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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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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骷髅海燕
第3章
暮色彻底压垮东台市最后一抹天光的时候,红蓝交替的警灯在车流缝隙里切割出冰冷细碎的光。
警车碾过晚高峰拥堵不堪的人民路主干道,轮胎摩擦柏油路的闷响沉闷压抑。沿街商铺霓虹次第亮起,招牌光影一块块砸在车窗玻璃上,一遍遍扫过后座燕如青的脸。
前路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前车尾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红色。倪铭劲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燕如青斜倚在后座软垫上,半个身子歪靠着车窗,塑料拖鞋随意搭着,脚腕轻轻晃悠,摆出一副百无聊赖、事不关己的纨绔模样。他漫不经心盯着窗外车水马龙,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副驾驶那个男人的背影。
隋临这人,从见面第一眼就让他心底发沉。
“啧,这路堵得比纹身店旺季排队还离谱。”
燕如青率先打破车厢里死寂的沉默,语气吊儿郎当,一副不耐又烦躁的模样,随手抬手敲了敲前排座椅靠背,“我说两位警官,你们警局就不能走个绿色通道?办正事呢,搁这儿堵车堵着,纯属浪费时间。”
倪铭劲头都没回,盯着前车尾灯:“市区主干道全路段管控,命案侦办也得遵守交通规则,没有特殊通道。安分坐着,别乱动。”
“行行行,规矩多。”燕如青耸耸肩,收回手重新靠回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脖颈间衣领下的吊坠绳,“当官的都讲规矩,我懂。”
这话听着顺从,尾音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轻飘飘的。
隋临依旧没回头,像是压根没听见后座的阴阳怪气。
直到警车终于碾过拥堵路段,拐进一条僻静少人的老街,远离了市中心的繁华喧闹,一栋老旧肃穆的灰色建筑赫然出现在视线尽头。外墙墙面经年风吹日晒,早已褪色发灰,墙面上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门窗边框都是老式铁制款式,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庄重与冰冷。
这里就是东台市刑警支队大本营。
警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刑侦大队楼下专用停车区。车身落定的瞬间,隋临才第一次转过头,目光越过座椅缝隙,精准落在燕如青脸上。
燕如青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倒咧嘴一笑,笑得散漫又随意。
两人目光无声交锋。谁都没先退让,谁都没先挪开视线。
最后燕如青率先败下阵来,无所谓地移开目光,抬手推开车门,率先抬脚跳下车厢。拖鞋踩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在肃穆安静的警局大院里格外突兀。
他站直身子,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抬眼打量着面前灰扑扑的刑侦大楼,调侃道:“不愧是市局刑侦大队,低调朴素,看着比我十年前去过的旧派出所还要老旧,看着就自带严肃气场。”
倪铭劲锁好车门走过来,脸色严肃,没接他的玩笑话:“少闲聊,跟我们走。配合审讯,如实回话就行。”
隋临已然迈步先走,燕如青收起玩笑神色,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脚步慢悠悠,姿态闲散。
三人穿过清冷空旷的走廊,走廊两侧墙面洁白肃穆,每隔几步就是一间独立讯问室,门关得严实,听不到半点声响。
隋临在标着讯问室3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推开房门,侧身站在一旁,动作简洁利落,只吐出一个字:“进。”
燕如青探头往房间里扫了一眼,内里陈设简单,冷白色的墙面单调,中间摆着一张铁制讯问桌,两把固定位置的硬塑椅子,头顶一盏长条白炽灯亮得晃眼,光线直白刺眼。
他皱了皱眉,装出一副挑剔嫌弃的模样:“隋队长,你们这讯问环境也太凑合了吧?连个沙发都没有,硬邦邦的椅子坐着腰疼。我常年久坐纹身干活,腰早就落下病根了,坐不了硬板凳。”
隋临眼神淡淡扫他一眼,重复两个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坐下。”
燕如青心知再闹下去没意义,反倒显得刻意矫情,他耸耸肩,不再废话,顺势拉过椅子坐下,姿态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轻轻翘起。
倪铭劲快步上前,将笔录本、签字笔和录音笔一一摆放在桌面上,按下录音笔开关,设备亮起红点,正式开启讯问流程。
倪铭劲刚准备开口按流程问话,隋临抬手轻轻一拦,直接打断了他。
“你记录就好。”
隋临淡淡开口,目光始终锁在燕如青身上,全程没有移开半分,“我来问。”
倪铭劲立刻点头闭嘴,乖乖握着笔做好记录准备,不再多言。
讯问室里瞬间只剩下白炽灯嗡嗡的电流声。
隋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相扣,目光沉沉落在燕如青脸上。
“燕如青,你的纹身店如燕,开业十年,中途关停过一次,具体关停的那一年,你在做什么?”
燕如青心里猛地一凛。
他早就料到隋临不会按常理出牌,不会纠结通宵打游戏、员工值班这些表面琐事,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直奔他最不想提及、最想彻底掩埋的十年过往。
他慢悠悠开口回话,语气轻松如常:“还能做什么?休息歇业呗。干纹身太累,常年熬夜扎图,颈椎腰椎全是毛病,赚够钱了就关门歇一年,四处散心旅游,全国各地转悠,逍遥快活。”
说辞随口就来,圆滑自然,毫无卡顿,听上去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隋临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语气平淡追问:“去哪旅游?有同行人吗?住宿记录、出行凭证,都能调出来核对吗?”
燕如青笑容不变,心里早已戒备拉满:“独行侠,不爱结伴。走到哪玩到哪,随性惯了,住宿有时候住民宿,有时候住小旅馆,好多记录早就过期消档了,哪还留得住十年前的旧账。隋队长,十年前的事,谁还件件留着凭证?”
“十年时间,不算长。”隋临语气平静,字字施压,“足够记住很多事,也足够忘掉很多事,更足够,藏起来很多事。”
燕如青脸上依旧嬉皮笑脸,四两拨千斤:“警察同志就爱想太多。我就是个老老实实做生意赚钱的纹身师,没什么可藏的,也没什么可躲的,本本分分过日子,遵纪守法不惹事。你们查命案就查命案,盯着我几年前歇业旅游的小事揪着不放,没必要吧?”
“有没有必要,我们说了算。”隋临语气不疾不徐,“你开店十年,主打各类纹身定制,黑白写实、彩色花臂、传统图腾都接,唯独最擅长白色海燕纹样,虽然十年前你闭店重开后不再纹了。”
燕如青指尖在桌下轻轻蜷缩了一下,转瞬松开。
他笑着点头,坦然承认:“算是吧。我早年学画画打底,偏爱简约线条小纹样,白色海燕干净利落,寓意也还行,客人喜欢,我画得也顺手,久而久之就成了店里特色招牌,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隋临微微挑眉,语气清淡,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只是普通纹样,为什么偏偏取名如燕?店名、招牌logo、你最擅长的纹身图案,全都是海燕。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燕如青。”
“隋队长,这世上同名同姓、同图同标的事多了去了。海燕就是个普通飞鸟图案,寓意自由坚韧,开店取个好彩头而已,做生意图个吉利,再正常不过。总不能我开个店取名叫海燕,谁纹个海燕纹身,就都跟命案挂钩吧?那也太牵强了。”
他句句滴水不漏,态度坦荡,语气轻松。
隋临静静看着燕如青那张笑脸,缓缓开口:“你做纹身行业十年,经手客人无数,什么图案见过,什么风格碰过,心里一清二楚。我问你,覆盖纹身,尤其是用白色颜料覆盖深层黑色旧纹身,这种操作,圈子里一般什么人才会做?”
“还能是什么人?要么年轻时纹了后悔的图案,想盖住改掉;要么以前纹了有特殊意义的图腾,不想再看见,不想被人认出来;再要么就是身上有旧纹身,碍于工作、生活、身份,必须遮盖掉。干我们这行,做覆盖纹身的客人,大多都是想跟过去做个了断。”
“了断?”隋临接住他的话,顺势追问,“是了断图案,还是了断图案背后的事?”
燕如青笑容淡了一瞬,“那我哪知道?客人的心事,我只管纹身收钱,不问过往,不探隐私,做生意的规矩而已。”
“你不问,不代表图案没有记忆。”隋临目光沉沉,步步紧逼,“皮肤能盖住旧纹身,颜料能盖住旧图案,但盖不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盖不住藏了多年的旧事,更盖不住死人身上的痕迹。”
讯问室空气瞬间凝滞。
燕如青抬眸直视隋临,眼底散漫褪去,“隋队长。”燕如青语气慢了下来,一字一句,“我配合你们查案,但麻烦办案讲证据,讲规矩,别靠臆测,别靠联想。死者不是我杀的,纹身不是我纹的,人我没见过,事我没参与过。你们有证据,该查就查,该办就办,没证据,就别往我身上无端牵扯。”
隋临看着他,淡淡颔首。他侧头看向倪铭劲,开口吩咐:“拿纸笔。”
倪铭劲立刻起身,快步出门,片刻后拿着一张A4纸和一支铅笔折返回来,放在桌面上。
隋临将白纸铅笔轻轻推到燕如青面前,动作平缓,“你刚才说,你亲手纹的白色海燕,远优于死者身上那处纹身,风格天差地别,水平云泥之别。”
“画出来。”
燕如青抬眼,一脸无奈:“警察同志,画画也要费神费力,我又不是嫌疑人,没必要这么折腾吧?”
“配合调查工作,公民义务。”隋临语气平淡,不容推脱,“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