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悖论》云岫云山由

11、日光未拂之处（三） 如骨的苍白

　　餐桌上一片静默。

　　片晌，无路女士率先打破了沉默，慨叹道：“原来你们不是只在讲相声。”

　　褚华：“……”

　　曹伯翰反应过来：“你——你的第一个副本是独立通关的？没有带新玩家？”

　　……岂止，还有五张嗷嗷待哺的嘴，旷工的系统，和三个躺赢的老玩家。

　　还要养狼抓鬼。

　　褚华心里叹气，面上平静地应了一声。

　　曹伯翰当即发出邀请：“有兴趣加入新人玩家救助会吗？”

　　褚华本准备用拒绝玩家□□那套说辞应付过去，无路却先含笑开了口：“算了吧伯翰，人家还是新手玩家呢。而且这种一看就是刷本冲榜的好苗子，你们救助会把人留在低级副本带新多浪费，不如留给那几个顶尖的攻略公会，我看【解□阵线】就很适合他去。”

　　曹伯翰怔了怔，叹了口气：“您说的是，无路老板。不过，如果褚先生有意向，我们救助会很欢迎您的加入——为了获得更多进入新手副本的道具，我们也是有一部分人活跃在高端副本里刷取道具的，并不只有带新工作。”

　　褚华客气地道：“谢谢，有机会我会考虑。”

　　曹伯翰心知这就是被婉拒了，暗叹一声，很快收拾好心情，转开话题：“还有其他人要发言吗？”

　　无路撑着脸侧，笑容明媚：“我是来养伤的，全靠你们了，劳模。要是带新体验好，出本我就给你们载物会长打笔投资，你们公会很缺钱吧？”

　　曹伯翰：“……感谢您的慷慨，无路老板。其他人呢？”

　　乔拾心伸手将鬓发别到了耳后，抬眸看了一眼顾韶：“我看到他替小查克斯找了一幅画，又和小查克斯、管家一起喝了下午茶。”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的一变。

　　被点名的正主似乎正在神游，完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更没有解释的意思。

　　曹伯翰的反应却很平静：“谢谢，不过救助会组织的玩家线索交流向来是自愿发言的，我们不会强迫玩家共享自己找到的线索。只恳求各位行动时尽量谨慎，最好不要殃及他人。”

　　顾韶压根没回神。西斯拉切坐在他身边用手掩唇，时不时轻轻打个干呕，看脸色快去世了。

　　许青河低声开口：“尽量协助你们，你们也会尽力给予保护，对吗？”

　　曹伯翰颔首：“您理解得十分正确。我们的行为是公益性质的，崇尚善意换取善意。”

　　许青河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道：“这个庄园所有的建筑都做过特殊设计，我计算了全年的光照角度，如果这个世界和我的世界遵循着相似的天文规律，这个庄园的室内有大约百分之八十的区域全年无光照，百分之十五的区域会有不超过十天的光照时长，仅有很小一部分是正常受光的，大多集中在佣人休息区。”

　　曹伯翰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小查克斯的病不能见光？”

　　许青河点头：“我认为是的。这些装潢明显有些年头了，并不是近期修改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着这样一座避光的庄园，小查克斯却偏偏将派对地点选在了阳光最好的花园。

　　-

　　一场由带新玩家组织的玩家会议很快结束。

　　顾韶全程未发一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西斯拉切似乎总算缓过来了一些，见顾韶已经走得看不见人影，很是自然地跟在了褚华旁边，和他一同往客房走。

　　褚华瞥了他一眼：“有事？”

　　“稍微有一些，关于那位曹先生提到的公会。”西斯拉切漫不经心地洗着手里的牌，“你有什么打算吗？”

　　褚华语气很凉：“我有什么打算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西斯拉切挑了一下眉，准确地从牌堆中抽出了那张方片二晃了晃，“你要走的路，无论进入哪个公会，对你来说都是累赘——不如和我组队。”

　　褚华面无波澜：“你就不是了？”

　　“当然不是，我亲爱的军官先生。”西斯拉切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相信我，只有我知道你最终会走向何处——弗洛瓦在上，你会需要‘命运’的帮助的。”

　　褚华停下脚步。

　　这位军官先生有一双东方人典型的丹凤眼，瞳色漆黑，压低眉眼时眸光格外冷厉，宛如一把雪亮的军刀。

　　西斯拉切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彬彬有礼地摘帽笑道：“以您的性格，很多事情由您自己慢慢找到答案，远比我几句语焉不详的判词要更令您信任。我只是为您坦明了命运所指的方向。”

　　褚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抬步向前，如常平静冷淡道：“和你组队有什么用，找个相声搭子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

　　听他没明确拒绝的西斯拉切愉快地给扑克牌开了个扇，笑得懒散又戏谑：“那得把顾也拉入伙才行。”

　　褚华语气淡淡：“哦？是吗。我还以为在你的设想里，你已经把自己和顾韶绑定了，就算死皮赖脸也要把他骗上贼船。”

　　“我有时候真讨厌你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敏锐。”西斯拉切抽出了一张鬼牌，轻轻弹了弹牌面上红色小丑浮夸大笑的嘴，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和我一起叫他顾吗？”

　　褚华侧目看了他一眼：“可以，如果那其实不是他的名字。”

　　西斯拉切微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可以了亲爱的，背后揣测他人可不是绅士所为。对于不可言说的，我们理应保持缄默，不是吗？”

　　褚华没有表态，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

　　深夜。

　　顾韶没有入睡，双腿交叠坐在房间内的沙发里，微微阖眸。

　　记忆在他的脑中宛如被顽童撕碎的书籍，满地都是零落的字词，要绞尽脑汁才能勉强拼凑出些许句段。

　　他唯独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名字正是“顾韶”。

　　见到小查克斯以后，一些更加混乱的画面和声音争先恐后地浮现。

　　顾韶有时下意识知道他曾来过这个副本，知道小查克斯对于他而言是可信任的，甚至能回想起一些零碎的副本信息——但就是无法想起任何有关自己身份的事。

　　“……”

　　窗外夜色寂静。烛光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从夜色中剥离出来，投出一片清晰的形状。

　　房间门在此时被礼貌地轻敲了三下。

　　顾韶头也没抬：“门没锁，进。”

　　门把手细微响动，被人轻轻推开。

　　小查克斯提着煤油灯走了进来，细心地替他关好门，弯起红眼睛对他笑了笑：“顾先生。”

　　“坐。”顾韶指了下沙发的另一边，“话说在前面，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小查克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恍然：“顾先生失忆了吗？我记得好像听说过你们失败后被系统除名的消息。系统把您的记忆清除了吗？”

　　顾韶看着他：“我不知道。”

　　“噢，对，你不记得了。”小查克斯有些懊恼，“对不起，顾先生，您也看到了，系统把我消磨得差不多了，我都能做新手副本了……我的脑子也不太好用了。”

　　顾韶摩挲着自己的指节，注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容：“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小查克斯回答：“感觉。”

　　“感觉不会出错？”

　　“不会，你身上有……嗯？”少年茫然了一瞬，迟疑道，“感觉，又有点像阎先生？对不起……我好像确实有点分不清了。”

　　……阎先生？

　　顾韶的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了一道声音。那声音和他有七分像，要更加温润平和一些，语调夹杂着几分无奈，轻声唤道：“阎瀛川。”

　　“……”

　　顾韶陷入了沉默。小查克斯用手指扒拉着沙发，纠结地想要开口唤他，但又不知道该叫哪个称呼，委委屈屈地把嘴闭上了。

　　半晌，顾韶突然出声问道：“你不认得我的脸？”

　　小查克斯眨了眨红眼睛：“我分不清你们东方人，在我眼里你们都长得差不多。”

　　顾韶不说话了。

　　按着自己的眉心沉吟了片刻，顾韶起身，走到了更衣间，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打量起了自己的面容。

　　镜子里的人眼细唇薄，眼尾微微下垂，眼下缀了一颗泪痣，本是艳丽薄情的长相，却被偏冷的气质压了下去，显得清俊而疏离。

　　小查克斯这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了他身侧，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像鬼，都是一脸病容和不见天日的惨白。

　　……阎瀛川，顾韶，反抗系统失败，记忆清除……真的是这样吗？

　　——不对，不对。记忆里‘他’已经死了，系统又何必再清除一遍‘他’的记忆？

　　“你说你以前不是新手副本？”顾韶忽然抓住了一个突破口，“那个时候我获得初始能力了吗？”

　　小查克斯毫不犹豫地点头：“顾先生的能力是‘真视之眼’，阎先生的能力是‘骨血生花’。”

　　少年说完便期待地抬头看向他，希望他能借此确定身份。

　　可顾韶的神色却没有丝毫释然。

　　他说：“你确定吗？可是，这两个能力我都有。”

　　——少年的表情空白了。

　　顾韶无暇去管茫然无措的小查克斯，眉头紧锁，望向镜中的自己。

　　破碎的记忆在他强硬的逼迫之下勉强拼凑粘合，渐渐的，他眼中的镜像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与他面容相仿，却眉眼清润，有着温和书卷气的人。

　　他望着那道身影，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悲伤和愤怒突然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他下意识用手触碰镜中之人的面庞，开口唤他的名字：“顾——”

　　他突然停住了。

　　潮涌的情感转瞬平息，他直视着那双可勘破一切虚妄的眼睛，冷声质问：“我到底是谁？”

　　镜中的虚影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竖起食指抵在唇畔，随即镜花水月般散去了。

　　——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