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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苏振海 苏振海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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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振海住在城郊一家疗养院。
疗养院依山而建,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桂花树,时值初夏,花开得还不盛,只有隐隐约约的香气混在风里。苏砚之每周来看他两次,带些他爱吃的桃酥,陪他坐一个下午。
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陆时衍跟在苏砚之身后走进房间的时候,苏振海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手里拿着一片瓷片,对着光看釉面的开片。他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手指因为多年的修复工作而骨节粗大,但握瓷片的姿势依然很稳。
“爷爷。”苏砚之走过去,蹲在他轮椅旁。
苏振海放下瓷片,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的陆时衍身上。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依然有一种穿透性的锐利,像是在辨认一件器物的真伪。
“陆文渊的儿子?”他问。
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音,但吐字很清晰。
陆时衍走进来,在老人对面坐下。“苏爷爷,您认识我父亲。”
不是疑问句。
苏振海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手里的瓷片递给苏砚之,示意她收起来,然后靠在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陆时衍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认识。”苏振海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不只认识。他出事前三天,给我打过电话。”
苏砚之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件事,爷爷从未提过。
“他说什么了?”陆时衍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苏振海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说,他找到了。一处北宋晚期的耀州窑窑址,里面有完整的隐秘小窑室。小窑室里烧造的器物,不是普通青瓷,是一批特殊的定制器。”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记忆里打捞这些细节,“器物上有刻纹,七件一套,刻纹拼起来就是通往小窑室的路线图。他说这个发现一旦公布,会改写耀州窑贡瓷的历史。”
“他为什么告诉您这些?”
“因为他需要我帮忙修复那批器物。”苏振海说,“他说器物有破损,需要顶尖的修复师来还原。他已经向上面打了报告,等项目正式立项,就请我去现场。”
“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事了。”苏振海的声音沉下去,“塌方,意外。三天后。”
陆时衍的下颌绷紧了。
“您当时,有没有觉得不对?”
苏振海转过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无力,又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背负了太久的歉疚。
“我当然觉得不对。”他说,“陆文渊是考古界最谨慎的人。他下探方之前,一定会反复检查支护。而且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提过一句——他说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挖下去,他已经在工地附近发现过可疑的人。”
“谁?”
“他没说名字。”苏振海缓缓摇头,“但我后来想过。他当时正在合作的人,能接触到窑址信息的人,有能力把案子压下来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陆时衍和苏砚之对视了一眼。
“周明远。”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苏振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我入狱之后,周明远来探过一次监。”
苏砚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来做什么?”
“来劝我。”苏振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说只要我认罪,他可以帮忙疏通,减几年刑。还说他会帮我照顾砚之。”
“您没认。”
“我当然没认。”老人的声音忽然硬朗起来,像是骨子里沉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我看得出来。那件用来诬陷我的被盗文物——一件明代德化窑白釉观音像——上面的做旧手法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明代的东西,是做旧的仿品。但当时没有人信我。”
陆时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拓片复印件,轻轻放在苏振海面前的桌上。
“苏爷爷,您见过这种刻纹吗?”
苏振海拿起拓片,凑近光线。他的手指沿着三组短线的走向缓缓移动,在触到那道偏移的浅痕时,停住了。
“见过。”他说,“陆文渊给我寄过一张照片,上面就是这种刻纹。他说这是窑工的暗记,七件器物拼起来就是一张窑位图。”
“您知道那处窑址的具体位置吗?”
苏振海放下拓片,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
“知道。”他说。
陆时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文渊在电话里告诉过我。”苏振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他说窑址在耀州窑中心窑场以北大约十五里的地方,一条叫‘青石沟’的山谷里。那里地表看不出任何窑址痕迹,他是根据文献记载和早年捡到的瓷片,一步一步追过去的。”
“青石沟。”陆时衍将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你们要去找?”苏振海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扫过。
“要。”苏砚之的声音很坚定,“爷爷,当年诬陷您的证据,下周会出现在私人拍卖会上。那件白釉观音像,和您说的一模一样——高仿,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老式做旧手法。周明远在用它钓鱼,我们打算咬钩。”
苏振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砚之意外的事。他伸手,从轮椅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是陆文渊寄给我的。”他将笔记本递给陆时衍,“里面是他对青石沟窑址的初步调查记录。我出狱后,一直收着。”
陆时衍接过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翻开,里面是陆文渊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窑址调查的细节——地层剖面、瓷片分布、窑具类型、釉色分析。每一页都配有手绘的示意图。
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一条山谷,两侧是低矮的山丘,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图中标注了多处瓷片采集点,以及一个打了红圈的位置。
红圈旁边,陆文渊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据此二百步,掘深三尺,可见窑门。”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发抖。
二十一年了。父亲的手迹,父亲的红圈,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条路。
“去吧。”苏振海的声音从轮椅上传过来,苍老而平静,“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等有人能走到那个红圈里去。”
苏砚之蹲下来,握住了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硌手,但手心是温热的。
“爷爷,我会把那件观音像带回来。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物证。”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修复一件破碎的器物,稳稳的,不容置疑,“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您的修复刀,从来没有碰过赝品。”
苏振海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孙女的手,然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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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疗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陆时衍开着车,苏砚之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陆文渊的笔记本。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覆在封皮上,像是在感受二十一年前那个人的温度。
“青石沟。”她忽然开口,“这个名字,我在哪里见过。”
“哪里?”
苏砚之打开手机,翻出之前查资料时保存的一张耀州窑窑址分布图。图上标注了耀州窑中心窑场以及周边多个窑址的位置。她将地图放大,沿着中心窑场向北寻找。
在距离中心窑场大约十五里的地方,有一条极细的蓝线——一条季节性溪流。溪流的名字标注得很小,几乎看不清。
她将图片继续放大。
“青石沟。”她读出那三个字。
和爷爷说的一模一样。
陆时衍将车靠边停下,接过手机看地图。青石沟的地形和陆文渊手绘的示意图高度吻合——两山夹一沟,溪床蜿蜒,沟口窄而沟腹宽,是一个隐蔽性极好的位置。
“明天去。”他说。
“明天拍卖会。”苏砚之提醒他,“那件白釉观音像。”
陆时衍沉默了。
两件事撞在了一起。拍卖会是周明远设的局,青石沟是父亲留下的路。去哪一个,都不该一个人去。
“分头。”苏砚之说,“我去拍卖会,你去青石沟。”
“不行。”陆时衍拒绝得很快,“周明远的目标是你。那件观音像是你爷爷案子的关键证据,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陈默可以跟我去。”苏砚之的声音很平静,“青石沟那边,需要你的考古专业知识。我们分头行动,随时保持联系。”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理智上,他知道苏砚之说得对。青石沟的窑址需要专业考古人员来确认和评估,而拍卖会那边,苏砚之作为苏振海的孙女,有最正当的理由竞拍那件观音像。但——
“我不会有事。”苏砚之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我修复了这么多年文物,和周明远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少。他暂时不会对我动手,因为他还需要我的修复技术。”
陆时衍看着她。
车内的灯光很暗,她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条都不算柔和,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感。像她经手修复的那些瓷器,经历过破碎,但每一道裂纹都被仔细地填补过,最终比完好无损时还要坚固。
“好。”他说,“保持联系。有任何不对,立刻撤。”
苏砚之点了点头。
陆时衍重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疗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融进城市的万家灯火里。苏振海房间的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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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瀚海会所。
苏砚之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改良旗袍裙,领口别了一枚老银胸针——是苏振海年轻时候的东西,一枚民国时期的银质徽章,上面錾着“文物修复”四个小字。她很少戴首饰,今天特意别上,像是把爷爷也带在了身边。
拍卖厅里的人比上次更多。周明远的那件白釉观音像被排在非公开目录的第二件,起拍价三十万。
苏砚之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竞拍号牌,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瓷器。
非公开目录的竞拍在二楼包厢进行。苏砚之核验身份后,被引到五号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只坐了一个人。
周明远。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手边依然放着那把折扇。看到苏砚之进来,他笑了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苏小姐,久仰。”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苏振海老先生的孙女,国内最年轻的独立修复师。你爷爷的身体还好吗?”
“劳您记挂,还好。”苏砚之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淡淡的。
“那就好。”周明远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很遗憾。振海兄是顶尖的修复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证据有问题。可惜那时候案子已经判了,我想帮忙也帮不上。”
苏砚之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真诚,眼神里甚至有几分唏嘘和惋惜。如果不是提前查清了他的底细,她或许真的会相信这个人只是一个善意的长辈。
“周先生今天来,也是为了那件观音像?”她问。
“来看看。”周明远笑了笑,“毕竟那件东西,当年和振海兄的案子有关。我听说苏小姐在查这件事,想着也许能帮上什么忙。”
“周先生有心了。”
电子屏亮起,第二号拍品的信息出现了。
明代德化窑白釉观音像,高32厘米,釉色温润,衣纹流畅。照片里的观音像端坐莲台,宝相庄严。但在苏砚之眼里,那层温润的釉光下,处处都是破绽。
衣纹的褶皱处理太过刻意,少了明代德化窑那种浑然天成的流动感。莲台的花瓣层次呆板,是模具翻制的痕迹。最关键的是釉面的开片——德化窑白釉的开片是自然形成的冰裂纹,走向无规律,而照片里这件器物的开片纹路呈现出某种重复的排列。
是做旧时人为制造的假开片。
起拍价三十万。有人举牌了。
三十五万。四十万。
苏砚之没有动。
周明远偏过头看她:“苏小姐不举牌?”
“不急。”苏砚之说,“我想先看看。”
价格喊到了六十万。竞价的速度慢下来,只剩下两个买家在交替举牌。
苏砚之依然没有动。
周明远的折扇停了一瞬。
七十万。七十五万。
当价格喊到八十万的时候,苏砚之举牌了。
八十五万。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周明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苏小姐很沉得住气。”
“修复师的基本功。”苏砚之的声音很平,“器物的真假,急不得。”
价格继续往上走。九十万。九十五万。一百万。
苏砚之每次都等到最后一刻才举牌,每次只加五万。她的节奏控制得很稳,像她修复文物时的刀法,不疾不徐,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当价格喊到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最后一个竞争对手退出了。
“一百二十万,第三次。”电子屏上显示出成交信息,“成交。恭喜五号包厢的买家。”
苏砚之放下号牌。
周明远收起折扇,轻轻拍了拍手:“苏小姐好手段。一百二十万,拿回爷爷的‘证据’,不贵。”
苏砚之站起来,看着他。
“周先生,这件观音像,我会好好修复的。”她说,“修到能看出它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为止。”
周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苏砚之注意到,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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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之走出瀚海会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陈默的车停在街对面。看到她出来,车灯闪了两下。苏砚之快步走过去,上了车。
“东西拿到了?”陈默问。
“拿到了。”苏砚之将装有观音像的锦盒放在后座,“李队那边呢?”
“外围盯住了周明远的人。他们今晚应该不会动手,毕竟刚成交,太扎眼。”陈默发动车子,“老陆那边有消息吗?”
苏砚之拿出手机。陆时衍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回了一条:“拿到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苏砚之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悬了起来。
青石沟在耀州窑中心窑场以北十五里,是一片荒了几百年的山谷。手机信号在那里不会太好。
“先回工作室。”她说,“这件东西,今晚就要开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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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收到苏砚之消息的时候,正站在青石沟的沟口。
天已经黑了,沟里没有路,只有一条干涸的溪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枝叶交错,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带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手电筒、手铲、罗盘、相机,以及父亲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地图他已经拍了照,原件用防水袋封好,贴身收着。
“据此二百步,掘深三尺,可见窑门。”
陆时衍打开手电筒,沿着溪床向沟内走去。
溪床上的卵石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表面光滑如釉。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沟谷里回荡,惊起了灌木丛中的几只夜鸟。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两侧的山坡,照亮了密密麻麻的植被。
走了一百五十步左右,溪床忽然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面上长着矮矮的野草,没有大的树木。
陆时衍蹲下来,用手铲拨开表层的草皮。
草皮下是厚约十厘米的腐殖土层,黑褐色,松软。腐殖土下面,开始出现零星的瓷片和窑具残块——匣钵碎片、支圈残件、烧变形的青瓷片。
都是宋代耀州窑的特征。
他的心跳加快了。
继续向下挖了大约三十厘米,手铲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石头的触感是沉闷的,这个硬物发出的声音略带清脆,是烧过的砖。
陆时衍扩大挖掘范围。手电筒的光照进土层,露出一小段砖砌的拱形结构。
窑门。
和父亲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在窑门前蹲了很久。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段砖拱,上面结着厚厚的土锈和苔藓,显然已经封存了很多年。窑门不大,高约一米五,宽不到一米,是一个人可以弯腰进入的尺寸。
陆时衍没有立刻进入。他先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用罗盘测了窑门的朝向——坐北朝南,略偏东,符合宋代耀州窑的建窑习惯。
然后他拨通了苏砚之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找到了?”苏砚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找到了。窑门完好,没有被盗过的痕迹。”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明天一早进去。今晚先在沟外扎营。”
“好。”苏砚之顿了顿,“观音像我带回来了。正在做三维扫描。”
“有问题吗?”
“有。”苏砚之的声音变得很冷静,“这件观音像的做旧手法,和我爷爷当年那件‘证据’的手法完全一致。同一批人做的。”
陆时衍握紧了手机。
“周明远今天也在包厢里。”苏砚之继续说,“他说了一句话——‘一百二十万,拿回爷爷的证据,不贵。’他知道我要拿这件东西做什么,但他不在乎。要么是他有恃无恐,要么是——”
“他在用这件东西,引你往某个方向走。”陆时衍接上了她的话。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瞬。
“你那边小心。”苏砚之说。
“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在窑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月光照不进沟底,手电筒的光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窑门的砖拱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块砖的棱角都还在,没有被岁月磨平。
父亲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二十一年前,陆文渊站在这道窑门前,拍了照片,画了地图,做了记录。然后他死了。
现在,他的儿子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陆时衍关掉手电筒,让黑暗重新将窑门吞没。他退出沟谷,在沟外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支起帐篷。夜色很重,星子在头顶亮着,和一千年前耀州窑的窑火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