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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一卷 ...

  •   第一卷·骷髅海燕第5章

      燕如青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根吊坠绳,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刚画完的海燕上,表情是隋临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是嬉皮笑脸,不是装傻充愣,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刚才我在店里,跟你们在外面闲聊的时候,听说死者是在我VIP操作间里被发现的。”燕如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时想的其实是——他妈的,林哲那小子不会也死了吧。”

      “也?”隋临抓住这个字。

      “对,也。”燕如青抬起头,看着隋临的眼睛,“苏鹄死了十年,我一直觉得那事儿跟我没关系。她来纹身,我收钱干活,她跳桥,我在新闻上看到。这中间隔了半个月,隔了整座东台市,隔了几百万人的生老病死。凭什么跟我有关系?就因为我给她纹了只海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握着吊坠绳的手指关节发白。

      “但你从来没忘记过她。”隋临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如青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短:“隋队长,你要是给人纹过身,你就知道了。纹身这事儿吧,说到底是把一个人的皮当成画布。你在上面留下的每一笔,都会跟着这个人进棺材。苏鹄那姑娘,瘦得锁骨都硌手,针扎下去的时候她疼得发抖,但一声没吭。”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是被无数纹身客人称赞过的一双好手。

      “她死了以后,我在店里喝了一整夜的酒。小刘那会儿都还没来,如燕只有我一个人。”燕如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因为多难过,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只知道一个‘苏鹄’,还是她告诉我的,真假都不一定。我就是觉得——操,那个纹身现在在海底了。”

      倪铭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隋临一个眼神按住了。

      “然后呢?”隋临问。

      “然后?然后店还照开,日子还照过。”燕如青松开吊坠绳,重新捡起桌上那支笔,在指尖转了起来,“我关了老店,换了新铺面,重新装修,招了新员工。店名没换,还叫如燕。招牌上的海燕也没换,还是那只。”

      他转笔的动作很流畅,显然是个常年拿笔的人。

      “你是觉得亏欠她?”隋临问。

      “不是。”燕如青摇头,语气确定,“苏鹄的命不是我欠的,她来找我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死了。纹身不过是她在死之前给自己买的最后一件东西,跟我卖给别人一个花臂、一个虎头没区别。只不过她选的是白色的海燕,恰好是我擅长的,仅此而已。”

      “那你在意的是什么?”

      燕如青转笔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笔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隋临,脸上又浮起那种赖皮的笑容:“隋队长,你这个人很烦,你知道吗?问问题专门往人心窝子里戳。”

      隋临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只是静静等着。

      “行吧,我在意的是——”燕如青深吸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搁,“苏鹄那个纹身,我修稿的时候其实画了三版,她都不满意。后来我烦了,懒得跟她磨叽,就直接按照我自己想的画了一版,跟她说‘就这个了,爱纹不纹’。她看了半天,说‘好’。”

      “所以你纹在她身上的,其实是她没有真正认同的东西。”

      “对。”燕如青第一次在审讯室里露出了不那么好看的表情——嘴角是咧着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一直想,如果当时我再耐心一点,再多画几版,或者干脆不接她这单生意,她会不会就不纹了?然后会不会就不死了?”

      “一个纹身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我知道。”燕如青说,“但问题是,我也永远没法确定它改不了。这种感觉就像你出门前忘了关煤气,然后你在外面一整天都在想家里会不会炸了。你知道大概率没事,但你没法百分百确定。苏鹄就是我家里的煤气,我关了十年的店门,以为气散了,结果今天——”

      他指了指桌上的海燕,又指了指隋临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个死者的照片。

      “结果今天,煤气炸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但没有人觉得它吵。

      隋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重新抬起头:“说说林哲吧。你刚才说,你第一反应是担心林哲也死了。为什么?”

      燕如青眨了两下眼睛,似乎在切换思维模式。他那副惯常的、用来抵挡世界的嬉皮笑脸又慢慢爬回了脸上,但这次明显比之前薄了一层。

      “因为林哲那个人的性格,说好听点叫孤僻,说难听点叫自闭。他不是不合群,是根本不社交。”燕如青掰着手指头数,“我认识他三年,没见过他给家里打电话,没见过他有女朋友,没见过他出去吃饭喝酒。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来店里,进操作间,干活,下班,走人。三年如一日。”

      “这跟他会不会死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燕如青说,“这种人一旦出事,没人知道。他死在自己房间里,尸体臭了都没人发现。苏鹄跳桥好歹有新闻报道,林哲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隋临注意到,他转笔的手停了。

      “所以你觉得,VIP操作间里死的人可能是林哲?”

      “刚才在店里是这么怀疑的。”燕如青承认,“毕竟那间操作间是林哲专用的,钥匙只有他有。而且他昨天私自接客,又不登记,这事儿搁以前他绝对干不出来。我当时就在想,这小子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被人找上门了。”

      “你为什么觉得他欠高利贷?”

      “因为他突然缺钱。”燕如青说,“林哲的工资不低,加上提成,一个月到手少说两三万。他平时又没什么花销,衣服来来回回就那几件,吃饭不是食堂就是外卖。这样的一个人,突然跑来预支三个月工资,除了欠债,还能是什么?”

      “他跟你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

      “就说家里有事。”燕如青回忆着,“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什么家里事,需要帮忙不。他脸色当时就变了,说不用,私事。你知道那种语气吗?就是礼貌客气,但门关得死死的,你一个字都撬不开。”

      隋临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林哲的画像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独居、孤僻、突然缺钱、私下接活、失踪。每一个要素都跟命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一根线都牵向某个暗处。

      “你刚才说林哲的风格偏哥特暗黑。”隋临换了个角度,“他有没有接过白色纹身的单子?”

      “没有。”燕如青回答得很干脆,“我们店的白色纹身基本都归我。就算有客人找他做,他也会推给我,说白色他不擅长。以前我还觉得这是他谦虚,后来发现他是真不喜欢白色。”

      “为什么不喜欢?”

      “谁知道呢,艺术家嘛,总有点怪癖。”燕如青耸耸肩,“我自己还不喜欢纹老虎呢,客人拿照片来我都要先嫌弃三分钟。你问林哲为什么不喜欢白色,他最多说一句‘不耐脏’。”

      隋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倪铭劲下意识也跟着站起来,被隋临抬手按住了。

      “休息十分钟。”隋临说,然后看向燕如青,“你刚才说饿,我让人送份盒饭进来。吃完继续。”

      燕如青眼睛一亮:“真有红烧肉吗?”

      “看食堂还剩什么。”隋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暗一些,隋临走出来的时候,被迎面走来的那个女刑警拦住了。她叫陈雨桐,技术科的,干活利索,话不多。

      “隋队,”陈雨桐把手里的报告递过来,“白屿鹤的详细尸检报告出来了。”

      隋临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死因确认了——药物过量导致的心肺功能衰竭。法医在死者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未知化合物,分子结构很复杂,跟数据库里所有已知毒品都对不上。毒理分析初步判断,摄入后会导致心率急剧升高、血压飙升,同时产生强烈的致幻效果。死者死前瞳孔放大、口鼻有粉红色泡沫溢出,都是急性心衰的典型体征。”

      隋临皱起眉,快速翻到毒理分析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化学式他看不懂,但结论栏里一行加粗的红字写得很清楚:该化合物与目前市面上所有已知毒品均不匹配,疑为新型合成毒品。

      “死亡时间?”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陈雨桐说,“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我们在死者锁骨部位的白色纹身处,提取到了高浓度的该化合物残留。但死者身体其他部位皮肤的拭子样本里,浓度明显低得多。这种分布不均的情况不太常见,法医那边建议做进一步的纹身墨水成分比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排除这种物质是通过纹身过程进入体内的。”陈雨桐压低声音,“纹身时针头反复刺破皮肤,如果墨水里有东西,会直接进入真皮层,吸收速度比口服或者注射还快。当然这只是初步推测,还需要等墨水的检测结果出来。”

      隋临慢慢合上报告,沉默了两秒。

      “VIP操作间里采样的白色墨水,什么时候出结果?”

      “最快明天上午。另外,”陈雨桐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指着一组数据,“还有个发现。死者脸上的全脸纹身,我们在红外扫描下发现了至少六层叠加。从最底层的十年前的旧纹身,到最近一周新纹上去的图案,每一层的风格、手法、颜料都不一样。纹身鉴定专家粗略判断,最近两层的纹身手法,跟林哲作品集里的风格高度吻合。”

      隋临接过报告,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

      十年前,苏鹄锁骨上被燕如青纹了一只白色海燕,然后跳桥死亡。十年后,一个叫白屿鹤的女人死在同一个纹身店里,锁骨上有一模一样的白色海燕,死因是未知毒品过量,而毒品的富集区域恰好是纹身部位。死者脸上是叠加了十年的纹身,最近两层是林哲做的。而林哲,在案发后失踪了。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但每一条线索后面都藏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这个店?为什么是这个人?

      “苏鹄的卷宗调了吗?”隋临问。

      “正在调。十年前的纸质卷宗存在档案库,要明天上午才能送过来。”

      “燕如青的电脑和监控呢?”

      “电脑技术科还原了,游戏记录和IP登录时间都对得上,昨晚八点到今早七点,中间没有断档。住所监控也调了,电梯和走廊摄像头拍到他昨晚六点回家之后就再没出去过。”陈雨桐顿了顿,“如果他没有别的出口,昨晚确实不在现场。”

      隋临点点头。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燕如青那个人,太聪明,太会说话,太知道怎么应对审讯。这样的人如果真要犯案,不会留下这么拙劣的时间漏洞。反过来说,他特意提游戏记录、提监控,就是知道自己清白,所以才有恃无恐。

      但不等于他什么都不知情。

      “知道了。”隋临把报告夹在腋下,“你去催一下苏鹄的卷宗,越早越好。”

      陈雨桐点头离开。隋临独自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封面上白屿鹤的照片——那张布满纹身的脸上,眼睛是半睁着的,瞳孔散得很开,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合上报告,转身往食堂走。

      食堂在大楼地下一层,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值班的大师傅认识隋临,二话不说把剩的菜都给盛上了——一盒米饭,一勺红烧肉,一勺炒青菜,还多给夹了个鸡腿。

      “隋队又熬夜办案啊?”大师傅递过盒饭,“这都第三回了,再这么下去身体吃不消。”

      “命案。”隋临接过盒饭,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回走。

      上楼梯的时候,他手机震了。是倪铭劲发来的消息:隋队,燕如青刚才问我,白屿鹤是不是吸毒了。我没回答,他就没再问了。

      隋临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燕如青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吸毒这个信息——不对,更准确地说是未知化合物这个信息——是尸检报告刚出来的,他从陈雨桐手里拿到之后没有向燕如青透露过分毫。倪铭劲也是刚才在审讯室里才听到,不可能提前说漏嘴。

      那么燕如青是怎么知道的?

      隋临加快脚步,推开审讯室的门。

      燕如青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笔画着纸上的海燕——他在给那只海燕画海浪,一圈一圈的线条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倪铭劲坐在对面,一脸戒备地盯着他。

      听到门响,燕如青抬起头,看到隋临手里的盒饭,眼睛立刻亮了:“真有红烧肉!隋队长你是好人。”

      隋临把盒饭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你怎么知道白屿鹤吸毒?”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燕如青拆一次性筷子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隋临,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但那笑意像被冻住的涟漪,僵在了嘴角。

      “猜的。”他说,然后把筷子掰开,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怎么猜的?”隋临盯着他,目光不动。

      燕如青嚼着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刚才在走廊说话,我又不是聋子,听见了。”

      “走廊里说的是死因是未知化合物,不是吸毒。你说的是吸毒,你还问倪铭劲她‘是不是也吸毒’。”隋临一字一顿,“‘也’这个字,是从哪来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燕如青把筷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眼窝照出两团阴影。

      “隋队长,你这个人真的是——”他忽然笑了,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苏鹄的事儿吗?我刚才坐这儿闲着没事,就在想,苏鹄来纹身的时候那个状态——瘦得皮包骨、手抖、夏天穿长袖——那些放在一起,不就是吸毒的人典型的样子吗?然后我就瞎想,白屿鹤身上有跟苏鹄一模一样的纹身,她不会也……”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就是瞎猜的。谁知道猜中了。你要说我知情,我真不知情,我就是联想能力比较强。”

      隋临没有接话。燕如青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没有硬伤——他确实先提到了苏鹄手抖和穿长袖,确实可以顺着这条线联想到毒品。但问题不在于逻辑,而在于顺序。

      他先问了倪铭劲“白屿鹤是不是也吸毒”,然后才从隋临嘴里听到了“未知化合物”这个信息。他问的是“吸毒”,不是“中毒”,不是“药物过量”。普通人听到法医说“死因可疑”,第一反应通常是有没有人下毒,而不是直接跳到“吸毒”。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个人吸毒。

      “你这个联想能力,”隋临缓缓坐下,把盒饭往燕如青面前推了推,“当纹身师可惜了。”

      “是吧?我也觉得。”燕如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腿咬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轻松,“要不我考个辅警什么的?不过你们这行太累,熬夜比我打游戏还狠,我不行。”

      他在用废话把话题往外带。隋临看得很清楚。

      “你怎么不问法医的检测结果?”隋临忽然说。

      燕如青嚼鸡腿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他:“什么结果?”

      “死因确认了,一种市面上没有的合成毒品,法医初步判断是通过纹身过程进入体内的。”隋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相关的新闻,“有人在你的纹身墨水里掺了东西。”

      燕如青把鸡腿骨头吐在盒饭盖子上。

      他歪着头看着隋临,眼睛里的散漫一点点收了回去,但面上还是那副表情。

      “隋队长,你这个消息我可就要较真了。”他把筷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说有人在我的墨水里掺毒品?在我店里?用我的工具?杀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客人?”

      “目前只是初步推测。”

      “那这个推测对我太不友好了。”燕如青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拍,“你想想,如果东西是在我店里的墨水里被掺的,那掺东西的人要么是我,要么是林哲,要么是能进我操作间的人。你们已经查了我的不在场证明,肯定查清楚了,我不在现场。那剩下的是谁?林哲。林哲现在跑了,你们连问都问不了他。这不就等于——”

      他顿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等于你作为老板,要背这个锅。”隋临帮他说完了。

      “对。”燕如青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所以我能不能申请你们早点找到林哲?他跑了,最倒霉的是我。我这店开十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无奈,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但隋临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刚才说“我在现场”的时候,说的是“你们已经查了我的不在场证明,肯定查清楚了”。这不是一个无辜者被排除嫌疑后的理直气壮,这是一个聪明人在确认自己的防线已经建立好之后,才开始放心地展露情绪。

      “林哲我们已经在找了。”隋临说,没有透露更多,“你现在能帮我做的,是回忆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店里,或者有没有人打听过你们用的纹身墨水品牌、进货渠道。”

      燕如青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纹身墨水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淘宝上都能买到,谁会专门来打听这个?”

      “你那瓶在VIP操作间里的白色墨水,开封多久了?”

      “白色墨水用得少,那瓶开了大概——”燕如青眯起眼算了算,“两个月?三个?反正挺久了。白色纹身我一个月也接不了两单,那瓶估计还有大半瓶。”

      “平时操作间的钥匙除了林哲,还有谁有?”

      “我有,保洁阿姨有一把,小刘那儿有一把备用的。”燕如青掰着手指头数,“不过保洁阿姨只早上来打扫,晚上从来不进操作间。小刘的备用钥匙锁在前台抽屉里,要用得先登记。林哲那把是他自己管的。”

      “也就是说,能在昨晚之前接触到那瓶墨水的,至少有四个人。”

      “对。加上任何一个撬了前台抽屉的人。”燕如青耸耸肩,“隋队长,我这不是在帮你们扩大侦查范围,我是在陈述事实。”

      隋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墨水的事。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换了话题。

      “休息差不多了。接下来说说苏鹄——你刚才说,苏鹄给你的手稿上,那只海燕翅膀下面藏了一只眼睛?”

      “对,左翅下面,靠线条走势和留白拼出来的。不是特意画的,是设计稿的时候留的余地。”燕如青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显然对这个细节记得很清楚,“这种手法不是一般设计师能画出来的,得是专业学画的,还得对人体结构特别熟。”

      “苏鹄跟你说过图案的含义吗?”

      “没有。她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燕老板,我想在锁骨上纹一只白色的海燕。’然后把皱巴巴的手稿掏出来给我。我问她要什么样的,她说就照手稿纹。我问她要不要改,她说不改。我问她纹之前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说不饿。”燕如青说到这里,自己笑了,“特别轴的一个人。”

      “你有没有问过她,手稿是谁画的?”

      “问了。她说是一个朋友。我问什么朋友,她不说了。”燕如青转着笔,“我当时想,行吧,艺术家都有点脾气,不爱聊天就不聊,我把活儿干好就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笔尖的转动有一瞬间变快了,像是手指在做某种无意识的释放。

      隋临盯着他转笔的手。

      “你说你画了三版她才满意。你刚才又说,她跟你说的是‘就照手稿纹’,不改。到底是哪样?”

      燕如青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隋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隋队长,你真是……好,被你抓到了。我刚才说画三版那段,是编的。”

      “哪一句是编的?”

      “她不满意的部分。”燕如青把笔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真实情况是——我拿到手稿之后发现画得很烂,就说我帮你重画一版,免费的。她说不要,就要手稿上那个。我跟她说你那个画得太烂了纹出来效果不好,她说没关系。我说有关系,这是我的店我的作品,我不能让一个垃圾图案从我手底下出来。她就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是你的作品。是我的。’”燕如青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模仿十年前那个女人的语气,“然后我就不说话了。我按她的手稿纹了。纹完她自己都没怎么看,扫了一眼镜子,付了钱,多给了两千块小费,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二十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满意不满意。那个纹身到底是她想要的,还是她在死之前随便找个人帮她完成的一个步骤。她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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