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燕》Strelitzia

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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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骷髅海燕第2章

　　隋临应声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落，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像结了寒冰的深潭。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骨节分明的手腕，没有多余动作，却让周遭喧闹忙碌的刑侦人员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取证拍照的快门声都压低了几分。

　　燕如青混迹江湖多年，见惯了各色人马，从街头地痞到商界大佬，什么样的气场他都能笑着敷衍过去。面对隋临这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劲，他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散漫纨绔的模样，手插在裤兜里，拖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满是肃穆的案发现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要抬脚往里走，就被刚才那个叫倪铭劲的小刑警伸手拦住了。

　　“站住，警戒线以内不能进。”倪铭劲板着脸，语气严肃，“队长，我带他去旁边的休息室问话吧。”

　　隋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燕如青脸上缓缓滑过，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皮肤发紧。片刻后，他才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候客厅角落那间空置的员工休息室。

　　燕如青挑了挑眉，对着倪铭劲吹了声口哨：“行啊小铭同学，还挺讲规矩。”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余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VIP操作间门，门缝里透出冷白的勘察灯光。

　　燕如青收回目光，语气如常：“不过我可提醒你啊，我这店刚装修完没半年，你们别给我拆了，到时候维修费我可是要找你们公安局报销的。”

　　倪铭劲脸一黑，没理他，快步跟在隋临身后。

　　员工休息室不大，摆着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平时是员工们吃饭休息的地方。隋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抬眸看向燕如青：“坐。”

　　燕如青也不客气，一屁股瘫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隋临开门见山道：“姓名，年龄，职业。”

　　“燕如青，三十三岁，如燕纹身店老板。”燕如青随口答道，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矿泉水，被倪铭劲一把按住。

　　“别乱动，这里现在是案发现场，所有东西都不能碰。”

　　燕如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倪铭劲紧绷的脸，忽然笑了：“小铭同学，你知道这瓶水是谁买的吗？我买的。我自己的水，在自己的店里，不能喝？”

　　倪铭劲一时语塞，求助地看向隋临。

　　隋临没理会这个小插曲，用笔尖敲了敲笔记本，继续问道：“昨晚你在哪？做了什么？从晚上八点到今天早上八点，详细说。”

　　“在家啊，还能在哪。”燕如青收回手，靠回沙发背，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晚上八点吃完饭，开始打游戏，一直打到今天早上七点多，然后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小刘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了。你们可以查我家监控，也可以查我的游戏记录。我昨晚吃鸡杀了二十七个，带飞三个菜鸟，战绩全网可查。”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独居。”燕如青摊了摊手，“怎么，独居犯法？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我家搜，我电脑还开着呢，游戏都没退。”

　　“会去的。”隋临淡淡道。

　　燕如青耸了耸肩，一脸“随便查”的坦然。

　　“店里有几个员工？分别负责什么？昨晚谁在店里值班？”

　　“三个纹身师，一个前台小刘，还有一个保洁阿姨。”燕如青掰着手指头数，“林哲负责VIP室，张曼和王浩负责普通区。”

　　“林哲呢？”隋临的笔尖顿了一下，“昨晚他几点下班？”

　　“不知道。”
　　“不知道？”隋临盯着燕如青的脸，反问道。
　　“对啊，我这两天居家养病，店里的事不太清楚。”

　　燕如青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恼火：“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好心给他开高工资，让他负责VIP室，结果他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现在人跑了，烂摊子全扔给我。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你确定那个临时预约的客人是林哲自己接的？你没有收到任何预约信息？”

　　“没有。”燕如青干脆利落地摇头，“我们店的预约都是小刘统一登记，除非是老客户直接找纹身师私下约。林哲那人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私下约他的客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我总不能连员工私下接个活都管吧？”

　　“这就是说，”隋临抬眸看他，“一个你不知道身份的客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你的店，和你的员工待了一整夜，然后死在了你的VIP操作间里。而你，一无所知。”

　　休息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两秒。

　　燕如青眨了眨眼，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一摊：“警察同志，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才是嫌疑人似的。我就是个开店的，又不是看孩子的保姆。员工私下接活这事儿，在哪个行业不都有吗？你们公安系统里，就没有下班之后干兼职的？”

　　隋临没有接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帘，翻了翻笔记本，换了个方向：“林哲最近有没有异常？经济状况？人际关系？”

　　“性格挺闷的，平时就自己待在操作间里画画纹身稿，跟其他员工也没什么交集。结怨倒是没听说过，他那人不爱说话，谁会跟他结怨？”燕如青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最近好像挺缺钱的，跟我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说是家里有事。我也没多问，就给他了。”

　　“预支工资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周前吧。具体日期你们可以问财务，有转账记录。”

　　“所以，”隋临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一个缺钱的员工，在预支工资两周后，私下接了一个没有登记的神秘客人，然后在你的VIP操作间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他本人失踪。作为老板，你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燕如青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比之前收敛了几分：“……担心我这店还能不能开下去。”

　　“只担心这个？”

　　“不然呢？”燕如青歪着头看隋临，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警察同志，你该不会觉得我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吧？我这人胆小，最怕麻烦。”

　　隋临没有追问。他合上笔记本，从倪铭劲手里接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没有把照片直接递给燕如青，而是放在茶几上，推到燕如青面前。

　　“死者身上有一处纹身。你看一下，是否和你的店有关。”

　　燕如青低头看去。照片上是死者的锁骨部位，皮肤白皙，上面纹着一只小小的白色海燕，线条简洁流畅，翅膀微微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然后他嗤笑一声，把照片推了回去，摇头的动作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不是我们店的。”

　　“你确定？”隋临挑眉，“看清楚了。”

　　“当然确定。”燕如青一脸不屑，“你看这线条，歪歪扭扭的，晕色都晕成什么样了？这一看就是新手练手的作品，说不定还是在哪个地下黑作坊纹的。我们店一小时收费三千，要是纹出这种水平的东西，客人早就把我店砸了。”

　　他语气里满是对这个纹身的鄙夷，说着说着还翘起了二郎腿，拖鞋在脚上晃荡着：“再说了，白色纹身多难纹你们知道吗？对技术要求极高，很容易晕色和掉色。我们店一般不建议客人纹白色，除非是特别要求。”

　　他顿了顿，竖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指，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而且，要是我亲自上手，纹出来的白色海燕比这个好看一百倍，绝对不会是这个德行。”

　　“那你见过这个图案吗？有没有客人来你店里要求纹过类似的白色海燕？”

　　“没有。”燕如青摇头，“这种图案太素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复杂的、个性的，谁会纹这么一只破海燕？”

　　他说到“破海燕”三个字的时候，语调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但他换了个坐姿，原本晃荡的拖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白色纹身也不好打理，洗两次澡就发黄了，丑得很。要是有人来我店里要求纹这个，我肯定直接把他赶出去——太掉价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燕如青的水平就这德行，我以后还怎么在纹身界混。”

　　他说完，还打了个夸张的寒颤，仿佛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浑身不适。

　　倪铭劲皱了皱眉：“你说话注意点，死者为大。”

　　“哦，对不起对不起。”燕如青连忙道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我不是不尊重死者，我是不尊重这个纹身师的审美。你们也别介意，我这人说话直。”

　　隋临看他道歉看得差不多了，忽然开口，语气不变：“死者面部有大面积的纹身，几乎覆盖了整张脸。你有没有见过面部有这么大面积纹身的客人？”

　　燕如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弹掉什么东西，然后才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姿态。

　　“全脸纹身？这么狠？”他挑了挑眉，语气惊讶，“我倒是见过在脸上纹小图案的，眼角纹颗星星、嘴唇纹个唇线什么的。但全脸……这得有多大的勇气？以后出门不得被人当怪物看？”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一脸好奇：“警察同志，能让我看看吗？我还从没见过全脸纹身的人呢，长长见识。”

　　“不行。”隋临一口回绝，“案发现场的照片，不能随便给外人看。”

　　“我是纹身店老板，说不定能从纹身的风格上看出点什么线索呢？”燕如青不死心。

　　“我们有专业的技术人员。”隋临语气冷淡，起身的同时合上笔记本，低头看着沙发上的燕如青，“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燕如青仰着头，眨了眨眼，随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吧行吧，不让看就不让看。反正我也不是非看不可。”

　　隋临没有再问。他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对倪铭劲说：“带他回局里做详细笔录。另外，通知技术科，去燕如青的住所提取电脑数据和监控记录。”

　　他又转向燕如青，公事公办地陈述：“在案件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东台市，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配合调查。”

　　“没问题，配合警方工作，公民义务嘛。”燕如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过我得先跟小刘说一声。还有，到了警局你们得管饭，我真的快饿死了。”

　　隋临没理他，率先走出了休息室。

　　燕如青跟在后面，经过候客厅时，看到刘东台正缩在角落里，一脸惶恐地看着他们。

　　“小刘，”他扬声喊道，语气轻松得像在交代日常琐事，“我跟警察同志去趟警局，你把店里的门窗都锁好，然后给员工们放个带薪假，工资照发，等通知再来上班。”

　　“好、好的小青哥哥。”刘东台连忙点头，“你小心点。”

　　“放心吧，我又没杀人，能有什么事。”燕如青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赶紧把店里通通风，这味儿太难闻了。等案子结了，我还得找个大师来做做法，驱驱邪呢。”

　　说完，他便跟着隋临和倪铭劲走出了纹身店。倪铭劲拉开警车后座的门，燕如青弯腰钻了进去，嘴里还在嘀咕：“这后座也太窄了，你们公安局经费这么紧张吗……”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声音被隔绝在车厢里。

　　隋临站在车外，没有立刻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纹身店的招牌——“如燕纹身”四个字在暮色里亮着冷调的霓虹光，线条利落，是燕如青口中那种“比那个好看一百倍”的水平。

　　他收回目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警车发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的光线随着路灯明暗交替，燕如青靠在后座车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倪铭劲闲扯：“小铭同学，你们警局晚上盒饭有什么菜？有没有红烧肉？我跟你说，西城区那家派出所的食堂特别难吃……”

　　倪铭劲被烦得不行，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黑着脸专心开车。

　　隋临坐在副驾驶，沉默着，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镜子里，燕如青侧着脸看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半张脸。霓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一片片掠过，明灭之间，那张嬉笑怒骂的面孔忽然显得不太真实——像是戴着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隋临低下头，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刚才记录的关键信息。他没有添加新的内容，只是用笔尖在那几个词下面轻轻划了线：

　　林哲。临时预约。预支工资。失踪。

　　然后，他在空白处又写下一行字：燕如青

　　隋临合上笔记本，重新看向后视镜。

　　后座上的燕如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隋队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

　　隋临没有回答。

　　“没事，随便查。”燕如青往靠背上一瘫，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语调懒洋洋的，“我燕如青做事光明磊落，不怕查。你们查得越仔细，我越高兴——反正查到最后，你们就会发现，我就是个倒霉的、死了个员工跑了另一个员工的可怜生意人。”

　　隋临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平线，东台市的夜晚真正降临。警车的顶灯无声旋转，在拥挤的车流中投下红蓝交替的光芒。

　　隋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技术科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短：隋队，死者锁骨纹身下面，发现一层更早的黑色纹身。被白色覆盖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三秒，然后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肩膀上突然被拍了一下。燕如青从后座探过头来，下巴几乎搁在隔离网上，笑嘻嘻地问：“怎么了隋队长？有新线索了？是不是发现我是清白的了？”

　　隋临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笑脸。

　　“燕如青。”
　　“嗯？”

　　“到了局里，”隋临一字一顿，“我要你亲自画一遍那只白色的海燕。”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燕如青眨了眨眼，随即笑出了声，退回后座，摆了摆手：“这有什么难的？别说一只，十只我也能给你画。不过先说好，我画画可不便宜，这算不算提供破案线索？能不能抵一顿饭？”

　　他又开始了。絮絮叨叨地讨价还价，插科打诨，用密集的废话填满每一寸沉默的空间。

　　隋临没有再回应。他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路。

　　警局大楼的轮廓在前方的夜色里逐渐清晰，楼顶的警徽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审讯室、笔录、证据、指纹——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而那个坐在他身后、正哼着小曲的纹身店老板，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隋临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吊儿郎当的脸，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