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以为》叁叁天两地

2、我只是知道 我们最近的

　　2011年，小学。
　　我和他同校。
　　但是我们不是一个班的。我们隔得很远很远，教室不在同一层，我在四楼，他在三楼，就连做课间操都不在一片的操场。

　　没有任何互动，没有任何交集。
　　只是放学经过操场，经常看见他在操场踢球。当时还以为他是什么足球狂热者，后面知道了他是校足球队的。那也确实是足球爱好者了。
　　但是有时候讲座或者参加年级活动，会看到几次。他很高，每次排队都是站在队伍最后一个，他也经常会把身子凑到前面一个同学那里聊天，嘴角咧起的弧度说明他们一定在说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不像其他风风火火的男孩子，挽起个裤脚，腰上绑着件外套。他平常穿校服都很规整，最多也就是敞开外套罢了；也不像我们班的足球生，我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那些男生经常拖欠作业，还需要我去催，而我有时候会在办公室看见他，像是在问题。

　　我开始有点期待。期待每次收完语文作业下楼，在走廊能够碰见他；期待去办公室能够遇见他问题。说来也巧，我们的语文老师，范老师，竟然也是他们的班主任。

　　这也许是我们为数不多的交点了。

　　可能是我运气不错，抱着作业下楼的我，真的碰到过他几次，有一次他在走廊晒太阳，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就那么毫不吝啬洒进走廊，铺满墙面。伴随着一丝丝微风，他依然是在和朋友聊天，每次聊天，都笑的那么灿烂，真想知道是什么内容这么有趣。他也一定是个有趣的人吧。
　　而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去三楼办公室送作业，成了我每天最名正言顺的期待。不仅仅是为了交差，更像是为了去验证那个“交点”是否真的存在。

　　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午后，我又抱着一大摞练习册，斜着身体一层一层下楼，注意着脚下生怕踩空。心里甚至在默默预演如果碰到他该说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借过”。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侧身靠着门把门推开。心跳还没平复，一抬眼，视线就撞上了范老师，以及她旁边站着的——他。
　　“诶顾念呀，作业这么快就收齐了呀”，范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招呼了一下他，“来你快去，帮人家搬一下，那么重的作业。”
　　“好嘞范姐。”
　　是他的声音。
　　我有一点屏住呼吸。
　　只见他朝着我这里小跑过来，渐渐扬起一个友好的笑容。
　　“来吧，给我吧。”
　　我赶紧抱着练习册往前走了两步，往他手里递，“谢谢。”
　　“没事没事。”他微微屈膝，从我手臂里接过。然后转身朝范老师那里走去。

　　他今天穿着球衣，背后写着他的名字。
　　陆空。
　　他叫陆空。
　　我知道他的名字了。

　　我赶忙跟上去，来到老师跟前，拿出最上面的登记簿，“老师，今天只有沈浩然没交了。”
　　陆空噗嗤笑了一下，“他怎么又不交作业，等一下又要被教练说了。”
　　我悄悄瞥了他一眼，赶忙解释，“我催过了，他说尽量中午吃饭前交。”
　　范老师无奈地笑了笑，“没事，我到时候再找他吧。”然后翻了下桌子，递给我两沓试卷。
　　我接过一看，正是我们前天单元测的卷子。
　　“刚好你在，帮我顺便把你们两个班的单元测成绩登记一下吧，那边有空桌子哦。”范老师指了指对面桌子，“来陆空，你也去帮忙，两个人登快一点。” 我顿了一下，然后赶快点了点头，陆空跟着我拿着卷子到了旁边桌子。这里只有一张凳子。
　　我不敢抬头看他，站着翻了翻卷子，大几十张，“那这样，我来登记，你就帮我报一下学号姓名成绩吧。”我抛出话给他。
　　“当然可以啊。”他把凳子推过来，还递给我一支红笔。“你坐着登吧，这里有凳子。”
　　我接过笔，看着他推过来的凳子，赶紧道谢了两声，然后把卷子递给他。
　　我坐下翻开登记簿。
　　只是登记个成绩，没什么好紧张的。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拿起张卷子，“那我开始报咯。23号，刘倩，83分；45号，李可乐，77分……”。
　　他念一个，我写一个。
　　偶尔碰到字太潦草的名字，他会卡壳，然后凑过来问我，肩膀差点碰到我肩膀。他好像没注意到，继续往下报。
　　“31号，陆空，79。诶，我竟然有79。”他把卷子伸到我面前，指了一下红色的数字。
　　我笑了一下，点头回应了一下，“挺不错的！”
　　“……5号，顾念，96……”，他立马看向我，“哇塞，你太厉害了！”

　　我抬头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的名字。
　　其实应该早就知道的——刚才范老师喊过我，搬作业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但从他嘴里念出来，好像我的名字变成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立马抿嘴，谦虚了两句，“哈哈，还行吧。”
　　继续低下头，攥着那支笔，写下一个又一个他报出的数字……
　　全部登完，他把卷子归拢成一叠递给我。我接过来，和他那叠一起码齐，连着登记簿交给范老师。
　　“辛苦你们了。”范老师翻了翻登记簿。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
　　我跟着说了句“老师再见”，声音比平时小一点。

　　有风吹进来，吹得卷子一角翻了起来。
　　我连忙按下卷子。
　　他也伸手去按，手指落在卷子边缘，差一点碰到我的。
　　就觉得，今天收作业真是个好差事。

　　而他说“当然可以啊”的那个声音，好像还在我耳边。
　　很轻。轻得像这个下午本来就有，本来就在，但是太轻了，好像风一吹就听不见了。

　　是的，这就是我们为数不多的、难得的交集。
　　后面的日子稀疏平常地过着，我们不是没碰到过，而是就碰到过那么几次，可能点点头、打个照面就过去了。
　　毕竟不会有人喜欢一整天跑到办公室，也不是有人闲得一整天呆在走廊。
　　毕竟，我们隔着楼层，隔着班级，隔着那么多不认识的人。
　　没有了范老师的“差遣”，那个穿着球衣的背影就像被封印在了三楼的走廊里。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蝉鸣最盛的六月在毕业考的笔尖下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漫长得有些无聊的暑假，没有交集，连偶遇都成了奢望。
　　直到九月的风再次吹过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初中部特有的喧嚣和尘土味，也不再是小学部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卷着操场上陌生的橡胶颗粒味，有些呛人。
　　开学了。
　　虽然是对口的初中，我们确实还是在同一个学校。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初中部有三栋教学楼，初一就有十八个班，分到一起的概率连百分之十都不到。

　　又怎么会那么巧呢。

　　这种巧合，就像指望风把吹走的卷子再吹回来一样，太难了。
　　那么多人，那么多班级，这种概率太小了，小到我根本不敢去想。
　　一层楼，一条走廊，在偌大的校园里，足以让两个本来就疏远的人，彻底沦为陌生人。

　　我捏着书包带，心里像那张被风吹起的卷子一样，空荡荡的，又被吹得老远。
　　毕竟，我们隔着的不只是楼层，还有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和那么漫长的时间。

　　我不敢抱有任何期待。
　　毕竟，我只是知道，他叫陆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