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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常的在意 原来也会有 ...

  •   军训后几天过得很快。

      不是时间真的变快了,是身体开始习惯了。习惯了六点被哨声吵醒,习惯了闭着眼睛站在洗漱台前刷牙,习惯了在食堂随便塞两口早饭就往操场跑。站军姿的时候还是晒,但小腿不会再站十分钟就开始抖。我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悄悄偷一下懒,什么时候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什么时候把视线定在前面人的帽檐上,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刘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我听见他在纠正第一排某个人的手势,声音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凶了。大概他也累了。
      练齐步走的时候,我们班终于走出了点样子。前几天还有人同手同脚,现在至少没有人顺拐了——除了我那次之后也没别人了。刘教官说我们进步很大,但还是不够齐,第一排步子太大,第二排跟不上的时候会把整个队列拉成一条斜线。于是我们又练了一下午,来来回回在操场上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九月的太阳晒在头顶,帽檐下面的头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休息的时候,同一个宿舍的王语娜坐到我旁边,嘟囔鞋底都要磨穿了,说着说着,就把鞋脱了往外倒小石子,鞋底在台阶上磕了两下。还没坐两下,就又集合了。

      有一天傍晚训练结束得早,吃完饭,我就和宋玲玲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围着操场散了下步,看到几个男生在草地上踢球——不是正式训练,就是哪种几个人围成一圈,随便踢着玩的。夕阳把草皮染成淡金色,他们的影子拖在后面,跑起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
      我一眼就看见了,陆空也在里面。
      我装作不经意地望向操场。

      他没穿球鞋,就穿着军训那双解放鞋,但踢起来还是比别人轻松。球停在他脚边的时候很听话,旁边的人传了个歪的给他,他伸脚勾回来,又轻轻踢回去,动作很随意,又有一气呵成的熟练。有人喊了一声传过来,他抬脚一推,球贴着草皮滑过去,刚好停在接球那人脚前面。
      宋玲玲在旁边跟我说话,说这个饼干新出的口味不错,问我要不要尝尝。我说嗯。她说什么口味的。我说都行。
      其实我没听清她刚才说的是什么口味。

      有一天中午吃饭,陈一宁端着餐盘从隔壁桌绕过来,坐到我旁边。餐盘搁在桌上的时候筷子滚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八卦。”她的眼睛亮亮的,就是那种有话要讲的表情。我说什么八卦。她说她们班有个女生,昨天晚训的时候给陆空递了瓶水。
      “然后呢。”
      我继续夹菜,好像这件事与我无关。
      其实这件事本来就与我无关。
      “然后他接了呀,还说了谢谢。”陈一宁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就这些。”
      就这些。
      我吃了一口饭。确实就这些。有人给他递水,他接了,说了句谢谢。他对谁都会说谢谢。他帮范老师搬作业的时候会帮忙,登记分数的时候会夸人,军训搬水的时候会问我要不要帮忙。所以有人给他递水,他当然也会接。不接才奇怪。
      “哪个女生?”我装作八卦感兴趣地问。
      陈一宁歪头想了想,“好像是五班的吧,叫什么我忘了。长得挺好看的,长头发。”
      哦。长头发,长得挺好看的。我低头看了看餐盘里的青椒,用筷子夹了一块,没往嘴里送,放在盘子边上。然后又夹了一块,又放到边上。
      “不过他好像也没跟那个女生多说什么,”陈一宁又补了一句,拿勺子舀了一口汤,“接了水就继续训练了。”
      “这样啊。”我把第三块青椒挪开。
      “谁会在军训的时候给不认识的人递水啊,”陈一宁自顾自地继续分析, “肯定是之前就注意到了呗。你说是不是?”
      “可能吧。”我说。

      原来也会有别的女生悄悄注意到他。
      也是,他本来就挺好的。我还清楚记得小学那次,他帮我搬作业、一起登记成绩。
      这样的人,被别人留意到,好像也很正常。
      “你不是认识他来着?”陈一宁看向我。
      “嗯。小学同校他帮过我几次。”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陈一宁点点头,大概觉得这个八卦已经分析到头了,又开始吐槽她们班主任今天拖堂了五分钟。我就默不作声地挑着青椒,没怎么回应

      下午训练的时候我多看了几眼。不是故意的——至少我这么跟自己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男生那排,手里拿着水瓶,和旁边的同学在聊天。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他往旁边让了让。有人把水瓶掉在地上,他弯腰帮忙捡起来。每一件事都很小,每一件他做起来都很顺手。
      他好像总是这样,友善又面面俱到。
      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闷了一下,说不上难过,只是有种微妙的不甘,像是悄悄藏好的小小心事,突然被人窥见了一角。我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也是温的。

      军训最后一天早上,天终于没那么热了。风比前几天大,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操场边上的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不再是那种裹着橡胶味的热浪。全年级按班级顺序站在操场上,家长坐在看台上,稀稀拉拉的,有的举着手机等着拍视频。我妈没来,说单位请不了假。我说没事,反正就走几步路,没什么好看的。
      按班级顺序,我们班是第三个上场的。刘教官在旁边做最后的动员,说你们正常发挥就行,这几天练得挺好的,别紧张,走完带你们去喝饮料。有人问真的假的,他说真的,但是先走好再说。全班都笑了。我站在队列里,深吸一口气,抬脚。手臂摆到前面,和肩膀平齐,手指并拢,手腕伸直——和刘教官用水瓶托我手腕那次一样的位置。这几天练了多少遍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两分钟走得很快。风从主席台那边吹过来,帽檐被吹得微微往上掀了一下,我眨了一下眼,继续往前走。走过主席台的时候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队列,没有人歪,没有人顺拐。脚步落地的声音整齐得有点不像我们班。
      可惜会操结束我们班没拿最佳风采奖。刘教官说没关系,你们比第一天好多了。
      然后他真的去买了饮料,一人一瓶柠檬茶!我们站在操场边上喝完了。柠檬茶的瓶子外面挂了一层水珠,握在手里凉凉的,比军训发的矿泉水好喝多了。有人问他明年还带不带我们,他说想得美,明年你们就初二了还有什么军训。大家又笑了。刘教官也笑了,然后把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擦了擦哨子上的灰。
      回宿舍的时候,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宋玲玲刚换上自己的衣服,大喊一声,“终于不用穿这个了。”我把迷彩服叠好放进袋子里,指腹摸过袖口那层洗过好几遍的布料。那股工业味终于淡了,剩下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操场上的青草味。以后再也不用穿了。以后也不用六点被哨声吵醒,不用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不用在食堂门口扯着嗓子唱军歌了。
      但我走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隔得远远的,好像塑胶跑道被晒得有点褪色,草坪上还留着前几天练队列踩出来的印子,一条一条的,像被梳过的痕迹。篮球架下面堆着几个空水瓶,大概是哪个班忘记收走的,瓶身上的标签被太阳晒得卷了边。那天搬水的时候还有人追着别人抢水跑,现在那些水被喝完了,瓶子空着,堆在篮球架下面。

      接下来就开始正常上课。

      我像小学一样,又当上了语文课代表。初一的课程比小学多了好几门,课本摞在桌上厚厚一叠,翻开的时候能闻到新课本那种油墨味。其实我还挺喜欢新书的味道的——那种有点刺鼻、但又不难闻的纸浆和油墨混在一起的气息,翻页的时候会飘上来。座位还是军训前那样,没有重新排。我坐在靠窗这列,陆空坐在我后面。上课的时候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他翻书的声音比我慢半拍,有时候笔掉了,笔帽滚到地上,会在我凳子腿旁边轻轻响一下。
      他在课上不太主动,我和他一样,都不太主动回答问题。但被点名的时候会站起来。有一次语文老师点名让他读课文,他从我身后站起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他就在我后面念,声音从后脑勺的方向传过来,很近。念到第三行的时候读错了一个字,他自己顿了一下,纠正了后又继续念。
      第一次,认真地,听见他的声音。

      课间的时候,他经常不在座位上。偶尔和几个男生站在走廊上聊天,靠在栏杆上,胳膊搭着铁栏杆,和军训休息时靠在篮球架旁边的姿势一样。有一次我和宋玲玲接完水从走廊经过,听见他们在讨论哪个班的球队比较强,有人说五班有个前锋很快,他说“到时候守一下看看”。我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一天下午自习课,周老师通知了学校组织了足球赛,让我们班好好准备。从前门进教室,发现黑板旁挤了好几个人在看什么东西,我路过的时候正好有个女生从人群里退出来,我凑近一看,是足球赛的报名表。透明胶带贴了四个角,有一角没贴牢,纸微微卷着。周围有人指着那张表,“咱们班男生还挺积极的”。我往纸上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好几个名字,第一行就是他的。
      后面的名字我没仔细看。刘泽昊、文旭,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名字,在“陆空”下面依次排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人群里退出来,回到座位上。

      那天下午的课我上得有点心不在焉。不是走神,就是偶尔会想起来——足球赛是什么时候,对手是哪个班,守门员是不是还是他。这几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会踢球,也不太懂规则,到时候大概就是和全班一起站在场边看。但我还是在翻语文书的时候忍不住想了一下:站在球门前是什么感觉。那么多人盯着你,球飞过来的时候不躲,反而迎上去。
      好像挺难的。
      但对他来说,大概不算什么。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九月快要结束了,但是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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