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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世猫的花园 爬行的混沌 ...

  •   地下室的早晨没有什么真正的“早晨”。

      半截窗子贴着地面,外头要是有人走过,先从玻璃上掠过去的是鞋底和裤脚。我盯着发黄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胃里空空如也,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今天要不别去了。

      因为我有点低烧,更别说今天外面还下雨。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至少应该请半天假,躺在床上装尸体,顺便思考一下人生哲学。

      可惜我不是正常人。或者说,正常人不会住在法拉盛一个月租六百五十块、窗户只露半截的地下室里。

      想到房租,我一下就清醒了。钱这东西很神奇,必要的时候能治轻度自杀倾向。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晕了一瞬,眼前发黑,差点又倒回去。

      镜子挂在卫生间门口。我洗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张脸还是老样子。黑头发,棕眼睛,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因为睡不好,眼下的颜色更重一点。

      大多数时候,我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亚洲女孩,瘦,安静,不太起眼。只有窗外的光正好斜照进来的时候,瞳孔边缘才会浮出一点很淡的金棕色,像蜂蜜一样,但一不留神就看不见了。

      早上我也看见了。然后我垂下眼把水龙头关掉,套上外套,没吃早饭就出了门。

      楼道口那盏感应灯坏了有一阵子,白天还好,如果天没亮透的时候下楼,就得小心不要摔个狗吃屎。门一推开,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不过好在这时候雨已经停了。

      隔壁那户人家门口又摆着两个拆开的快递箱,旁边还歪着一袋没来得及扔的猫砂。那家人养了只狸花,胖胖的,背上一层灰褐色的纹路,肚皮和下巴是白的,尾巴总是高高翘着。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正蹲在楼梯口舔爪子。

      今天它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蹭到我脚边,尾巴先在我裤腿上扫了一下,然后很熟练地拿脑袋顶我小腿。

      我低头看它,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张口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怎么起得比我还早。”

      它当然没理我,只是又蹭了一下,喉咙里呼噜了两声,似乎是在催促我。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了街角便利店。
      老板是个厄瓜多尔大叔,老婆是华人,所以在这里买了房子开了店。每次白天在这里遇见他,他都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对所有清晨走进店里的倒霉鬼都一视同仁地缺乏兴趣。

      我从热柜里拿了一根最便宜的香肠,结账的时候顺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咖啡机,最后还是没买。两块九毛九一杯,够那只猫吃两次香肠了。

      我拆开包装回去的时候,狸花果然还蹲在原地,它先谨慎地闻了闻,然后低头叼住那截香肠。

      它一边吃,我一边撸它的脑袋。摸了一会儿的功夫,它就吃完了。它舔了舔嘴,又用脑袋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鞋尖,转身就钻进了隔壁门缝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分体现了猫这种生物一贯的作风。来时是施恩,走时是没认识过你。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觉得胃里那股空得发酸的感觉好像更明显了一点。

      我为了只狸花猫花掉了一块二五,自己却连早饭都没吃。

      听上去有点不太聪明。
      不过算了。反正那根香肠落到我肚子里,大概也不会比落到它肚子里更有意义。

      我把手插回外套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
      法拉盛的清晨总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狼狈,路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地亮灯,卷闸门拉上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裹着外套走在风里,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整个人像被昨晚那点低烧泡软了,踩在地上都不太踏实。

      其实我已经有点站不稳了。
      但我没太当回事。反正迟到要扣钱,发烧又不扣。

      我低着头刷卡进去,顺着人流往月台走,鞋底踩在发灰的地砖上,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站台上的风比外面更大一点。轨道深处黑着,像一口还没睡醒的井。广告牌上那几个人冲着所有路人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旁边印着一句硕大的鲜红色的广告词:The Future Starts Here.

      未来从这里开始。

      说得倒像站台另一头等着我的不是七点四十三分的7号线,而是什么崭新人生。

      我发着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黄线边上又挪了一点,余光里似乎多出了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

      站台另一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很高,穿着黑色长风衣。他站得不算近,但奇怪的是,我就是能很清楚地注意到他。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存在感。就像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等车,只有他像是来干别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我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又来了,又来了。

      法拉盛这地方别的不多,路边拉人信教的倒是不少。讲英文的,讲中文的,递小册子的,张口就是“小妹啊,你想不想认识主”的,应有尽有。

      我以前在街口被堵过两次,第一次还会礼貌摇头,第二次以后就学会了加快脚步假装自己聋了。

      所以那人刚停到我旁边,我头都没转,先开了口。

      “我不参加教会。”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旁边那个人轻轻笑了一下。

      “真遗憾。”他说,“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感兴趣。”
      他说的是英语,声音低沉,语气甚至有点礼貌。

      我立刻回了一句中文:“我不会说英语。”
      然后祈祷他最好立马识相地走开,因为我并不想跟奇怪的人唠嗑。

      对方沉默片刻后,他用比刚才还标准、还自然的中文回答我:“没关系,我会。”

      我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离近了看更奇怪。又高又瘦,黑色长风衣在站台的风里纹丝不动,脸色黝黑,五官端正,端正得让我感觉到一股伪人感。最不对劲的是他的神情,让人莫名不舒服。

      我盯着他皱起眉。

      “你中文挺好。”
      “谢谢夸奖。”

      “所以你到底卖什么?”
      “我不卖东西。”

      “噢,那你拉人信什么?”
      “信你自己快死了。”

      我无语了……这年头法拉盛传教的业务水平真是越来越离谱了,连死亡预告都整出来了。

      于是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先生,你们教会拉新方式还挺晦气的。”

      他又笑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比喻。”

      “巧了,”我说,“我现在也没空死。要是我迟到了,老板娘会先杀了我。”

      他看着我,似乎是在认真掂量这句话,随后居然点了点头。

      “那位女士脾气确实很差。”

      我心里莫名一沉。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

      “比如?”
      “比如你包里有一张出生证明。”他说,“比如你这两天一直没敢再看它。再比如,你其实根本不想去哥谭。”

      我的手在口袋里慢慢蜷起来,后背汗毛耸立。脑子里那些困意和发木感被这一句话轻轻拨开一点,露出底下冷冰冰的一层东西。

      我盯着他,嗓子有点发紧。
      “你跟踪我?”

      “这话不太准确。”他说,“我只是对你比较有兴趣。”

      “那我建议你重新培养一点正常爱好。”

      “例如?”

      “比如养猫,或者死远一点。”

      他被我这句话逗到了,漆黑的目光落下来,在我脸上停了停。我被他看得有点烦躁,下意识想往旁边退一步。

      就在这时,轨道开始震动了。远处有列车的灯亮起来,站台上的人群跟着往前挤了挤。有人收起手机,有人拎着包往门会停的位置凑,鞋跟和箱轮的声音乱七八糟地撞在一起。我眼前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忽然开口。

      “不过别担心。”

      “我没有在担心。”

      “你应该担心一下。”他说,“因为接下来会有点疼。”

      我张口想骂他一句神经病,结果后半句没来得及出来,身后就有人猛地撞了我一下。

      脚下一空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有点茫然。风迎面扑上来,列车灯在视野里放大,我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抓,但什么都没抓住。

      一瞬间,我听见那人说了句。

      “你看,我没骗你。”

      我脑子一懵,只来得及在心里很响地骂了一句。

      我糙!

      下一秒,我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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