍住打了个干呕:“哦,不,亲爱的,别说那三个字,求你。”
褚华精确抓取关键字:“番茄酱?”
西斯拉切:“……”
西斯拉切笑得像要给他奔丧:“你信不信我吐你身上?”
褚华嫌弃地退开了一大步,将话题转了回去:“小查克斯成了温莱那恩的眷属?为了复活理查德?”
“居然连你也知道祂的神名,祂可真够出名的。”西斯拉切耸了耸肩,“大概吧,信仰光与火或是太阳的人在哪个世界都不少,如果你把所有和祂力量沾边的东西都叫祂的眷属,那你说得也没什么问题。”
“那你呢?”褚华微微眯眸,“命运的眷属?代行者?还是干脆就是命运本身?”
“亲爱的先生,你不能因为我的名字听起来和温莱那恩有些对称,就这样揣测我,”西斯拉切给手里的扑克牌开了个扇,“当然,我也不能告诉您您的猜测是否正确——您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时间会给您答案的。”
“那你就别总是蠢蠢欲动地试图暗示我什么。”褚华扔了他一眼刀,“我没有能把你的谜语翻译成人话的翻译官。”
西斯拉切叹了口气:“谁让我这么善良呢,虽然未来之事需要三缄其口,但我总是忍不住给出提醒,以免命运滑落到我们都不愿看到的断轨里。唉,世界上像我这样的人可是屈指可数,真希望您能早点明白这一点。”
褚华:“……”
等顾韶来了他要告诉他番茄酱还是喂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