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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雨,我和你 雨下起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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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真正冷下来,好像也没用了几天。十一月刚开始的时候,中午还有人嫌校服外套热,到了下旬,早读时已经没人愿意坐在开着的窗边。靠窗的人每天第一件事不是拿书,而是先和后排争到底开多大。
而我也终于习惯了新座位,习惯蒋悦把水杯挂在右边的钩子上,习惯林晚下课以后绕半圈过来找我,也习惯有些时候一整个上午都不会和陆空说一句话。
直到周老师重新贴了一张值日表。
那天中午,一群人围在讲台旁边看。
林晚站得最靠前,看完自己的名字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完了。”我都还没挤进去:“怎么了?”
“我们不在一组。”她一脸遗憾,“你周二,我周四。”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分别。”
我被她说得想笑:“一周就值一次日。”
“一次也是一次。”
宋玲玲从旁边挤出来:“我跟你一组。”
林晚瞬间转头:“真的?”
“真的。”
“那没事了。”
“……”
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安慰很多余。
等前面的人散开一点,我才过去看自己的名字。
周四。
一组一共六个人。
我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先确认有两个女生认识,再往后看,诶,竟然有陆空。
我把名单记住,转身回座位。
第一次轮到我们这一组时,所有人都还没弄清楚自己应该干什么。
放学铃一响,班里的人呼啦一下往外走,留下来的六个人站在过道里互相看。
“谁拖地?”
“我不拖,我上次拖完鞋全湿了。”
“那谁倒垃圾?”
“垃圾桶在哪?”
“后面啊。”
“两个呢?”
“另一个在走廊。”
最后还是生活委员回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给我们重新分,“两个扫地,两个拖地,一个擦黑板,一个倒垃圾,快点,弄完检查桌椅。”
她指到我:“顾念,你扫这边。”
“行。”
又指向陆空:“你跟他拖后面。”
陆空手里已经拿了拖把,点头:“行。”
旁边有人问:“那黑板谁擦?”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反正我不擦。”
陆空正拧拖把,闻言抬头:“为什么?”
“不喜欢粉笔灰。”我把袖口往上扯了一点,“上次画黑板报,回去洗半天。”
陆空“哦”了一声。
另一个男生已经认命地拿起黑板擦:“我擦我擦。”
第一次值日最后磨蹭到快六点。
主要问题不是活多,是每个人都在做一点、停一点。我刚扫完靠窗那排,后面有人踩着刚拖过的地走过去,陆空拿着拖把站在那里。
“你能不能等它干再踩?”
那男生回头:“我去拿书。”
“你非得现在拿?”
“我要回家啊。”
“……”
陆空低头看着地上重新出现的一排脚印,我站在旁边笑。
他转头:“你还笑。”
“又不是我踩的。”
“你扫过的地方我也可以重新弄脏。”
“你敢。”
“开玩笑。”
最后他还是自己重新拖了一遍。
值日这种事就是这样,第一次觉得哪里都乱,第二次还是乱,到第三次的时候,大家已经不用再分,谁先拿到扫把谁扫地,拖把就在水房门口,垃圾装满了最后一起带下去。
几次轮下来,连配合都开始变得不需要说话。
我扫完一排,陆空刚好从后面拖过来;我去后面收桌椅,他会顺手把挡路的椅子推进去;有人提着垃圾袋出去,他站在后门旁边就会帮忙把门撑一下。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周二又轮到我们时,天比上一次黑得更早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外面的光已经有点灰。放学以后,教室里的人一边收书一边往外走,桌椅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很快又从门口散出去。
我们组今天少一个人,一个女生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订正,另一个男生说家里来接,要赶紧下楼。剩下的人商量了一下,干脆让他先把两袋可回收的纸带下去,其他人收尾。
林晚背着书包绕过来。
“你今天又值日?”
“嗯。”
她看了一圈:“多久?”
“不知道,应该挺快。”
宋玲玲也在门口等她。
“我们先去楼下?”
“你们先走吧。”
林晚不太放心:“真不用等?”
“真不用,就剩扫地拖地。”
“那行吧。”
她们俩一边说一边走了。
我把椅子一张张推进桌下,刚拿起扫把,前面有人问:“黑板谁擦?”我抬起头刚想回答,突然想起来今天本来负责黑板的女生还在办公室。
此刻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最后一节数学课留下来的板书。当我正想着要不先放着,旁边有人已经伸手拿走了黑板擦。
“我来吧。”
我转头。
陆空站在讲台旁边。
另一个男生奇怪:“你不是拖地吗?”
“拖完再说。”
他说得很随意,又看我一眼。
“她不是不擦黑板吗。”
我愣了一下。
“谁?”
“你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擦?”
陆空已经转过去擦第一块黑板。
“你上次不是说粉笔灰沾袖子上很烦。”
我站在原地想了两秒。
好像确实说过,不过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你说得挺嫌弃的。”
他说完就继续擦黑板。黑板擦从上往下划过去,粉笔印很快变成一层灰白。
我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扫地。
剩下几个同学很快把自己的部分做完。
有个人去倒水,有个人把讲台整理好,最后那个男生抱着垃圾袋说自己直接从楼下走,不再上来了。
“那我先下去。”
“行。”
“后门锁吗?”
“等会儿我们走的时候锁。”
“那走了。”
门关上以后,教室一下安静不少,我一开始甚至没有注意只剩两个人。
我沿着过道慢慢扫。
陆空在前面擦黑板。
谁都没说话。
窗外偶尔有人跑过去,走廊尽头传来几声篮球砸地的声音。操场更远一点的地方有足球队集合的哨声,被风吹得时近时远。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
黑板上最后一行公式被擦掉的时候,我正弯腰扫桌脚。扫到后面,我突然发现簸箕不见了。
我立马站直。
“簸箕呢?”
陆空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脚后面。”
我低头。
簸箕就靠在我右脚后面。
“……”
陆空靠着讲台笑:“你是不是累傻了?”
“你才傻。”
“我又没找簸箕。”
“…你闭嘴。”
他还真不说了。
只不过擦黑板的时候肩膀还在动,一看就是在笑。
我懒得理他,弯腰把最后一点灰扫进去。
过了一会儿,前面又传来摩擦声。
陆空对着黑板最左边来回擦了好几次。
我抬头:“你干嘛?”
“这谁写的?”
“什么?”
“这个。”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他旁边。左上角还有一小块蓝色印子,像是数学老师下午画图的时候留下来的,擦了几次也没完全掉。
“数学老师吧。”
陆空看了眼手里的黑板擦,“他是不是用油性笔写的?”
“应该是,你擦不掉别怪笔。”
“那你来。”
我立刻后退一步。
“我不要。”
“你不是值日生?”
“我是扫地的。”
陆空看着我。
“分得挺清。”
“当然。”
他又擦了两下。
还是没擦干净。
最后索性放弃。
“算了。”
我被他说得笑了一下,他把黑板擦放回去,终于去拿拖把。
后面的地其实已经差不多干净。他从最里面开始拖,我把桌椅重新摆齐。谁走到谁旁边就会顺手让一下,偶尔遇到拖把碰到扫把,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只是他擦他的,我扫我的,甚至有时候过了很久,我们一句话都不说。
最后只剩垃圾。我把两个小桶里的东西装到大袋子里,系好以后蓄力往上一提。但是这袋垃圾比我想象中重。我想起来里面主要都是卷子和饮料瓶,怪不得有点拎不动。
我换了只手。刚走两步,陆空从后面过来。
“给我吧。”
“不用。”
“你拎得动?”
“当然。”
我拎着往前走了几步,袋子也有份量地回机我的腿。
确实有点沉。
陆空在旁边笑着,“好了好了,知道你有力气,但是把这袋给我吧。”
我停下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行,那我拿旁边那袋。”
陆空笑起来,伸手把垃圾袋接过去。
“走吧。”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教学楼已经空了,声控灯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又一节一节地在身后灭掉。他那袋重,走得却比我快,下到二楼的时候已经甩开我好几级台阶。
“顾念,你太慢啦——”
他一边下一边回头喊我,声音在空楼道里滚了一圈。
“是你跑太快了。”
“我哪里跑了。”
“你都快到一楼了。”
“这是正常速度。”
“那你腿长,有本事别动。”
我往下瞟了一眼,他居然真停了下来,在楼梯拐角那等了我两秒。等我走到和他同一级,他又迈开步子。
“这样?”
“差不多。”
“要求还挺多。”
“你可以还我。”
我伸手去够。他立刻把袋子提到另一边。
“那算了。”
出了教学楼,风冷得比楼上直。天没全黑,操场那边灯已经全亮了,白白的一片浮在暮色里。垃圾房在另一栋楼后头,要沿着操场边的小路绕过去。路旁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是很轻的脆响。足球队在远处集合,队形散着,有人一脚把球踢得很远,又被另一个人用胸口停住。
走到一半,我后颈忽然凉了一下。我抬手去摸,指腹是湿的。
“……下雨了。”
陆空抬头看天。天比刚才压得更低,操场边那排树的叶子开始零碎地响。
“刚才不是没下。”
“现在下了。”
第一滴落下来之后,剩下的像一下找到了路。没走几步,雨点就在落叶上敲出一片细密的动静,先疏后密,很快连成整片。路灯还没全亮,操场那圈白灯远远照着,把雨丝照出薄薄一层光。
他立马把外套脱了,动作快得像早就想好了。等我反应过来,那件校服外套已经举到两个人头顶上。
“过来。”
“干嘛。”
“过来啊。”
我感觉心跳不经意间漏了一拍,但是我又立马反应过来,偏头看他一眼:“就一段路,你还要自己再淋一件?”
“我又没带伞。”
“那你呢。”
“我跑两步就到了。”
雨顺着外套的下沿滴下来,砸在我鞋边。我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两个人挤在同一件校服底下往前走,中间隔着两袋垃圾,谁都不太方便让谁。他举外套那只手抬得很高,另一只拎着袋子,走两步就要往我这边偏一点。
“你那边漏了。”
“没漏。”
“漏了。”我伸手把外套往他那侧扯,“你自己这边都湿了。”
“没事,回去洗。”
垃圾房比我想象得近,但也没近到不用躲。屋檐比较窄,勉强站得下两个人。我们一前一后贴到墙边,袋子放在脚边。雨打在铁皮顶上,声音又密又响,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觉得空。
远处那圈白灯还亮着,足球队没散,都站在雨里。
雨声慢慢变细。从密到疏,最后只剩屋檐上一两滴。陆空伸手到檐外试了一下。
“比刚刚小了,走吧。”
我们把袋子扔进去。他顺手扶了扶那个歪掉的盖子,铁皮又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他回头看教学楼。
“我送你回去。”
“就一段路。”
“你手里没伞。”
“我教室里有。”
“那你现在有没有。”
我看着他,只得摇了摇头。
“……没有。”
“那走。”
他把外套重新举起来。这次不是两个人一起,只罩着我一个。他走在靠外那侧,肩膀整个露在雨里。路不长,今天却格外安静。路灯刚亮,橘色的光落在积水里,被脚步踩碎一小块。叶子贴在地上,不响了。我走快一点,他也走快一点;我慢下来,他也就跟着慢下来。谁都没提这件事。
到教学楼门口,我把外套递还给他。
“你穿上。”
“不用。”
“你身上都湿了。”
“湿一会儿就干了。”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快进去,记得把窗户关上。”
我往里走了一步,又站住。
“陆空。”
“嗯?”
“外套真不用?”
“真不用。”
他退后两步,转身就跑。跑出一段,又回头朝我摆了下手。
“锁门啊,拜拜——”
教学楼已经空了。走廊只亮一半的灯,一进门就是值完日以后潮下来的那股味道。我把扫把簸箕放回后面,去关窗,一格一格推到底,扣好。
最后停在讲台前。我抬头看黑板。
左上角。
那块浅浅的蓝印还在。
我看了两秒,拿起黑板擦,踮脚擦了几下。这一次擦掉了,粉笔灰落下来,在最后一排的灯下面浮着,慢慢散。
我把黑板擦放回原处,去后面拎起书包,那把伞就在侧袋里。
关灯。
走廊一下暗下去。
下楼的时候,操场那边响了一声哨。我没往那边看,我知道他在那边。
推开一楼的门,雨已经停了。
地上是湿的,路灯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