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渡钦

3、第 3 章 入

　　入秋之后，苏七外出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傍晚出去，夜深了才回，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市井里沾染的脂粉香。

　　蔺羡从不多问，只是第二日总会让厨房多备一份红枣银耳羹，说是自己吃着好，让苏七也尝尝。

　　苏七端着那碗羹汤，低头一口一口喝干净，碗底映出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这日蔺羡在书房里作画，画的是一幅墨竹图。

　　苏七守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慢慢转着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蔺羡画到一半，忽然搁了笔，转头看他。

　　“苏七，你杀过人吗？”

　　苏七手一顿，墨汁溅出一滴，落在宣纸上，洇成一个小黑点。

　　他放下墨锭，垂手站好：“公子为什么问这个？”

　　蔺羡用笔尖点了点画上那道被墨点污了的竹节，语气平淡：“你身上有种味道，洗得再干净也盖不住。

　　我以前在边关见过，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都有。”

　　苏七沉默了很久。

　　“杀过。”他说，“都是该死的人。”

　　蔺羡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反而弯了弯：“那便好。”

　　苏七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不敢问。

　　蔺羡重新拿起笔，在那滴墨迹上勾了几笔，竟把它画成了一只趴在竹叶上的天牛。

　　墨竹图忽然就活了过来。

　　“公子好笔力。”苏七轻声说。

　　蔺羡搁下笔，端详着自己的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有个玩伴，他画画极差，每次先生留的功课都是我帮他画。有一回他非要自己画一只蛐蛐，结果画出来像一坨墨疙瘩，气得先生罚他抄了十遍《千字文》。”

　　他偏过头看苏七：“你说他笨不笨？”

　　苏七垂下眼，喉结动了动：“……笨。”

　　蔺羡笑了，笑着笑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移开视线，将画纸卷起来递给苏七：“收好。”

　　苏七伸手去接，手指触到蔺羡的指尖，微凉的，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握住，却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只是将画纸接过来，小心地收进画匣里。

　　转身时，他听见蔺羡低低地说了一句：“他画什么都像墨疙瘩，可他就是不肯让我帮他画蛐蛐。他说，总有一天要画一只比我好的给我看。”

　　苏七背对着他，眼眶烫得厉害。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声音平稳地说：“他会的。”

　　蔺羡没再说话。

　　入夜后，苏七照例站在廊下守夜。

　　今夜无月，天上只散着几颗疏星，院里的梧桐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靠着廊柱，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白天蔺羡说的那番话。

　　那只墨疙瘩似的蛐蛐，他当然记得。

　　那年他八岁，蔺羡七岁，两个人在苏家后院里斗蛐蛐。

　　蔺羡的蛐蛐赢了，他气得要死，回去画了一幅蛐蛐图想找回场子，结果画得太丑，被先生罚抄书。

　　那天晚上蔺羡偷偷跑到苏家，翻墙进来帮他抄了一半。

　　“阿羡，”他那时说，“等我会画蛐蛐了，画一只最大的送给你。”

　　蔺羡趴在案上，歪着头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笑盈盈的：“好啊，我等着。”

　　他没能等到那只蛐蛐。第二年苏家就出事了。

　　苏七睁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里的凉气。

　　院角那株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漫过来，让他想起那年中秋，蔺羡偷了他父亲珍藏的桂花酿，两个人躲在屋顶上分着喝。

　　他喝得少，大半坛都进了蔺羡的肚子，蔺羡醉得脸颊通红，靠在他肩上说：“阿臣，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说：“好。”

　　后来他一个人跪在父亲冰冷的尸首前，满手是血的时候，想的还是那个字。

　　好。

　　再给我一点时间。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夜鸟扑翅，又像是瓦片相碰。

　　苏七倏地睁开眼，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掠上了屋顶。

　　院墙外的巷子里，一个黑衣人正贴着墙根疾行，背上插着一支羽箭。

　　苏七落地时拦在他面前，看清了那张脸，瞳孔骤缩。

　　“陈七？”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东西拿到了，但被发现了。相府的人追来了，我撑不住……”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往前栽去。

　　苏七一把扶住他，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他迅速从黑衣人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自己衣襟里，然后将尸体拖进旁边的柴房藏好，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院子里时，发现蔺羡的卧房亮了灯。

　　门开了，蔺羡披着外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烛台，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映得他的脸明明暗暗。

　　“苏七，”他望着从屋顶落下来的少年，声音很轻，“你去哪了？”

　　苏七的衣角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夜里看不清，但他知道瞒不过蔺羡的眼睛。

　　他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听见外面有动静，去看了看，是野猫。”

　　蔺羡看着他，烛光在他眼里跳动。许久，他轻声说：“你身上有血。”

　　苏七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衣襟下摆有一小块深色的濡湿。

　　他攥了攥手指：“不是我的。”

　　蔺羡没再问。

　　他只是转过身，将烛台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外衫，搭在椅背上。

　　“把衣服换了。”他说，声音平静，“夜里凉。”

　　苏七站在门槛外，看着那件月白色的外衫，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苏家后院的荷塘边摔了一身泥，蔺羡也是这样，把自己的干净衣裳递给他，说“换上，别着凉”。

　　他跨过门槛，拿起那件衣裳，背对着蔺羡解开自己的衣扣。

　　身后传来蔺羡回到榻上的窸窣声，然后是轻轻的翻页声，大概又拿起书在看。

　　“苏七，”蔺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你今夜别出去了。”

　　苏七系好衣带，转过身。蔺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眼睛却没落在书上，而是看着他。

　　烛火已经吹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好。”苏七说。

　　他抱剑在墙角的椅子上坐下，面朝着门口。

　　蔺羡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慢慢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谁也没有再说话，可两个人的呼吸都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苏七攥着怀里那包密信，信纸上沾着陈七的血，温热黏腻。他闭了闭眼。

　　再等等，阿羡。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