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陈先生》旧雨成峰

34、也许 我沿着斑驳

　　我沿着斑驳的树影一路跑回学校，直到看见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早被风吹干绷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隐痛
　　宿舍楼的大门早就上了锁，值班室窗帘的缝隙漏出一点微弱的光。我走上台阶，抬手拍了拍门，上面的铁链子跟着哗啦啦地响。
　　“拍什么拍！”门卫大爷披着外套拉开窗户，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探出来，眼里全是不耐烦。
　　“有事儿回来晚了。”我的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哽咽，小到自己都有点儿听不见。
　　大爷上下扫了我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咣”地一下拉上了窗户。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里一阵发慌，以为他不会给我开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里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接着是钥匙串稀里哗啦的响声。
　　门开了，大爷依旧在那儿没好气地嘟囔着。我低头说了声谢谢，脚步虚浮地往里走，背后又传来铁链子和门把手摩擦的声音。“咔嗒”一声，大门重新锁上，好像有些东西彻底被锁在了门外。
　　推门进屋，老大已经睡了，老二的床帘拉着。张博抱着电脑，屏幕的光投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见我进来，摘下耳机刚想说什么，目光和我对上的瞬间又憋了回去。
　　我爬到床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在心里压了好久的画面开始一一浮现。
　　我砸在他身上滚进臭水沟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不是推开我，而是紧紧拽住了我，我以为那是仗义。
　　他一把搂过我贴在他身上，当着于家俊的面说我们在一起了，我以为那是演戏。
　　他过生日喝多了，嘴里嘟囔的是我的名字，我以为那是固执。
　　我感冒发烧，他买了药和水果跑到宿舍来看我，我以为那是友情。
　　我把这些蛛丝马迹一件一件地串起来，恍然发现自己傻得可以。原来那些藏在兄弟情分里的温柔和偏爱，从来都不是我的假设，而是我自己一直困在自卑和胆怯里，后知后觉，视而不见。他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别扭、每一次欲言又止，都在告诉我，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不敢承认。
　　他说他懦弱，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总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着别人走向我，然后又习惯性地把决定权交给别人，却从来没想过主动伸手去争取什么。
　　我想把这些思绪理清，可是越想脑子越乱。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点开人人网，盯着那个小小的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了上去。
　　“是不是所有不被世俗接受的心动，都只能落得个相忘于江湖的结局。”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矫情得无可救药。可我偏偏又急切地需要这样一个出口，来宣泄心里积压了一晚的情绪。好像只要把心里的话发出去，让全世界都看到，一切的好与坏、是与非、爱与恨就能烟消云散。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脑子里却还在沸腾。陈峰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回响。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还以为是陈峰的消息，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点开一看，却是郑森发的站内信。
　　“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你怎么也没睡？”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两点了。
　　“值班呢，看见你发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自从去年冬天拒绝了他的表白之后，我俩就只是偶尔发发消息问问近况，几乎再没什么别的联系了。倒不是我想刻意疏远他，而是我总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亏欠了他什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可他却真的做到了他当初说的那样，就算做不成恋人，也还是朋友——不近不远，恰到好处，从不过界，也从不打扰。
　　“我今天和陈峰见面了，他跟我说了一些话。”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把今晚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发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跟一个曾经喜欢自己的人说另一个人的事，怎么看都不太合适。
　　过了几分钟，郑森的消息才发过来。
　　“我觉得他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还没和自己和解，还没攒够勇气。就像当初的你，明明早就动了心，却也只敢躲在朋友的身份里，不敢往前迈一步。”
　　“世间的一切都允许发生，包括不被世俗接受的心动，包括慢了一拍的醒悟，包括懦弱和犹豫。你现在经历的所有煎熬，都是种子破土之前必须忍受的黑暗。不是你不够好，也不是他不值得，只是时机还没到。”
　　“感情从来都不是急于求成的事。你已经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就给彼此一点时间吧。就算最后真的只能止步于朋友，至少也你问过了，争取过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困在自己的猜测里，留一辈子的遗憾。”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竟然有点感动。郑森还是那个郑森，永远温柔得不动声色，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能安慰人心的话。
　　“谢谢你。”我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不用谢。值班本来就无聊，陪你说说话挺好的。”他发完这句，又跟了一条，“早点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睡着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里多了些平静和安心。郑森说得对，我已经勇敢过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也许有一天，陈峰会攒够勇气，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也许我们最后真的只能做回普通朋友，甚至一别两宽。但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今天说出口的那些话，至少我没有让这份喜欢变成一辈子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