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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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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三月的风还带着些料峭,从槐树梢上掠过来,卷着几片新落的嫩叶,打着旋儿地扑上朱漆大门前那两盏六角琉璃灯。
灯穗子晃了晃,又沉甸甸地垂落下去。
映得“蔺府”两个金漆大字明明灭灭的。
蔺羡就站在那灯底下。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云纹直裰,腰间系着条石青宫绦,坠着块羊脂玉的平安扣。
整个人清凌凌的,像是从宋人山水画里走出来的。
门房老周佝着背给他开门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里咂摸着:
少爷这模样,真真是应了外头那句“京城第一玉人”的浑号。
“少爷今儿回来得早。”老周接过他手里半旧的竹骨伞,伞面上还沾着些未干的雨气。
蔺羡没答话,只是微微颔首,手指在袖中捏了捏方才在茶楼里听到的那半截消息。
他脚步不急不缓地穿过前院,绕过那株三百年的老槐树,枝桠上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廊下的画眉鸟见他来了,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他也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直到进了内室,掩上门,他才慢慢松开手指。
掌心里躺着半枚玉佩,青白色的和田玉,断口处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那是七岁那年,苏儒臣临走前塞进他手里的。
“阿羡,等我回来。”
稚嫩的童音仿佛还在耳畔,可那个人已经消失十二年了。
蔺羡把玉佩贴在胸口,凉沁沁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色。
“少爷。”门外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老爷请您去前厅,说是……永宁侯府来人了。”
蔺羡手指一紧。
永宁侯府,那是父亲前些日子给他议亲的人家。
他沉默片刻,将玉佩重新藏进贴身的小衣里,整了整衣袖,推门出去。
前厅里果然坐着永宁侯府的官媒,穿着簇新的绛红褙子,头上的金簪明晃晃的。
父亲蔺文远坐在上首,见他来了,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冲官媒那边抬了抬下巴。
“羡儿,过来见过陈夫人。”
蔺羡站在门槛处,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他生得极好,眉眼是江南烟雨养出来的温润,可偏偏眉骨又继承了蔺家武将出身的几分英气。
这样矛盾地糅合在一起,竟比旁人更多出几分清隽风流。
陈夫人打量着他,眼里是掩不住的满意:“果然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公子,与我们家三姑娘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父亲。”蔺羡打断了她,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儿子昨日已经说过了,这亲事,我不答应。”
蔺文远脸色沉下来:“胡闹!婚姻大事,岂能由你任性。”
“不是任性。”蔺羡依旧笑着,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慢慢走到厅堂正中,从袖中取出那枚一直藏着的定亲玉佩。
那是永宁侯府前日送来的聘礼之一。
蔺羡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高高举起玉佩,然后松手。
“啪”的一声脆响,青玉碎裂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满堂寂静。
蔺羡垂眼看着地上的碎片,轻声说:“我不娶。”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陈夫人脸色铁青地站起来。
蔺文远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他:“你……你这个逆子!”
蔺羡只是微微欠身:“陈夫人,劳烦您白跑一趟,改日蔺羡亲自登门赔罪。”
说完,他转身就走,月白色的衣袂在门槛处一闪而过,背影挺直,像一竿被风雪压不弯的竹。
走出前厅时,他听到父亲摔了茶盏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得庭院里的海棠花明晃晃的,他走过那一片灼人的花色。
一直走到后花园无人的角落,才靠着假山慢慢滑坐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枚残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阿臣。
两个月后,蔺羡在城东的“听雨轩”茶楼里,见到了那个自称“苏七”的人。
那日他照例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这间茶楼是苏家从前的产业。
苏儒臣走后,被他暗中买下来,隔三差五地来坐坐。
窗外是条长街,人来人往,他捧着茶盏,目光虚虚地落在楼下的人流上,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少爷,”贴身小厮青禾凑过来,压低声音,“楼下有人闹事,掌柜的拦不住,说是有个乞丐偷了客人的银子,正打呢。”
蔺羡本不欲理会,却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极低,像是咬着牙硬生生压下去的。
他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那种闷哼,像极了小时候苏儒臣被先生罚跪,明明膝盖疼得打颤,却一声不吭的模样。
“……去看看。”他听见自己说。
下楼时,茶楼大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脸上脏污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死死咬着嘴唇,嘴角已经渗出血来,却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住手。”蔺羡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在楼梯口,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他身上织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两个壮汉认得他,讪讪地松开手。
蔺羡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不知为何,蔺羡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苏七。”少年声音沙哑,“少爷,我没偷东西。”
蔺羡看着他脏污脸上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傍晚。
苏儒臣站在他家后院的槐树下,明明自己眼眶红红的,却还笑着跟他说“阿羡别哭”。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给掌柜:“他的账,算我的。”
然后低头看着那少年:“跟我走吗?”
苏七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日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他犹豫了一瞬,把脏兮兮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搭上去。
蔺羡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像阿臣。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牵着苏七上了楼。
身后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
进了雅间,他才松开手,吩咐青禾去打盆水来。
“为什么偷东西?”他问。
苏七低着头:“我没偷。那人撞了我,银子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想还给他,他就喊抓贼。”
蔺羡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伸手,苏七本能地往后一缩。
但蔺羡的手只是轻轻落在他头顶,拂去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
“以后跟着我吧。”蔺羡说,声音很轻,“我身边缺个护卫。”
苏七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哑着嗓子说了句:“……谢少爷。”
蔺羡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方才碰触的温度。
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爱穿黑衣的少年,在离别时塞给他半枚玉佩,笑着说“等我回来”。
“你眼睛……”他背对着苏七,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很像一个人。”
身后传来苏七收拾衣裳的窸窣声,然后是少年清瘦的身影站到他身侧,规规矩矩地垂手立着,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
“少爷,”苏七说,“我会好好当差的。”
蔺羡偏过头看他。
洗净了脸,这少年竟生得极为俊朗,眉骨挺秀,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只是肤色苍白了些,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沉。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慌,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般地说了句:“叫什么少爷,以后叫公子。”
苏七从善如流:“公子。”
蔺羡没再说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洇开一片湿润的水痕。
他捧着茶盏,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心思却飘得很远。
他不知道,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少年,此刻正用怎样的目光描摹着他的侧脸。
苏儒臣,现在该叫苏七了,垂着眼,将指尖掐进掌心,才忍住没让自己伸出手去。
十二年了。
他想起父亲含冤死在狱中时,母亲哭瞎了眼睛,临去前攥着他的手说:“阿臣,你要活着,要给你爹洗清冤屈。”
他想起自己易容改面,在仇人府里当了三年的暗桩,每次传递消息时,都要把自己的身世底细在脑子里过一遍,确保不会露出破绽。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他在蔺府墙外徘徊,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想着阿羡是不是又熬夜读书了,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着他……有没有在等他。
而现在,他终于站在他身边了。
苏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几乎要忘记阳光的滋味。
可方才蔺羡握住他的时候,那一点温暖,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能急。
他告诉自己。
还差最后一步,等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等父亲的名字被洗清,等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阿羡面前。
到那时,他再告诉阿羡,所有的事。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蔺羡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苏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开路,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蔺羡看了他一眼。
“明天辰时,”他说,“到我院里来。”
苏七垂首:“是。”
蔺羡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有一股很淡的、熟悉的松木香气从苏七身上传来,那是苏家老宅后院那片松林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推门出去。
身后,苏七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终于允许自己轻轻唤了一声,
“阿羡。”
声音很轻,轻得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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