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隐秘小窑室 天亮得很慢 ...
-
天亮得很慢。
陆时衍几乎一夜没睡。帐篷外的虫鸣在凌晨时分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早起的鸟雀在灌木丛里发出的细碎声响。他钻出帐篷的时候,东边的山脊上刚刚泛起一线灰白。
沟谷里起了薄雾。雾气沿着溪床缓缓流动,像是一层半透明的釉,覆盖在卵石和灌木上。陆时衍简单吃了点干粮,背上装备,重新走进青石沟。
白天的沟谷和夜晚完全不同。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溪床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昨天被他挖开的土层在日光下呈现出清晰的分层——表土、腐殖层、文化层。文化层里的瓷片和窑具残块比昨晚看到的更多,散落在窑门周围,密度明显高于沟谷的其他位置。
这是一处未经盗扰的窑址。
陆时衍蹲在窑门前,用手铲小心地清理门洞周围的堆积。浮土一层一层被剥离,砖砌的拱形门洞逐渐露出全貌。门洞用青砖平砌,砖缝之间填着黄泥,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门洞下半部分被塌落的土石封住了一部分,但上方留有足够一人弯腰通过的缝隙。
他打开头灯,弯腰钻了进去。
窑室内部比预想的要大。头灯的光束扫过去,照出一个马蹄形的空间——前窄后宽,窑床呈阶梯状向后延伸,最高处靠近后壁。这是典型的宋代馒头窑结构。
窑壁上结着厚厚的窑汗,是经年累月的高温烧造留下的痕迹。深绿色、褐色、黑色的釉层层层叠加,在头灯的光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窑床上的匣钵和支圈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些已经碎裂,有些依然保持着烧造时的排列方式。
陆时衍沿着窑床边缘向后走。窑室的后部越来越窄,最终收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后壁。后壁正中,靠近窑床最高处的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不是窑壁自然形成的凹陷。
陆时衍蹲下来,用手铲轻轻敲了敲凹陷周围的砖面。声音有差异——凹陷处的回声更空,像是后面还有空间。
他的心跳加快了。
按照父亲的论文,隐秘小窑室通常设在烟囱底部,入口会用砖块封堵,表面抹上与窑壁相同的泥料,烧造几次后就与周围窑壁融为一体,极难发现。
陆时衍取出随身携带的錾子和手锤,沿着凹陷边缘小心地凿开表面的泥层。泥层很厚,和窑汗交织在一起,质地坚硬。他凿得很慢,每一锤都控制着力道,生怕破坏了入口的结构。
大约二十分钟后,第一块封门砖松动了。
他将砖块小心地抽出来。砖的背面没有被窑汗覆盖,保留着烧造时的原始状态。砖缝之间也没有窑汗渗入,说明这个入口在窑炉使用期间就被封堵了,此后再未开启过。
第二块砖。第三块砖。
当第七块砖被抽出来的时候,一个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后面是纯粹的黑暗,连头灯的光都像是被吞噬了一部分。
陆时衍将头灯调到最亮,探头望向洞口内部。
一个很小的空间。大约两平方米,高度不到一米五,人无法站立,只能蹲着或跪着移动。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砂,砂层表面有器物放置过的痕迹——几个浅浅的圆形凹陷,大小不一,排列有序。
器物已经不在了。
但凹陷还在。
陆时衍从背包里取出比例尺和相机,将凹陷的分布拍摄记录下来。七处凹陷,排列方式和之前在器物刻纹中破解出的坐标交汇点高度吻合。
这就是那批器物被烧造的地方。
他继续检查小窑室的内部。在靠近里侧的角落,砂层表面有一处不太一样的痕迹——不是圆形凹陷,而是一道细长的压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过。
压痕的尽头,靠近窑壁根部,有一块松动的砖。
陆时衍将那块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很小的壁龛,拳头大小,被刻意挖在窑壁的砖缝里。壁龛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
他小心地将油纸包取出来。纸包不大,巴掌大小,被折叠得很规整。油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状况尚可。
陆时衍将油纸包带出小窑室,在窑床边上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铺开一块绒布,将油纸包放在上面。
打开。
油纸包了三层。最外面是普通的防潮油纸,中间是一层细棉纸,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宣纸。
宣纸展开,上面是陆文渊的笔迹。
不是日记,是一封信。信的抬头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苏振海。
“振海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处小窑室的位置,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周明远不知道。他以为我在找的是那批瓷器本身,但他错了。瓷器只是钥匙,真正的秘密在小窑室里。
小窑室的后壁上,有一块活动的砖。砖后面藏着一份完整的名单——近年来关中地区被盗掘文物的去向记录。我追查这条线索已经三年了,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确认,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周明远不是主谋。他只是链条上的一环。他的上面还有人,下面也有人。这个网络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涉及的人也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合法的身份,都穿着体面的外衣。
我不敢将名单带出去。考古队里有他们的眼线,研究院里有他们的同伙。我只能将名单留在这里,等你来取。
振海兄,我欠你一个交代。
当年那件观音像的事,我知道是假的。但我不能说。因为一旦说了,他们就会知道我查到了什么。我只能忍,忍着看你被带走,忍着等风头过去。
我对不住你。
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封信,请带着名单,去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不是文物局的人,不是研究院的人。去找刑警队一个叫□□的年轻人。我查过他的底,干净。
振海兄,保重。
弟陆文渊 绝笔”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有些潦草。落款处没有日期。
陆时衍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瓷片,拼接在一起,还原出父亲生命中最后一段日子的轮廓。
他在追查一个文物犯罪网络。
他发现了小窑室和名单。
他知道周明远有问题,但周明远不是最大的那个。
他把名单藏在这里,写了这封信,寄给了苏振海——然后苏振海还没来得及看到信,就被诬陷入狱了。
信没有寄到。或者是被拦截了。
陆时衍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油纸包里。然后他重新钻进小窑室,在壁龛的深处继续寻找。
壁龛不大,但挖得很深。他的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另一个油纸包。比信的那个更大、更厚。
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大约有二三十页。第一页的抬头写着:
“关中地区被盗文物去向调查记录(1998-2001)”
下面是一个表格。表格的列标题用红笔标注:文物名称、年代、级别、被盗时间、盗出地点、经手人、中转地、最终流向。
每一行都填得满满当当。
陆时衍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他认出了其中几件文物的名字——都是这些年文物界听说过被盗消息、却始终下落不明的珍品。有一件唐代的三彩骆驼载乐俑,被盗于甘肃一座唐墓,在国际黑市上出现过一次就消失了。名单上写着它的最终流向:日本某私人博物馆。
经手人一栏,反复出现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陆时衍很熟悉。
周明远。
但周明远不是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个。在他之上,还有一个代号——“老板”。
“老板”经手的文物,都是级别最高、价值最珍贵的那一批。有一件商代晚期的青铜斝,国家一级文物,被盗于河南一处商代遗址,在名单上的经手人只有两个字:“老板”。
陆时衍将名单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不是表格,而是一段手写的备注:
“‘老板’真实身份不详,年龄约五十至六十岁之间,男性,在文物系统和政府部门有深厚人脉。周明远称其为‘老板’,从不敢直呼其名。据周明远一次酒后失言,‘老板’的父辈曾参与过1920-1940年代河南、陕西一带的大型考古发掘,家藏深厚。
另,2001年3月,周明远曾陪同‘老板’前往香港,与一境外买家会面。交易物品不详,金额据称为七位数美金。
调查至此,已触及不可碰之人。若我出事,望后来者继续追查。文物是国家的,不该流落异乡。
陆文渊 2001年4月2日”
陆时衍将名单和信一起收好,装进防水袋,贴身放入背包。
他蹲在小窑室门口,头灯的光照着壁龛里那块被抽出来的砖。砖的背面,有人用尖锐的工具刻了两个字——
“不灭”。
字迹和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是陆文渊刻的。
陆时衍将那块砖也收了起来。
然后他退出小窑室,退出窑门,退出青石沟。
沟外,阳光正烈。溪床上的卵石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的手机在沟口恢复了信号,苏砚之的消息跳进来,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观音像的做旧材料分析出来了。用的是二十年前的一种老式化学制剂,配方早就淘汰了。能配出这种制剂的人,整个陕西不超过三个。我查到其中一个,现在在周明远的公司。”
陆时衍拨通了她的电话。
“我拿到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父亲的名单?”
“嗯。”陆时衍的声音很轻,“还有一封他写给苏爷爷的信。绝笔。”
苏砚之没有说话。但陆时衍听到她的呼吸变了一瞬——很轻,像是修复灯下的瓷片被碰了一下,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震颤。
“我马上回来。”他说。
---
苏砚之的工作室里,修复灯亮了一整夜。
白釉观音像被拆去了外面的锦盒,端端正正地立在修复台上。三维扫描已经完成,电脑屏幕上是观音像的高精度三维模型,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标注、分析。
苏砚之将做旧材料的分析报告打印出来,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关键信息。
化学制剂的配方是二十年前流行的一种老式配方,主要用于仿古瓷器的做旧处理。这种配方有一个特点——做出来的釉面开片纹路,和自然开片几乎一模一样,肉眼极难分辨。但它的缺陷也很明显:在波长365纳米的紫外光下,会呈现出一种特定的荧光反应。
这是当年那个造假者的“签名”。
而这个配方,据林晚调查到的信息,目前还在使用的人,全陕西只剩下三个。其中两个已经退休多年,唯一还在业内的,是一个叫何昌的人。
周明远公司的海外业务负责人。
苏砚之将何昌的资料打印出来,钉在工作室的软木板上。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瘦长脸,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中学教师而不是文物贩子。资料显示他曾在景德镇学过制瓷,后来转做文物修复和鉴定,十年前入职明远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何昌明天飞香港。”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陈默查到的。下午三点的航班。”
“去香港做什么?”
“说是业务洽谈。”林晚撇了撇嘴,“但陈默查了他过去三年的出入境记录,平均每两个月飞一次香港。一个做文化投资的,需要这么频繁地去香港吗?”
苏砚之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明天。陆时衍今晚回来。青石沟拿到的东西加上观音像的检测结果,两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让陈默继续盯。”她说,“不要打草惊蛇。”
林晚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修复台上的观音像:“这件东西,您真要修复?”
“要。”苏砚之的声音很平,“不仅要修,还要修到能作为呈堂证供的程度。物证比人证可靠。”
林晚没有再多问。她跟了苏砚之三年,知道这位老师说话越少的时候,心里想得越多。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沾了泥土的户外服,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肩上的背包鼓鼓囊囊,拉链处露出一截防水袋的边缘。
苏砚之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晚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陆时衍走进来,将背包放在修复台旁边的空桌上。他从防水袋里取出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将那封信和名单平铺在苏砚之面前。
苏砚之低下头,开始读。
修复灯的白光照在信纸上,将陆文渊二十一年前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撇捺的收笔处有轻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写下绝笔时,极力控制着不让手抖的那种颤抖。
她读到“我对不住你”那句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
读到“绝笔”两个字的时候,手指轻轻按在了信纸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你父亲没有对不起我爷爷。”她说,“他们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段备注让她看。
“‘老板’的父辈曾参与过1920-1940年代河南、陕西一带的大型考古发掘,家藏深厚。”
苏砚之将这句话读了两遍。
1920到1940年代。那是中国考古学的初创期,殷墟、斗鸡台、城子崖等一批重要遗址都是在那段时期开始发掘的。参与过那些发掘的人,后来大多成为中国考古学和文物界的奠基人物。
如果“老板”的父辈是其中一员,那么“老板”本人的身份和人脉——
“不会只是文物贩子。”苏砚之说,“能压下一个省级考古项目负责人的命案,能在二十年间不被追查,这个人本身就在体制内,而且位置不低。”
陆时衍点了点头。
他将青石沟窑址的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在电脑上一张一张打开。窑门、窑室、小窑室入口、壁龛、那块刻着“不灭”二字的砖。
“小窑室里的器物已经不在了。”他指着照片中砂层表面的圆形凹陷,“七件器物被取走了。从凹陷的形态看,器物被取走的时候,砂层还是干燥松软的——也就是说,取走器物的人,很可能是烧造这批器物的窑工自己。烧成后冷却期一过,就取走了。”
“然后分散收藏。”苏砚之接道,“七件器物,七组刻纹,拼起来就是通往小窑室的路线图。这是窑工故意留下的。他们知道烧的是什么。”
“为谁烧的?”
苏砚之的目光落回名单上。表格第一页记录的几件器物,年代从商代到宋代,品类从青铜器到瓷器到玉器。其中有一行被陆文渊用红笔圈了出来:
“北宋 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一套七件)一级 2000年3月陕西铜川某窑址 经手人:周明远 香港中转流向:不详”
2000年3月。陆文渊出事是在2001年4月。
他在窑址被盗掘之前,就已经通过考古调查找到了那批器物。但器物还是被盗了。
“内鬼。”陆时衍的声音很低,“考古队里有人把消息透给了周明远。”
苏砚之将那张被红笔圈出的记录拍了照,然后继续翻阅名单。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一行不起眼的记录:
“明德化窑白釉观音像二级(实为一级) 1998年陕西某私人藏家处经手人:何昌仿品调换真品 真品流向:不详”
1998年。苏振海被诬陷的那一年。
“二级(实为一级)”。这是陆文渊的备注——文物被登记为二级,但实际上是一级文物。盗取一级文物的罪责,比二级重得多。
“仿品调换真品”。意思是有人用仿品替换了真品,真品被转卖,仿品被当做真品收藏。而当仿品被“发现”是赃物的时候,经手修复这件“文物”的修复师,就成了替罪羊。
苏砚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爷爷当年修复的那件白釉观音像,根本不是真品。是有人用仿品替换了真品之后,故意将仿品送到爷爷手上修复,然后举报说爷爷参与了盗掘。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何昌。”她将这个名字念出来,声音冷得像瓷片的断面,“就是他做的仿品。”
陆时衍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李队。
“陆老师,香港那边有消息了。”李队的声音很急,“何昌明天飞香港,接头的人查到了——是一个叫‘Peter Chen’的境外买家,真实身份是美籍华人,专门替欧美的私人博物馆和藏家搜罗中国文物。国际刑警盯他很久了。”
“能抓吗?”
“香港不是内地,跨境抓捕手续复杂。”李队顿了顿,“但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交易物品是盗掘文物,可以启动两地警务合作机制。关键是要拿到交易现场的证据。”
陆时衍看向苏砚之。
苏砚之也看着他。
“何昌带去的交易物品,是什么?”她问。
“还不确定。只知道是一件瓷器,打的是‘明清官窑’的名头。”李队说。
苏砚之的目光落回观音像上。
“我知道是什么了。”她说。
---
第二天下午,咸阳国际机场。
何昌拖着一只黑色的登机箱,不紧不慢地走向安检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一顶鸭舌帽,和任何一个出差的中年男人没有区别。
陈默坐在候机厅的咖啡店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喝。他的视线通过墨镜,牢牢锁定在何昌身上。
“目标已过安检。”他对着隐藏在领口的麦克风低声汇报,“登机箱通过了X光。里面确实有一件瓷器,器型大约三十厘米高。”
“收到。”耳机里传来李队的声音,“香港那边已经就位。你跟着登机,不要惊动他。”
陈默应了一声,起身走向登机口。
同一时刻,苏砚之的工作室里。
陆时衍将父亲名单的扫描件发送给了李队。名单上的每一件文物、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条流向,都是可以追查的线索。二十一年前的记录,放在今天,依然有效——因为文物的非法流转链条,往往可以维持几十年不断。
“何昌带的那件东西,是观音像的真品。”苏砚之站在修复台前,看着那件仿品,“仿品被用作诬陷我爷爷的证据后,真品一直被周明远藏着。现在他要通过何昌,把真品出手。”
“你怎么确定?”
苏砚之将观音像翻过来,指着莲台底部的一处极小的刻痕。
“这个标记,是何昌的‘签名’。他做的每一件仿品,都会在同样的位置留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记。”她说,“我对比过爷爷案卷里那件‘证据’的照片,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暗记。两件仿品,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所以周明远手里有真品。”
“有。而且他藏了二十一年,现在觉得风头过去了,可以出手了。”苏砚之的声音很冷静,“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仿品和真品,永远不可能完全一样。何昌的手艺再好,也会留下他自己的痕迹。这道暗记,就是他留在我手里的把柄。”
陆时衍看着她。
修复灯下,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手指抚过观音像的莲台底部,像是在触摸二十一年前那个阴谋的纹理。她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文物修复师面对一件器物时的冷静和耐心。
“等何昌落地香港,和买家接头的时候,香港警方会同步行动。”陆时衍说,“只要在他身上搜出那件真品,周明远的链条就断了第一环。”
“断了第一环,后面的环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松脱。”苏砚之将观音像放回修复台,“何昌、周明远、‘老板’。一层一层往上追。”
陆时衍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已登机。目标座位43A,我在45C。三小时后到香港。”
陆时衍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用相框装好,挂在苏砚之工作室的墙上。挂的位置正对着修复台,苏砚之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信的最后那句话,被放大打印出来,贴在相框旁边:
“文物是国家的,不该流落异乡。”
苏砚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修复刀,继续修复那件青釉瓶。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果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