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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何给狮子剥皮 你泪水如注 ...

  •   新名字、新国家、新人生,听上去都很好。

      但是真正拿到手的,只是几张带着油污的钞票。

      我在法拉盛一间粤菜馆的后门领工资。

      夜里已经很晚了,前厅的灯熄了大半,地刚拖过,油污浮在砖缝里。空气里混着炸锅、酱油、漂白水的味道,臭得让我一阵反胃。

      老板娘站在后门台阶上数钱,指甲上的碎钻掉得七七八八,嘴里还叼着一根细烟。她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进我手里,跟打发什么不值钱的小东西差不多,一边低头看账本,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来着?”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我有限的人生中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每次还是会让我感到恍惚。

      我下意识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广告灯箱还亮着,美丽的模特半侧着脸,旁边印着一个我认得出的名字。

      Hailey.
      于是我说:“海莉。”

      老板娘“哦”了一声,显然没太在意。她把剩下的钱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去关后门,顺手又丢下一句:“明天早点来,中午忙的时候很缺人。还有店里要是查人,你就说你是我的侄女,来忙的,没有工资拿,听见没?”

      我点点头,把那几张带着油味和手汗的钞票放到兜里。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随口一说的名字会跟着我很久。更不知道,再过不久我会带着这点零零碎碎的现金、一个借来的名字、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差点被我妈锁死在抽屉里的出生证明,坐上开往哥谭的大巴,把自己送进另一种更热闹、也更糟糕的人生里。

      在那之前,我只是站在法拉盛潮湿肮脏的后门口,低头数着一共一百三十七美元的工资,心里很平静地想:原来美利坚也不过如此。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自由,也不是为了什么梦想。真要追究起来,理由其实很难听——我只是想离开我妈。

      大概没人会觉得这算个正当理由。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吃过苦,受过罪,脾气差一些、控制欲重一些,在很多人眼里都算不上什么过错。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被这种说法说服。

      她红着眼睛看着我,说她这些年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我,我站在那里,明明已经烦得脑袋发晕,还是会忍不住觉得,好像真的是我不对。

      这种感觉跟了我很多年。它像一根绳子,平时不声不响地缠在身上,等你真想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早就勒进肉里了。

      我一直知道她爱我。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

      只是她的爱从来不轻,落在身上的时候也不柔软。她会翻我的书包,看我的手机,盯着我的成绩单,问我在学校和谁走得近,问我为什么回消息那么慢,问我是不是又在想些没用的东西。

      她对我的人生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仿佛我从头到脚都该归她管,没有理由拒绝她。

      小时候我还会害怕,会试图把一切说清楚。后来我慢慢发现,说清楚是没用的。

      她不是想听我怎么想,她只是想确认我还在她手里。
      那不是我的人生,那是她的。

      当然学校也没好到哪里去。永远写不完卷子,黑板上的字密密麻麻堆在那里。老师讲未来,讲努力,讲高考决定人生。

      我坐在下面,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他们嘴里的“将来”实在是让人窒息。

      那时候我每天最清楚的感受是一种越来越重的厌烦。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点坏掉,又发不出声音。

      而真正把我逼到那一步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我妈又哭了。
      她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说她命不好,这一辈子全毁了,如今身边只剩我一个。我坐在房间里听着,觉得很累,累得连愧疚都生不出来。

      那种感觉来得很奇怪,倒像反胃,胃里一阵阵往上顶,我坐在那里,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可能不会立刻死,但也差不多了。

      后来我开始翻家里的东西。

      原本我只是想找点离家出走的资金。她有个旧抽屉平时锁着,我知道里面放的都是不让我碰的东西。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锁竟然没扣严。

      我拉开抽屉,看见里面有一叠旧文件。该死的好奇心让我翻到最下面,看见一张纸上印着一串英文,还有我的名字。

      那上面写着我的出生地。
      Gotham City.

      我以前只在报纸角落和电影里见过这个名字。它看起来离我很远,远得在另一个世界。

      现在!我只想说,神圣的狗屎!!!holy,sh*t!

      原来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我的人生里还藏着另一条路。那条路不一定好。甚至可能更烂。但它至少不在我妈手里!

      我把那几份文件抽出来,反复看了两遍。我的英文很差,根本没看懂多少,只勉强认出日期、地点,还有我自己的名字。

      当一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你做还是不做。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你真的看见了出口,再回头去过原来的日子,那就是另一种折磨。

      我没有立刻逃。真要说的话,我甚至比以前安静了一阵子。

      我把那张出生证明重新塞回文件袋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照常去上学,照常回家,照常在我妈说话的时候低头听着。她大概以为我终于学乖了,情绪也比前些天缓和了一点。

      实则不然,我只是有了别的念头,整个人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开始背着她查东西。
      一开始查得很艰难。那些英文网页我看不太懂,只能一边开翻译软件一边猜,猜得头昏脑涨,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看。慢慢地,我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光有出生证明没用。我得先想办法把护照办下来。

      那几天我过得很小心。我妈照旧查我手机,在饭桌上问学校的事。我坐在那里,一边敷衍她,一边在心里盘算还差什么。证件要用,钱也要用。办东西要钱,买机票更要钱。
      我手里的那点零花钱薄得可怜,连做梦都不够。

      我没办法,只好去找人借。
      能借的人不多,我也不敢说实话,只能拐弯抹角地编理由。有人借了我一点,有人装作没看见,还有人问我是不是惹事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发起呆来……我长到十七岁,第一次认真替自己打算未来,居然是在偷偷攒一笔逃跑的钱。

      办护照也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把流程弄明白,又怕被她发现,不敢把那些网页留在手机上,每次查完都要删记录。中间有两次我都差点想算了。

      我其实什么都没有,英语烂,未成年,连美国到底是什么样都不知道。真的离开这里,后面会变成什么样,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转念一想到要继续留在这里,我又觉得眼前发黑。

      这么拖拖拉拉地耗了快一两个月,我才终于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钱凑齐了一些,文件偷偷复印了,护照的事也办到了最后一步。

      真正把机票订下来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床边盯着付款页面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连确认键都按不下去。

      一瞬间我脑子里空空荡荡。

      什么哥谭,什么以后,全都不剩。

      我只是在想,我真的要离开这里。

      临走那天早上,我没给她留字条。她是成年人,没有了我这个拖油瓶之后,她的人生只会更好。

      所以我什么都没写,只拖着箱子出了门。

      飞机落地纽约,广播里讲着我听不太懂的英语,人群推着我往前走,我握着护照和那几张文件迷迷糊糊地走到了海关处。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材料递过去。对方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我,神情里闪过一点很淡的疑惑。

      “Miss, U.S. citizens are in the next line.”
      我愣在那里,几秒钟都没反应过来。

      “You’re a citizen.”
      他大概看出我没听懂,又朝旁边抬了抬下巴,重复了一遍。

      实际上我真的没听懂,citizen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只听清了零零碎碎的几个词,他的手已经伸出来,替我把护照往旁边那条队伍的方向推了推。

      我低低“哦”了一声,耳根莫名有点发热,抱着文件拖着箱子挪过去。

      那条队伍短了很多,走得也快。我被人群夹在中间,轮到我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把护照递过去。窗口后面的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随后把东西递还给我。

      “Welcome home.”

      我站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接过护照,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跟着前面的人继续往外走。

      一直到跟着人流走出去很远,我才慢慢回过一点神。

      我真的进来了。没有人把我拦下,也没有人追问我从哪儿来、为什么一个人、是不是在撒谎。整件事顺利得几乎让我不安。

      我一路上做的那些最坏的准备,都没有派上用场。我应该松一口气的,真正浮上来的情绪更像一种迟钝的晕眩。

      机场里的灯亮得发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我跟着人流往前,拖着箱子去取行李,又在出口附近站了很久。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有人一见面就拥抱,小孩子困得直哭,父母一边哄一边推车往外走。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是一只无家可归的老鼠。

      我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来,连着机场的WiFi打开了页面。

      出发前我在手机里存过几个地址,都是之前慢慢找来的。最靠谱的那个,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发给我的,说法拉盛有地下室出租,房东说中文,押一付一,现金最好。

      机场的免费 WiFi 断断续续,我蹲在墙边折腾了很久,才把消息发出去。对面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先问我到了没有,又问我一个人?我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停,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甩过来一个电话号码,说房东白天在,晚上不一定,让我自己联系。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对面一开始吵得厉害,锅铲碰锅沿,油烟机轰轰响,还有人扯着嗓子说话,我把手机贴在耳边,磕磕绊绊地开口,英文夹着中文,自己都听得尴尬。

      那边听了几句,大概也烦了,直接换成普通话,语气不算热情:“要租房?现在能来。法拉盛,地址记一下。”

      她说得很快,我一边听一边慌里慌张地记,数字写歪了两个,还得对着手机重新核对。

      挂断电话以后,我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拖着箱子往 AirTrain 的方向走。中途拐错了一次,问路的时候又因为发音太差,被对方连说两遍才听懂。等我终于坐上车,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手也被行李箱勒得发红。

      从机场到法拉盛那一路,我几乎没怎么想别的。

      我只在算钱。
      护照办掉多少,机票用了多少,手上还剩多少,押金够不够,房租够不够,万一房东坐地起价怎么办,万一那个地址是假的怎么办,万一今晚找不到地方睡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坐在地铁车厢角落,箱子立在腿边,眼睛盯着窗外一片片往后退的灰色楼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怎么办。

      至于哥谭,还有那张出生证明上印着的字,我连想都没空想。

      法拉盛站外的人比我想的多。刚出地铁口,风里先扑过来一股很杂的味道,甜面包、油烟、奶茶、垃圾车的酸气,搅在一起,居然让我松了口气。

      街边一排招牌大半都是中文,药房、面馆、旅行社、足浴店,红红绿绿地挤在一起。

      我拖着箱子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路口等红灯的黄的黑的白的混杂在一起的人群,觉得自己总算不是彻头彻尾的外人。
      至少在这里,我开口不至于每一句都露怯。

      房东住的楼很旧,门铃按下去半天才有人来开。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手挽着,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停,又往我箱子上一扫,最后什么都没说,侧身让我进去。

      地下室比我想的还小。顶很低,窗子只露出半截,贴着地面。墙皮有点发霉,床窄得翻身都费劲,旁边摆了张折叠桌,桌腿还短了一截,用纸壳垫着。屋里有一股散不干净的潮味。

      她报了个价,果然比我在手机上看到的还贵一点。我没立刻接话,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跟她讲价。

      其实我根本不会讲,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几个词往外扔,声音又轻,底气又不足。她看我这副样子,也知道榨不出多少,最后还是松了几十块,但押金一分都没让。

      我把钱包里那点现金一张张抽出来给她。
      她接过去数得很慢,数完以后把钥匙扔到桌上,说厨房和卫生间是共用的,晚上十二点以后别洗澡,吵到楼上的小孩要加钱。我点点头,站在那里听她交代完,才弯腰把自己的箱子往墙角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觉整个人有点发软。我在床边坐下,弹簧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闷响。

      头顶传来楼上走路的声音,咚,咚,隔着一层天花板闷闷地传来。手机只剩二十来格电,我把护照和那几张文件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出生证明的纸边已经被我翻得发皱,那一行字安安静静躺着。
      Gotham City.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实感。

      哥谭对我来说更接近一个被印在纸上的名字,和报纸社会版、电影、电视新闻混在一起,它没有因为我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拖着箱子躲进法拉盛地下室,就突然显出什么命中注定的样子。

      它只是个普通的地名,冷冰冰地摆在那里。

      我把文件重新塞回包里,仰面躺到床上。

      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后背,潮气从墙角一点点爬上来。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闭上眼不到十分钟,整个人就昏迷了。

      再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黑,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三点半,我还听到楼上有人冲马桶的动静。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胃里空得发疼,这才想起来自己从飞机餐以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我裹着外套下楼,在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杯泡面。收银台后的阿姨用中文问我要不要叉子,我怔了一下,点头,说要。

      热水倒进纸杯,热汽冒了上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端着那杯泡面坐在店门口,风从街口灌过来,纸杯烫得我掌心发麻。
      面很咸,汤也没什么好喝的。我低头把它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汤底都没剩。

      第二天开始,我就出去找活。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法拉盛这种地方,愿意收现金工的店不少,问题在于谁愿意用我。

      因为我未成年,英语差,瘦得跟根晾衣杆似的,站在店门口问招不招人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有两家店看我一眼就摆手,一家让我先留电话,留完就没了下文。后来还是地下室隔壁住的一个阿姨,看我成天背着包出去转,顺口问了两句,才给我介绍到那家粤菜馆去帮忙。

      老板连名字都没问,简单知道了情况后就让我赶快上工了,因为他们忙不过来了。

      之后的事情,想必大家都了解了。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成了海莉。

      这个名字落到我身上的那一刻,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只是我顺手从别人的广告牌上扯下来的一小块东西,临时披在自己身上,好让所有接下来要发生的麻烦都先绕开原来的那个我。

      事实证明,它挺好用。
      至少在法拉盛那段时间里,没人关心我本来叫什么,也没人关心我从哪儿来,更没有人关心我。

      白天站在后厨热气里,晚上回地下室闻霉味,钱一天一天往手里攒,我对这地方的认识也一点点变得具体起来。

      美利坚没我小时候想得那么亮。
      纽约没有电影里拍得那么大。

      我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学会了怎么挤地铁,学会了在老板娘骂人时低头装聋,也学会了把每天拿到的钱拆成几份,一份交房租,一份吃饭,一份压在床垫底下,假装那就是以后。

      过去的记忆被我抛在脑后,只有偶尔给之前的朋友联系的时候我才会记起。

      有一回夜里下工,我蹲在后门口等老板娘锁门,顺手回了条消息。

      对面是我以前班上一个关系还算过得去的女生。她大概也是睡不着,隔着十几个小时给我发来一句:“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美国。

      她很快又发了一句:“真的假的?那边怎么样?”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条潮乎乎的后巷。垃圾袋堆在墙角,塑料杯和烟头被风吹得到处滚,头顶那块招牌坏了一半,灯管一闪一闪,照得地上的油污都发青。老板娘站在台阶上骂送货的,说他今天晚了半个钟头,明天要是客人吃不上叉烧饭,责任全算在他头上。后厨的门没关严,里面还往外冒着一股炸锅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低下头,回她:还行。

      她发了个表情包过来,又问:“美国是不是特别自由?”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没回。

      老板娘骂完人,扭头看见我还蹲在那里玩手机,抬脚就在我鞋边轻轻踢了一下,“海莉,你死外面了?锁门都不知道搭把手?”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去扶那扇油乎乎的后门,随口应了一声。

      自由不自由我不知道。

      真要说的话,我在这里学会最有用的本事是各种英夹粤或英夹普的脏话……骂人非常有气势。

      有时候我也觉得这样挺好。

      人一旦忙起来,就顾不上想太多。这种日子有一种很便宜的安稳。不体面,也没什么前途,更谈不上希望。

      但很具体。今天领了多少钱,地下室这个月的房租够不够,便利店的泡面是不是又涨价了,这些东西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老板娘落了锁,还在那边絮絮叨叨,说最近查工查得烦,楼上那个新来的服务生一看就不像有身份的,真出了事全得算在她头上。我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念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看我:“你明天早点来啊,中午有人预约了大席。还有你那些证件自己放好,别一天到晚丢三落四。真弄没了我可不管你。”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老板娘走了,鞋跟敲在地上,响得又脆又急。后巷一下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还有楼上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还在等我回消息。聊天框里停着她刚发来的下一句。
      “说真的,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活着算好,没饿死算好,房租还能交上也算好。

      我那时候对生活已经没什么太高的要求了。法拉盛的地下室虽然潮,粤菜馆后厨虽然脏,老板娘虽然刻薄,可这一切至少还在我的承受范围里。

      换句话说,我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而习惯这种东西,其实挺可怕的。

      它会让人误以为,眼前这种不上不下、半死不活的日子,自己也许真的可以一直过下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地铁站走。风从街口灌过来,夹着一点垃圾车开过后的酸气,还有隔壁甜品店快打烊时飘出来的奶油香。

      招牌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中文、英文、韩文挤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花里胡哨。几个穿校服的女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去,笑得很大声。

      我看着她们,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碰过书包里的课本了。

      地铁站还是老样子,楼梯扶手发黏,刷卡机边上永远站着几张疲惫的脸。

      这个点车厢里没什么人,因为中餐馆下班时间比所有的餐厅都要晚。我拖着酸痛的腿坐到角落,低头看了看今天领到的钱,钞票边角被我捏得发皱,我把它们一张张抚平,重新塞好,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明天要早点到。地下室的洗衣液快没了。便利店的泡面吃得有点想吐,也许该去超市买一袋最便宜的吐司。老板娘今天心情不算太差,明天大概不会骂得太难听。

      我靠在车窗上,听着这个百年老古董地铁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眼皮一点点发沉。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瘦弱,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地扎着,里面穿着旧T恤领口都洗松了,看上去非常homeless。

      不过那时候的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能不能多睡半个小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如何给狮子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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