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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绝望是红色的以太 永远长眠的 ...

  •   我死了。

      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实感。主要是因为我还在思考。

      对。思考。

      照理说人都死了,脑子应该也跟着一起停工才对。结果现在的情况却是,我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自己已经被地铁创死了,大概已经碎东一块西一块。但是我居然还能很清楚地意识到,啊,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首先,其实并不疼。
      可能是因为一下子死太快了,我脑子没反应过来。但这一点很好。非常好。好到我想给纽约地铁写封感谢信。

      其次,这里很安静。彻底的安静,整个世界终于决定闭嘴放过我了。

      我在那片黑暗里待了一会儿,慢慢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这种状态。我静静飘在那里,假设我现在还能算“飘”的话。认真想了一下,觉得这整件事简直可以算喜事。

      喜丧啊!

      过去那些缠得我喘不过气的东西,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跟着一起滚蛋!包括我妈,还有那张出生证明,甚至是至今只存在于法律和推测里的父亲!
      全部滚蛋!通通滚蛋!

      想通了之后,我整个人,假设我现在还有“整个人”这个概念的话。都跟着轻快了一点。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我快乐地开始认真思考流程问题。
      地府办事处一般设在哪儿?投胎要不要排队?孟婆汤是统一发放吗?如果可以选号,我下辈子想当只猫。最好是有编制的宠物猫,狸花也行,橘的也不是不能接受,重点是别再做人。我已经厌倦当人类了。

      如果要是非得做人,也请至少给我发一个正常点的家庭。父母健全且正常可以吧?没有的话我就再投胎一遍。

      这么一想,死亡简直就是迟到十七年的年终奖。

      黑暗里有道人影浮现出来,我看着那道影子,随即一阵非常熟悉的烦躁从心里冒了上来。

      原来是你!地铁站那个黑黑的风衣怪人!

      预告我去死还顺便试图跟我搭话的疑似传教分子。死前站在站台边上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死后看起来更不像了。

      区别在于,他站在早高峰的7号线月台上像个神经病,现在则像不怀好意的洋鬼。

      所以他真不是来传教的吗?

      这事对我的冲击甚至有点超过死亡本身。

      毕竟我都已经死了,很多问题可以先放一放……

      但是!如果死前在地铁站碰上的怪人,死后还能继续精准堵人,那这件事的性质就比较严重了。

      它说明我不仅死了,大概率还没死利索,而且还已经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口,惊恐地问他。
      “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小姐,是你来得太慢了。”他说。
      这句话非常欠打!

      我应该害怕地开始尖叫,表现出一点对超自然现象的基本尊重。但是我死得太轻松了,轻松到连恐惧都没来得及爬上来。我盯着他,心里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死后良好体验开始迅速崩塌。

      “先说明一下,”我说,“我死前就已经拒绝过你了。我不参加教会。”

      他被这句话勾起了某种兴趣,淡淡地回到。
      “我知道。”

      “而且我也不信洋鬼。”我补充,“我是中国人。就算要死后报到,也应该优先归地府管。你这种黑漆漆的外国业务员突然出现在这里,严格来说有跨区执法的嫌疑。”

      然后他笑了起来。
      我大怒!严重怀疑他是在嘲笑我的信仰!!

      “!!你笑什么?”我说,“我很认真。人死以后总该有个正规流程吧。难道美国这边没有地府,只有天堂地狱一条龙?那我现在算什么,落地转机?而且我活着的时候连耶稣都没信过,撒旦也不信!总不能死了以后突然自动分配到你们系统里吧!”

      我越看他越烦,越烦越觉得整件事的离谱。隐隐约约地失控让我感到焦虑不安。

      他笑完以后,还很有风度地点了点头。
      “你的逻辑很完整。”他说,“可惜方向错了。”

      我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平静地通知我,“你不归他们管。”
      “那归谁管?”

      “一直都归我管。”
      归你个钵钵鸡!?

      “你有病吧。”我说,“我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你,死了以后你倒来认领了?怎么,阎王手底下也搞强买强卖?”

      “你见过我。”他说,“只是你不记得。”
      “放屁,我为什么要记得一个黑漆漆的洋鬼?”

      他对这句评价置若罔闻。
      “有人替你记得。”他说。

      “谁?”
      “一个在很久以前向黑暗开口的人。”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皱眉冷冷地说。
      “听不懂也没关系。”他回答到,“反正你一直很擅长把自己听懂的东西假装成没听懂。”

      “……”
      “逃跑也是。死亡也是。”

      “少来这套。”我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略微低了低头,“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人改了名字,躲进另一种生活里就当真消失。”

      “闭嘴。”
      “你以为你是意外。”

      “我让你闭嘴!”
      他真的停了下来。

      黑暗中的静谧缓缓蔓延,似乎都在等他接下来的话。然后他看着我,语气仍旧平稳,没有一点刻意的威胁。

      “可你不是。”
      我盯着他,居然感受到了从心底来的寒冷。

      “你是那个延后太久的结果。”
      那些我原本懒得碰也不愿碰的东西,在他这些不明不白的话里慢慢有了轮廓。

      那张出生证明,我妈从来不肯提起的过去,家里那些说不出口又讲不明白的忌讳,所有东西被一根线从暗处一下扯起来,哗啦一声,全数落在我脚边。

      “那是她们的事。”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不是我的。”

      他看着我。
      “是吗?”

      “当然是。”我立刻接上去,“谁跟你做了什么交易,把什么东西卖给了你,信了什么鬼神,都是她们的事。我又没答应过,我也没求过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花开在你身上。”

      我瞬间安静了。此刻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变,我却像被投入了十八层地狱一般。

      “……你说什么?”
      “我说,”他温柔地为我解惑,“有人把种子埋下去,以为冬天过去,它就会跟着烂掉。”

      他顿了顿。
      “但是春天总会回来的。亲爱的小姐,这是个规矩。”

      我心里那点刚刚才拿死亡攒出来的轻松,终于一点点碎了。
      “你撒谎。”
      “我从不做这种无聊的事。”

      “你撒谎!”我吼出来,“那是她们的事,不是我的!我凭什么替别人买单?凭什么替别人受这种报应?我都已经死了,你凭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他安静地听着这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发作。

      “我不想活!”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回去,不想再继续,不想再管她们留下来的烂摊子,也不想管什么哥谭什么父亲什么血缘。你要找乐子,去找别人。别来找我。”

      “唉,就是你的乐子才值得看啊。”

      “你这个贱人。”

      “谢谢夸奖。”

      我真想扑上去咬死他。刚一动四周那片黑暗就像活过来了一样,所有看不见的东西都在同一时刻有了重量,把我死死钉在原地。

      我没有手脚,却分明感觉到某种束缚勒住了我,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很远以前就缠在我身上,只是我今天才终于低头看见。

      吓得我声音都变了。
      “放开我。”

      “你会回去。”他说。
      “不回去。”

      “你会去哥谭。”
      “不去。”

      “你会去见那个你一点都不想见的人。”
      “我不见!”

      “你会活下去。”
      “我不想活!!”

      这次他没有笑,神情里终于露出一点很奇怪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包含了无尽恶意的三个字让我忍不住崩溃了。他知道。知道我根本不想活,知道我刚刚终于松了一口气,知道我已经快快乐乐开始盘算下辈子当什么猫,然后——他仍然要把我重新塞回去。

      “你凭什么——!!”
      “凭你没有选择。”

      “我有!”
      “你有过吗?”

      这句话像刀一样切进来。
      我卡住了。

      “你从来没有真正握住过它。现在你说,这是你的自由。”他朝我走近一步,黑暗也跟着向我合拢一点,“真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类是自由的。”

      他说完这句话,朝我伸出手。我终于开始怕了。
      “别碰我!”

      他没有停。指尖落下,我看见了一条裂缝。
      是“他”裂开了。

      那层人形的底下没有脸,没有骨,没有任何我认识的构造。是某种在夜里缓慢转动的东西,湿润、庞大、古老,如同星子腐坏之后淌下来的汁液,深海里无数只闭合又睁开的眼睛。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就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头骨深处响起细小又尖锐的碎裂声,仿佛有人把我这十七年来靠常识、语言、道德和日常勉强搭起来的那点世界观,拿银锤全部敲碎了。

      我听见自己在尖叫。或者那不是我。
      也许是只某种被惊醒的动物,在我身体最里面发出的哀嚎。

      混乱让我想把眼睛挖出来扔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我的意识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层“人”的皮继续往两边裂开,犹如帷幕缓缓掀起,露出后面一场根本不该上演给人看的东西。

      在那里我看见花,花瓣厚重,颜色黯淡,边缘却像浸过血一样湿润发亮。它开在我的骨头里,开在一代又一代女人的子宫里,开在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祈祷和交易里。

      那东西沿着我看不见的血往上爬。
      我的头开始疼痛,无数不属于我的思想、画面、笑声和哭声一起涌进来,在我脑子里互相啃咬。

      咔哧咔哧……咯咯哒……咔哧…咔哧

      根须从腐肉中探出头来,蛾翼擦过闭合的眼睑,然后开始生长。

      祂从我前后左右、从过去和现在、从所有我以为已经丢掉的东西里面,一起把我包了起来。

      下一秒,我站在地铁口外。

      风正从街口灌过来,冷得像有人拿湿布抽了我一耳光。这里的熟悉感让我差点当场吐出来。人群擦着我肩膀往前走,匆匆忙忙,神情麻木,地铁口那块旧招牌还半亮不亮地闪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鞋底结结实实踩着发灰的人行道,手还维持着某种徒劳抓握的姿势,掌心里空空荡荡。只有喉咙深处还残留着一股很重的铁锈味,似乎我刚从自己身体里咳出过什么东西,又被迫咽了回去。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弯下腰,扶住膝盖,在路边干呕起来。

      紧接着一阵又一阵地痉挛,仿佛我身体里的某部分还停留在轨道上,停留在车灯扑面而来的那刻,固执地不肯跟上。耳朵里仍旧有列车进站的轰鸣,远远近近,肮脏的铁轨在我脑浆里来回碾过。

      咔哧。

      我抬起头。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黑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棕色的眼睛里血丝浮着。但那影子身后,还有什么东西正伏在我肩上,慢条斯理地啃咬着什么。

      咔哧。咔哧。

      我眨了一下眼,玻璃里只剩下我自己。

      “终于缓过来了?”
      我僵在原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

      祂就站在我旁边。
      “你该去哥谭了。”这句话一出口,我脑子里的混沌短暂地清醒了一下。

      “……如果我不去呢?”我问。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这人说话真讨厌。”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接受一切评价。”

      我闭了闭眼,朝祂竖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那走吧。”我说,“别误会。我不是配合你,我只是懒得在这种时候继续闹。”

      “明白。”他说,“说真的,你对这些事情简直是天赋异禀。我都已经做好把你弄成痴呆的准备了,果然你是最棒的玩具。”

      “你最好少说话。”我冷冷地说,“不然我待会儿吐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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