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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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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骷髅海燕
第4章
警局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头顶,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虫。
燕如青坐在审讯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隋临扔给他的黑色签字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A4白纸,纸面上已经落了几笔——一只海燕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隋临坐在他对面,倪铭劲站在一侧,两个人都没说话。
“多久没画了,手有点生。”燕如青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你这笔不行,太细了,画不出层次。”
他嘴里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海燕的翅膀、尾羽、喙、眼睛,一样一样从笔尖生长出来,像是早就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根本不需要思考。
隋临注视着那只逐渐成型的海燕,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技术科刚发来的照片——死者锁骨上的纹身。
一模一样。从翅膀的弧度到尾羽的分叉角度,从喙的弯度到眼睛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隋临把手机屏幕转向燕如青,语气平淡:“你说你没见过这个图案。”
燕如青的笔顿住了。他抬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海燕,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从专注到茫然,从茫然到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白上。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隋队长,你诈我?”
隋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把照片给我看的时候,那个纹身泛黄发糊,线条都晕开了。你现在拿这个高清大图给我看,”燕如青伸手指了指手机屏幕,“这跟我画的是一个东西?这不是坑我吗?”
“技术科做了还原而已,”隋临淡淡道,“我给你的证物照片就是高清打印版,不存在什么泛黄发糊。你当时根本没仔细看,因为你看了一眼就急着否认。”
燕如青张了张嘴,随即笑得更厉害了。他拍了拍自己大腿,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好好好,你说得都对。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因为我认出了这个图案,就说明我跟命案有关系?”
“至少说明你刚才在说谎。”
“我刚才记错了,不行吗?”燕如青理直气壮,“你也不看看我今早才睡了多久,脑子是木的,眼睛是花的。再说了,这个图案——”
他指了指纸上那只海燕,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我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十年前我闭店前画的。当时有个客人来找我,说要纹一只白色的海燕,给了我一幅手稿,让我照着纹。”
“什么客人?”
“记不清了。每天那么多客人,十年前的谁还记得。”
“男的女的?”
“女的吧,应该是。”燕如青皱着眉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声音我不记得了,脸也不记得了。就记得她给的手稿画得挺烂的,我还重新帮她修了一遍稿子。”
隋临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那个手稿还在不在?”
“大哥,十年了,我店都搬过一次,能丢的东西早丢了。”燕如青翻了个白眼,“你要是问我去年的预约记录我还能给你翻翻,十年前的?我还不如去垃圾站帮你刨刨。”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否认?”倪铭劲忍不住插嘴,“你直接说你纹过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说没见过?”
燕如青转头看向倪铭劲,表情真诚极了:“因为我真的不想跟这案子扯上关系啊。你看,我现在已经被你们拉到警察局了。刚才在店里我说没见过,你们都不信,非要我画。我要是当时就说我纹过,那还不得直接给我铐上?我这不是怕给你们增加工作量嘛。”
倪铭劲被他这通歪理气得脸都黑了:“你知不知道作伪证是什么性质?”
“我作什么伪证了?我又没发誓,记错了就是记错了。”燕如青理了理自己的保罗T恤领子,一脸无辜,“再说了,我现在不是老老实实交代了吗?主动配合,积极改正,这叫有错就改,你们得表扬我才对。”
隋临没理会他的耍贫嘴,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刚才说,你帮那个客人重新修了一遍稿子。修稿过程中,她有没有提过这个图案的含义?”
燕如青眨了两下眼睛,移开目光看向天花板:“含义嘛……好像是有来着。我想想啊。”
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耸耸肩:“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她挺轴的,我修了好几版她都不满意,非说感觉不对。我当时还跟她吵了两句,说她那个手稿本来就是垃圾,我能给她修成艺术品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后来呢?”
“后来她就妥协了呗。毕竟我燕如青的技术,在整个东台市都找不出第二个。”燕如青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得意洋洋,“纹完她也挺满意的,临走还多给了我两千块小费。”
隋临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多给两千块小费,这么大方?”
“是啊,所以我还有点印象。要是一般客人,我早忘了。”
“你刚说你记不清对方的任何信息,包括性别都是猜的。”隋临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相关的观察,“但你又记得对方给过小费,记得修了好几版稿子,记得吵过架。燕如青,你到底记性好还是不好?”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燕如青看着隋临,隋临看着燕如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这一秒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燕如青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被打败的无奈感。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凌乱的头发在发箍的约束下依然歪歪扭扭:“行行行,隋队长你厉害。我说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二郎腿,身体往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正经人该有的样子。
“那个女客人,我确实记得一些。但不是因为小费,也不是因为修稿,而是因为——”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因为她后来死了。”
隋临的笔尖停住了。倪铭劲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下。
燕如青看着他们俩的反应,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语气反而比之前更轻松了:“这事儿说来话长。大概是十年前,那时候如燕刚开两年,还在老店面。有个女的来找我,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挺好看,就是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好。她拿了一张手稿给我,要我按照上面的图案纹一只白色海燕,位置是锁骨。”
“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苏鹄。”燕如青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在“鹄”字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像是很久没有念过这个音节了,“鸿鹄的鹄。我当时还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问她是不是真名,她说是。”
“苏鹄。”隋临把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她纹了。纹完之后她确实挺满意。”燕如青苦笑了一下,“真正让我记住她的,是纹完大概一周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了什么?”
燕如青闭上眼睛,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某个沉底的片段。片刻后睁开眼,语速缓慢:“她说她很喜欢那个纹身,觉得我画对了。然后她说——‘燕老板,你知道海燕是什么吗?海燕是死过的鸟。’”
审讯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半度。倪铭劲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臂。
燕如青继续道:“我当时觉得这女的脑子有病,就随便敷衍了两句挂了电话。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她。”
“新闻?”
“对,社会新闻。有个女的从东台跨海大桥上跳了下去,遗体三天后才被打捞上来。新闻上登了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苏鹄。”燕如青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那个白色海燕的纹身,在她落水之前刚刚长好,颜色正是最漂亮的时候。然后她的尸体在海里泡了三天,纹身被泡烂了,发黄,晕色,变成了一坨恶心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锁骨的位置点了点:“就跟你们给我看的照片上一样。”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水银,把整个审讯室灌满。
隋临率先打破沉默:“所以你在店里看到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我以为是她。”燕如青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我以为那个死者是苏鹄。十年前跳大桥死了的人,忽然出现在我店里的VIP操作间。你说我怕不怕?”
“所以你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对。”燕如青摊了摊手,“而且苏鹄的纹身是我亲手纹的,虽然也是白色,但位置、大小、线条我太清楚了。我知道不是她。”
隋临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燕如青已经注意到了。
“所以你刚才说的‘破海燕’、‘太掉价’、‘砸店招牌’——”隋临抬眸看他,“全都是演的。”
“一半一半吧。”燕如青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但语气里的轻慢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坦然,“苏鹄那个纹身确实不是我最好的作品。她给的手稿烂,我又年轻气盛,最后纹出来的效果我到现在都不满意。我说的掉价是真心的——要是我现在的水平纹出那种东西,我直接把纹身机砸了。”
“另一半呢?”
“另一半嘛,”燕如青扯了扯嘴角,“我不想跟你们聊苏鹄。一个死了十年的女客人,突然跟我店里的命案扯上关系。我一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能撇多干净就想撇多干净。结果隋队长你太厉害了,硬是把我给绕进来了。”
他最后那句话里带着一丝真心的钦佩,也有几分无奈的自嘲。
隋临没有被他这番不重不轻的恭维带偏节奏。他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方向:“苏鹄当年找你纹身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林哲这个名字?”
“没有。”
“你后来有没有在林哲面前提起过苏鹄?或者跟林哲讨论过白色海燕这个图案?”
“没有。”燕如青摇头,“林哲是三年前才来店里的,比苏鹄晚了七年。这俩八竿子打不着。我纹过什么图案,也不可能跟员工一个个汇报。”
“那在林哲入职的时候,你没有看过他的作品集?”
“看过,他技术不错,风格偏哥特暗黑,跟我不一样。”燕如青想了想,“但他没画过海燕。他喜欢画骷髅、十字架、蛇,都是那种阴间风的。”
隋临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案情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十年前,一个名叫苏鹄的女人找燕如青纹了白色海燕,随后跳桥自杀。十年后,一个面部布满纹身的女性尸体出现在同一家店里,锁骨上纹着完全相同的图案。而纹这个图案的纹身师林哲已经失踪。
“燕如青,”隋临合上笔记本,嗓音冷冽而平静,“从现在开始,你所有关于苏鹄的信息,不管你觉得重不重要,全部都要告诉我。任何细节都不能遗漏。”
“行啊。”燕如青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说隋队长,现在都快十点了,你们说好的管饭呢?我已经——”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倪铭劲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年轻的女刑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色凝重。她看了隋临一眼,把文件递过来,低声说:“隋队,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死者的身份初步确认,DNA比对结果刚发过来。”
隋临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他的表情在几秒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微收拢,唇线抿紧,翻页的手指在报告封底的某一处停住了。
燕如青斜着眼睛看他的反应,嘴上还插科打诨:“怎么了隋队长?别卖关子啊,有什么新发现说出来让我也听听,说不定我能提供点线索,戴罪立功呢?”
隋临抬起头,看着他。
“死者名叫白屿鹤,二十六岁,无业,曾因盗窃罪服刑两年。”他顿了一秒,语气不变,“但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啥?”
“重点是死者脸上的全脸纹身。”隋临停顿一下,“技术科用红外扫描做了纹身覆盖分析,结果发现,他脸上的纹身是分多层叠加的。最里面一层,是十年前的旧纹身。”
燕如青的笑容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旧纹身是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隋临看着他,一字一顿:“一只海燕。和你纹在苏鹄锁骨上的,一模一样。”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
燕如青望着隋临,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从指缝里传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低沉的、压抑的笑声。
“有意思。”
他放下手,脸上确实是一个扭曲的、苦涩的笑容。
“隋队长,这下我说我跟这事儿没关系,你还能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