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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确定的心跳 对视或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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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赛定在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全班往操场走。参赛的球员们已经先我们一步去操场了。女生们三三两两走在后面,林晚挽着我的胳膊说有点紧张。
“我们又不上去踢,没什么好紧张的。”我笑了她一下。
“就是因为不上去踢才紧张,站在下面看着更紧张呀!”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操场边上已经围了几个班的人。塑料草丝被太阳晒得发亮,踩上去沙沙地响,跑起来的时候偶尔有几粒黑色的橡胶颗粒从草缝里弹出来,落在鞋面上又滚下去。我们班占了球门左侧那片区域,男生们在场边换球鞋。队服是白色带蓝边的,套在校服外面,背后印着号码。
陆空的球衣是深蓝色的,和别人的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到了——守门员的衣服永远是单独的颜色。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套夹在膝盖中间,旁边有人喊他,他抬头应了一声。然后把护腿板塞进袜筒里,站起来踩了两下,把手套戴上,十指张开又攥紧,用力拽了拽手套腕口的魔术贴,再往球门前走去。
裁判吹哨。
比赛开始了。
前几分钟球一直在中场转,双方都没怎么推进到门前。我们班的其他人站在场边,许多双眼睛都聚焦在那颗不断滚动的球上。
球突然往我们这边来了。五班那个前锋——个子不算很高,但是腿很壮——带球过了两个人,速度确实快,从左边插上来的时候鞋底铲起的草屑飞得老高。
旁边的女生集体吸了一口气,球径直飞向球门。
陆空扑出去。整个身体横过来,双手举过头顶,把球托出横梁。落地的时候肩膀先着地,在草地上滚了半圈,球衣后背蹭了一大片草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草屑,对着后卫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看到他皱着眉头,手在空中比了个往前压的手势。
“守住了!”林晚兴奋地抓着我的胳膊晃了两下。
我抿嘴笑了一下,“他真厉害。”
后来又有几次球往我们这边飞。有一次角球,门前挤了一堆人,五班一个高个子跳起来用头一顶,球奔着门框上角就去了。陆空整个人往上一拔,单手把球托了出去,球擦着横梁飞过,落在禁区线上被刘泽昊一脚踢远了。
又有一次对方一脚远射,球又高又飘,像是被风吹偏了路线。他后退两步原地起跳,稳稳把球摘下来,落地时膝盖一弯,抱着球往前快跑两步,一记大脚送到中场。我虽然不太懂规则,但那一下接得真稳。
还有一次最吓人的。那个前锋带着球冲过来,快得像一阵风,我们这边两个后卫都没拦住。他脚下一推,球几乎是擦着地面滚向门柱边上——那角度刁得很,我看着都觉得这球肯定进了。
结果陆空整个人横着飞出去,身体贴着地面滑了一段,手指尖刚刚好碰到球,球偏了方向,滑出门框。他爬起来的时候手套上全是草屑和黑色的橡胶颗粒,在膝盖上蹭了两下,弯腰扶着膝盖喘气。球衣后面深蓝色的布料被汗水浸得更深了,贴在背上,能看出他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我在场边站着,有时候看不见还要伸长脖子去看,手指捏着校服袖口的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揪出一根细细的白线。搓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又揪出另一根。
上半场结束,比分还是零比零。
下半场开始后,双方都踢得比刚才更凶了。五班的进攻一波接一波,我们的后卫已经退了又退,有人弯着腰喘气,有人抽筋了坐在场边。陆空又扑出去两次,其中一次被对方前锋撞了一下肩膀,他捂着胳膊站起来,甩了甩手,示意裁判自己没事。手套在刚才那次扑救里蹭掉了一只,他跑过去捡起来重新戴上。
比分还是在零比零僵持着。然后在一次门前混战中,球突然进了。
是对方进的。
五班的前锋在人群里捅了一脚,球从陆空的手指旁边滚过去,磕在门柱内侧弹进了网窝。对面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的前锋被队友围住,有人拍他的头,有人把球衣下摆拽出来甩。而我们这边忽然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球网的声音。门柱的影子斜在草地上,被踩出一道一道的痕。
陆空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捡起球门里的球。他没有立刻扔出去,指尖隔着手套攥了攥球面,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他抬手拍掉球上沾的草屑,轻轻抛给中圈的队友。转身走回门线前时,手套在裤缝上随意蹭了两下——不是擦土,更像在平复那一秒的失重。
大家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口。我也紧紧盯着球场,默默祈祷:“没事没事,还有时间追上。”
比赛重新开始。我们班的男生明显比刚才跑得更凶了。刘泽昊在前场一直在喊,嗓子已经哑了,挥手的时候胳膊上全是汗。后卫有一次铲球铲得整个人滑出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蹭破一块皮也没在意。
但进攻就是推不上去。球一直在中场被抢来抢去,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五班的防守收得很紧,我们好几次刚过半场就被断掉,又被逼着往回追。
场边加油的声音都好像变小了一点。林晚抓着我的胳膊,手心有点湿。我没说话。
时间很快就剩最后几分钟了。
然后球被后卫挡了一下,弹到半空,往球门方向落去。落点不远,大概小禁区外面一点。陆空冲出来把球接住,抱在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前场。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传给后卫,等大家慢慢推上去。
但他没有。
他把球往地上一放,后退,助跑,起脚——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他的脚背抽在球的正下方,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那种脆的碰撞声,是更深、更沉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打中了心脏,隔着半个球场我都听到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也震了一下。
球飞起来。飞得很高,很高,高到所有人都必须仰起头去看。飞过了中圈,飞过了对方后卫跳起来也够不到的头顶,飞过了大半个球场。然后它落下来。在草地上重重弹了一下,溅起一小片黑色的橡胶颗粒。又弹了一下。对方守门员扑过去,但没能改变它的方向。
球滚进了球网。
全场愣了半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回来了。
我们班沸腾了!替补席上的人抱着衣服跑出来,有人把矿泉水瓶举过头顶狂喊,有男生把校服外套脱了往天上扔。林晚尖叫了好大一声,然后拼命拍我的胳膊,疼得我往旁边躲了一步。王语娜在我另一边又跳又叫,伸手抱住林晚,两个人一起蹦来蹦去。
我惊喜地捂住了嘴。
陆空站在球门前,自己也愣了一下。
队友从四面八方冲过去围住他,刘泽昊从对面半场跑回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踉跄了一步,被更多人围住,有人用胳膊肘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按,有人从背后跳上来压在他肩膀上,他笑着想逃没逃掉,被压得弯下了腰,抬起手套蹭了一下下巴。
队友拍着他的肩膀往前跑,他回头朝班级方向望了一眼,笑了。嘴角咧开来,眼睛弯成一条缝,特别阳光。
我不确定他在看谁。他的脸是朝这个方向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深蓝球衣被照得有点透,整个人都裹在光里。他笑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闪了一下,晒得有点黑的皮肤衬着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在看我。
就那一秒。
或者连一秒都不到。
然后他被队友扳着肩膀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跑。手套上全是泥土,手指张得很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张脸都在光里。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不是很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的,好像不在胸腔里,在耳朵里。
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还是他只是朝班级的方向随便扫了一眼?也许他看的是站在我旁边的林晚、王语娜,或者任何一个我们班的同学。但是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在看我。
这个“好像”让我站在原地动不了,手心出汗。
有些瞬间,你永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它发生的时候,你的心跳是真实的。
裁判吹哨。球被重新放到中圈。比分一比一。
终场哨响的时候,两队都没有再进球,按规则进入点球大战。两边排好队,裁判吹哨。点球前三轮双方各有命中,我们班丢了一球,比分咬得很紧。
第四轮,我们班又罚丢了。五班只要再进一球就赢了。他们的前锋走上罚球点,林晚闭上了眼睛,王语娜抓着她的手,指节都捏白了。我没有闭眼,目光锁着门线上那片深蓝色,呼吸不自觉屏住,一直看着球门前那个人。
助跑,射门。
陆空整个人横扑出去,手指刚好碰到球——球被托出横梁。
大家欢呼一阵又立马收住,生怕给球员增加太大压力。
然后是第五轮,我们的队友把球踢进了。压力回到五班那边。他们的第五个点球,陆空又扑了出来。
终场哨声落定。
我们班赢了。欢呼声炸开在操场上,撞得人耳朵发嗡。我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沾着薄汗,袖口被揪得皱巴巴的。
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能这么厉害。
散场时人群三三两两往教学楼挪。夕阳把操场的影子拉得很长,草地上的白边线被踩得发虚,球网还在风里轻轻晃荡。林晚凑在我耳边,翻来覆去说那记大脚射门有多离谱,像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
我跟着人群慢慢走,没怎么搭话,目光始终落在前面被团团围住的深蓝色背影上。
风卷着草屑吹过来,带着秋天凉丝丝的味道。
我攥了攥口袋里那团揪下来的白线,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大概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