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以为》叁叁天两地

3、好像，期待过 无人知晓的

　　教学楼前贴着一大片分班名单。
　　红底上密密麻麻的黑字，按班级排开，从一班到十八班。明明线上就可以查询结果，但是名单前还是围了好几层人。踮脚的、伸长脖子的、举着手机拍照的、被家长拉着手往前挤的，有很多互相认识的同学在激烈地对着名单讨论，自己在哪个班。
　　九月的太阳其实还有点晒，人群里蒸出一股驱蚊液和洗发水的味道。
　　我已经知道我在三班了，而且陈一宁——我的好朋友，就在隔壁二班！
　　我已经很惊喜、很满足了。
　　而且，在三班还不用爬楼，教室就在一层。
　　真好。
　　所以我没在大门口看名单了，转身来到教室报道，发现教室门口也张贴了名单。
　　我瞥了一眼，嗯，我是2号，没有问题。
　　这个班名字两个字的怎么这么少。
　　也许就是这个想法，让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了落。

　　36号。
　　陆空。
　　是陆空。

　　我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没有再往下移。

　　教室里面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有人在讨论，“对对对，我朋友也在那个班”。但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纵身跳入水里，周围的声音都被蒙了起来。
　　唯一清楚的是我的心跳——不是很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的，好像它不在胸腔里，在耳朵里。
　　同班。
　　我和陆空同班。
　　走廊跑跳的同学经过挤了我一下，我往旁边退了半步，站在窗户边上。
　　窗户上反射的太阳光很亮，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赶紧撇开头。

　　不可能吧。
　　我又回到名单旁，手指从下往上、一个一个指着名字。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期待，但又不敢认。
　　36号，陆空。还在那里。
　　不是看错了，不是重名。姓名和来自哪个小学，全都对得上。
　　我站在名单前面，把书包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然后又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傻，又换回左边。

　　直到旁边有人拍我肩膀。
　　“嘿！顾念，发什么呆呢！”
　　我一抖，回过神来。
　　“嗨，一宁！”我有点惊喜，但是声音比平时干一点。
　　她凑到我旁边，对着我们班的名单念叨，“…陈聪、陈伟轩…，怎么没有一个我们原来小学的啊…”，话音未落，“诶，诶!有一个！陆空，咱们原来学校的，你认不认识啊?”碰到原来一个学校难免会莫名有些兴奋，她立马看向我。
　　我顿了一下。

　　认识吗？

　　我只知道他叫陆空，我只知道他在足球队，我只知道……我好像不知道了。
　　“听说过吧，毕竟一个学校的。”我的语气很平淡，陈一宁没有发现我的停顿。
　　但是我的内心却在翻腾。

　　这个年纪的感情似乎渐渐有了份量，小心思就是这样——一句话够自己琢磨很久。

　　“那就好！有个认识的人在一个班真好！不像我们班，没有一个我熟悉的人。” 她撇了撇嘴。
　　穿梭过教室的风把窗帘吹了出来，一句“那就好”说出来是那么的轻飘飘，但是为什么在我心里就那么重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挽起我的手，“走，咱们去四班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我跟着她过去，帮她找了找。四班的名单没几个人是从我们小学来的，倒是有两个看着眼熟的名字，但我也不太确定。陈一宁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反正她在隔壁，下课就能来找我。

　　刚好马上要到新班级第一次见面班会了，我们说了再见，就赶紧回到各自班级了。

　　来到门口，我只是看了一眼教室，密密麻麻的人，不认识，好陌生。
　　我只想赶紧找个座位坐下。
　　环望了一下周围，怎么没有空位置？
　　我心里有点焦急，又张望了一下。

　　“顾念！”
　　有人在叫我。有点耳熟。
　　余光好像看见有人在招手。我连忙循着声音看去——
　　不远处，靠窗第五排，陆空坐在那里。
　　他一只手搭在前面椅背上，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这一片座位，只有他前边还空着。
　　“这边！”他说。
　　我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还在找座位，有个男生正往那个座位去走，陆空伸手把他的书包放到前面凳子上，“不好意思同学，前面有人了。”
　　我抿紧唇，心跳快要堵在喉咙口，背着书包一步步走过去。
　　他把书包从前面座位挪开，放回自己脚边，朝我歪了下头示意。

　　教室里闹闹嚷嚷的，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搬椅子。我拘谨地放下书包，侧身低声道谢：“谢谢你。”
　　但是没敢抬头看他。
　　“没事。”他随意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着。过了几秒，又说，“没想到刚好是一个班。”
　　“哈哈对呀，真巧。”我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去翻新课本，但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同班这个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口的初中，同校太正常了。十八个班，总有人分到同一个班。
　　只是刚好是我和他。
　　刚好。
　　这个“刚好”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些小学时隔着楼层、断断续续的短暂交集，那些以为毕业就会断掉的细碎瞬间，以为不会再接上的、断掉了的瞬间，忽然在九月的太阳底下全部连起来了。

　　像一串珠子。以前散在各处，我以为它们就是散的，一颗一颗，没什么关联。但现在有人拿了一根线，把它们穿在一起了。那根线叫“初一（3）班”。

　　窗帘轻轻飘动，风的温度好像刚刚好。而从前散碎的心底的小心思，在这个金秋九月，忽然被阳光铺满。
　　我没再转头了。

　　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座位坐着。
　　其实这个位置挺好的。
　　其实我没想过会同班。
　　其实，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
　　我好像，偷偷期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