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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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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七到蔺羡院里的第一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他先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又把廊下的鸟笼挂出去透气,再拎着水桶把窗台底下那排兰草浇了一遍。
等春桃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时,看见的就是一个黑衣少年安安静静地立在廊柱旁,像一道随时会融进阴影里的影子。
“苏七?”春桃揉揉眼睛,“这么早?少爷还没起呢。”
苏七微微侧过头,晨光刚好从他眉骨上滑过去,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我睡不着。习惯了。”
春桃还想说什么,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苏七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蔺羡的声音。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进来吧。”蔺羡的声音透过门扉传出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春桃推门进去服侍,苏七就站在门外候着。
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水声、春桃偶尔的低语,目光落在廊外那棵老槐树上。
叶子已经绿得深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苏七。”
他回过神,蔺羡已经站在门口了。
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只松松用一根银簪绾着,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被晨露洗过似的。
“公子。”苏七低头。
蔺羡打量了他一眼:“昨夜睡得好吗?下人房那边漏风,我让青禾给你加床被子,他加了没有?”
苏七怔了一下:“……加了。”
其实他昨夜根本没怎么睡。
重回到蔺府,回到阿羡身边,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仇人府里那些密信藏在哪,一会儿又想起十二年前他和阿羡挤在一张榻上午睡的光景。
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梦里全是蔺羡摔碎玉佩时那双决绝的眼睛。
“公子不必为我费心。”苏七说,“我睡哪里都一样。”
蔺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抬步往外走。
苏七跟上去,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地缀着。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脚步几乎无声,像一头收着爪子的豹。
蔺羡忽然停下脚步。
苏七也跟着停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蔺羡偏过头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澄澈。
苏七面不改色:“四处漂泊,给人当过脚夫,扛过包,也帮人守过夜。”
“守夜?”蔺羡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会功夫?”
“会一点。”
蔺羡忽然伸出手,往苏七面门抓去。
这一下又快又突然,换作常人早就本能地往后仰了,可苏七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不经意地避开了,身形纹丝不动。
蔺羡收回手,嘴角弯了弯:“果然会一点。”
苏七垂着眼:“公子说笑了。”
蔺羡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苏七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方才那一瞬间,阿羡的手指几乎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起一阵温热的微风。
他掌心沁出了薄汗。
进了正厅,蔺文远已经在用早膳了。
看见蔺羡进来,他重重哼了一声,搁下筷子:“你还知道来吃饭?我以为你眼里没这个家了。”
蔺羡恍若未闻,照常行礼问安,然后在对面坐下。
苏七守在厅门外,透过半开的门扇,能看见蔺羡坐得笔直的背影,和他不疾不徐夹菜的动作。
蔺文远在旁边说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但语气里的火气是明摆着的。
蔺羡只是低头喝粥,偶尔应一句“是”或者“儿子知道了”。
态度恭顺,可苏七听得出他语气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
蔺文远终于摔了碗:“你非要气死我是不是?永宁侯府那门亲事有什么不好?三姑娘温柔贤淑,家世清白,哪里配不上你?”
蔺羡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父亲,儿子说过了,儿子有要等的人。”
“你等谁?那个苏家的小子?他早就死了!苏家满门都没了,你还等……”
“他没死。”蔺羡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厅堂里静了一瞬。
苏七站在门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听见蔺羡说“他没死”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就算他没死,”蔺文远压着火气,“苏家那案子,谁沾上谁倒霉。你非要跟一个罪臣之子牵扯不清?”
“父亲,”蔺羡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儿子吃好了,您慢用。”
他走出厅堂时,脚步平稳,面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可苏七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苏七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掌心塞进去。
不能。
他硬生生别开眼,跟着蔺羡往回走。
走过那条垂着紫藤的长廊时,蔺羡忽然开口:“方才那些话,你听见了?”
苏七脚步一滞:“……听见了。”
“你怎么看?”蔺羡停下来,背对着他。
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片浅浅的紫色。
苏七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蔺羡挺直的背脊,那件竹青色的直裰下面,是他单薄却坚韧的肩胛骨。
阿羡瘦了。
“公子有公子的道理。”他最终说,“旁人说什么,不重要。”
蔺羡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有些红,却没有泪。
他盯着苏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苏七也弯了弯嘴角,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那之后的日子,苏七成了蔺羡形影不离的影子。
蔺羡去茶楼听书,他守在雅间门外;蔺羡去书肆淘旧帖,他跟在三步之外;蔺羡夜里读书读得晚了,抬头总能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端正的剪影,是苏七站在廊下守夜。
有一回蔺羡受了风寒,夜里咳得厉害,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扶着他坐起来,温热的药碗递到唇边。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苏七半跪在榻前,烛火映在他侧脸上,那眉眼间的轮廓一瞬间几乎和记忆里的苏儒臣重合了。
“阿臣……”他烧得糊涂,伸手去抓苏七的袖子。
苏七浑身一僵,药碗险些脱手。
他低头看着蔺羡攥住他衣袖的手指,又白又细,因为用力而关节泛青。
他咬着牙,把药碗凑近些:“公子,喝药。”
蔺羡迷迷糊糊喝了药,又沉沉睡过去。
苏七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看着他在烛光中安静下来的睡颜,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下,嘴唇烧得有些起皮。
他伸出手,悬在蔺羡额头上方,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阿羡,”他无声地开口,“再等等我。”
他起身给蔺羡掖好被角,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就着烛火看了一遍,那是仇人最近的行踪路线。
再有三个月,他就能拿到最后一份证据。
到那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人,将纸重新收好,身影重新没入夜色里。
转眼入了夏。
蔺羡的院子后面有一小片荷塘,塘边种了几株石榴,花开得火红。
这日午后,蔺羡在塘边纳凉,歪在竹榻上翻着一卷《世说新语》,看着看着就困了,书卷滑下来盖在脸上。
苏七守在旁边的树荫里,后背靠着树干,目光越过荷塘,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上。
忽然一阵风来,吹落了盖在蔺羡脸上的书卷,露出他安静的睡颜。
苏七心头一跳,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开。
蔺羡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苏七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听见脚步声,是青禾端着冰碗过来了。
他迅速收回视线,重新变成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青禾把冰碗放在石桌上,小声对苏七说:“你守着公子,我去把前日晒的帖子收了。”
苏七点点头。
青禾走后,荷塘边又安静下来,只有蝉鸣一阵接一阵。
蔺羡翻了个身,竹榻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盖在身上的薄衫滑落下来,搭在榻沿上。
苏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想把薄衫给他盖回去。
他弯腰时,呼吸拂过蔺羡的面颊,近得能看见他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
他的手悬在半空,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蔺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苏七的手僵在那里。
“你方才……”蔺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是浸了水的丝绸,“在看什么?”
“公子脸上有只虫子。”苏七面不改色地把薄衫盖好,直起身来。
蔺羡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苏七,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
苏七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眉毛,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被骗了。
蔺羡看着他的动作,笑得更深了,桃花眼弯起来,像是盛着碎光的酒盏。
苏七被他笑得心慌,别过脸去:“公子别拿我取笑。”
蔺羡慢慢从竹榻上坐起来,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年。
逆着光,苏七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几乎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可蔺羡看见他耳尖红了。
“苏七,”蔺羡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你离我很近,有时候又很远。”
苏七的心猛地沉下去。
“公子说笑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
蔺羡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贴身藏着的残玉。
苏七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上,瞳孔微微一缩,那半枚玉佩,和他怀里揣着的那半枚,本是一对。
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带着莲叶的清香。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蝉鸣声里,时光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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