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以为》叁叁天两地

13、你在看我吗 他今天好像

　　运动会那天，几乎没什么人会待在教室。空气中洋溢着兴奋的味道，因为可以不上课，还可以看精彩的比赛。

　　开幕式从早上第一节课，各班一早就开始往操场搬东西。有人一手拎两把椅子，有人抱着矿泉水，有人拿号码布和别针在过道里到处找人。周老师站在讲台边上点名单，点到一半还要停下来喊一句：“后勤的东西都带齐没有？纸巾呢？水呢？”
　　宋玲玲蹲在讲台旁边检查纸箱。
　　“水有，纸巾有，号码布……”
　　她翻了两下。
　　“号码布呢？”
　　我刚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抱着一摞登记表：“你脚边。”
　　她低头。
　　装号码布的塑料袋正被她踩着一角。
　　“哦。”
　　然后默默把脚挪开。
　　我没忍住笑，把登记表放到讲台上。

　　虽然最开始还有些名额没有人报，好在最后还是报满了。林晚被周老师劝了半天，最后报了跳远；几个平时体育不错的男生几乎把跑步项目包了一半，陆空报了男子一千五和接力。
　　我什么项目都没报。
　　本来周老师问过我要不要试试八百米，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体育这个方面实在没有天赋，一想到自己跑完五十米以后那种快要见不到明天的感觉，十分坚定地拒绝了。
　　于是我和宋玲玲一起被安排做后勤。这听起来很轻松，而真正开始后才发现，一点都不简单
　　。
　　“顾念！”
　　我刚把一盒别针塞进袋子里，林晚已经从前面挤过来，手里捏着自己的号码布。
　　“这个怎么别？”
　　“帮我别一下这个牌子！”
　　她十分自然地转过身，把号码布往后一递。
　　“靠你了。”
　　我接过号码牌，帮她把号码布铺平，准备别到衣服上。

　　她今天里面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还是校服，说要到了操场再脱。号码布刚别上一边，她就突然转头：“会不会扎到我？”
　　“你再动肯定会。”
　　林晚瞬间站直。
　　“我不动了。”
　　宋玲玲从旁边经过：“你报名的时候不是挺勇的吗？”
　　“我那时候以为跳远就是往前跳一下。”
　　我把第二枚别针扣好：“不然呢？”
　　“现在我觉得有点丢人。”
　　“还没开始你就觉得丢人？”
　　“万一别人都跳两米，我跳五十厘米呢？”
　　我停了一下。
　　“那也挺厉害。”
　　林晚以为我在嘲讽她，转过来瞪我。但是其实我是真的觉得，他们报名参加的人很厉害。
　　我赶紧把最后一枚别针别好：“行了，等一下好好跳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不放心地扯了扯衣服。

　　操场上已经全是人。
　　各班的位置按年级排开，主席台两边挂着红色横幅，广播里一直在放运动员进行曲。上午的太阳还不算晒，风一吹，校服袖子都是凉的。
　　我们班的位置在跑道靠近弯道那边，老师让我们把椅子搬过去，把后勤用的水和衣服全堆在最后两排。周老师又临时给我一张表，让我记每个人检录和比赛的时间。
　　我低头核对的时候，二班那边有人隔着栏杆喊我。
　　“顾念！”
　　我一抬头，就看见陈一宁趴在她们班椅背上冲我挥手。

　　“你报什么了？”
　　“没报，我后勤。”
　　“我也没报。”
　　她明显很高兴。
　　下一秒，她们班班长从后面经过：“你不是报了四百米吗？”
　　陈一宁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我笑起来：“你不是没报吗？”
　　“他们背着我写的！”
　　“谁背着你？”
　　“体育委员。”
　　“那你加油。”
　　“顾念！”
　　她还想控诉，二班已经有人把她拉走了。

　　操场上广播恰好开始念第一批检录名单。
　　四周一下乱起来。
　　“女子跳远检录了！”
　　“谁是七号？”
　　“八百米的先别走！”
　　“水谁拿一瓶给我？”
　　我低头在表格上找名字，一边划勾一边喊人。林晚刚才还在我旁边，转眼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宋玲玲抱着一袋号码布绕了一圈回来，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当后勤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用跑？”
　　“是不用在跑道上跑。”
　　她指了指自己刚才来回走的路线。
　　“我已经绕操场三圈了。”
　　我正要说话，旁边忽然有人叫我。

　　“顾念。”
　　我转头。
　　陆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勤这边。
　　他已经脱了校服外套，里面穿着运动服，号码布别在胸前。刘泽昊和另外两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等他，我看了一眼表，他们马上就要去检录了。

　　陆空把校服往我这边递了一下。
　　“帮我放一下。”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已经堆了五六件外套。
　　“放地上吧。”
　　他执意要把外套塞我手里，“不要，放地上等一下搞混了，放你这，别弄丢了。”
　　我抬头：“我怎么可能会弄丢？”
　　刘泽昊在后面喊：“你还走不走？”
　　“来了。”陆空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过去。

　　我低头看了手里的衣服，感觉像是他把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似的。

　　林晚的跳远在十一点左右，我看时间快要到了，把手里的事情暂时拜托给其他后勤的同学，立马和宋玲玲赶到沙坑那边。
　　表上写的是林晚排在第四个。她从检录开始就明显紧张，轮到她的时候却又显得特别镇定。
　　前面一个女生跳完，裁判蹲下去量距离。林晚站在助跑线后面活动了一下腿，回头往我们这边看。
　　宋玲玲立刻双手放到嘴边。
　　“林晚——别摔了——”
　　旁边几个班的人全听见了。
　　林晚脸都绿了。
　　我赶紧把宋玲玲往后拽：“林晚——加油——”

　　不知道是宋玲玲善意的提醒，轮到林晚时，她第一跳起跑太早，到踏板前反而收了一下步，最后落进沙坑时整个人差点坐下去。
　　她从里面爬出来，头发上都是沙。
　　我虽然有点想笑，但还是第一时间冲过去把她扶起来拍身上的沙子。
　　林晚幽幽看我：“想笑就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起来了。”
　　“第二次会好一点。”
　　“还有第二次？”
　　她更绝望了。

　　不过后面两跳确实比第一次好。
　　最后成绩出来，她没进前几名，但也不是她想象中的垫底。
　　林晚拿着成绩跑回来，满面春风，完全不像之前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没垫底！”
　　“多少名？”
　　她停顿了一下。
　　“倒数第三！”

　　中午休息的时候，班里的人几乎全散在操场周围。
　　我和宋玲玲守着那堆东西，陆空的衣服我也特别保管在我的书包旁边。
　　林晚刚跳完，心情特别好，自己跑去二班找陈一宁，没一会儿又把陈一宁带回来，两个人一人拿了一袋薯片。

　　“你不是下午四百米吗？”我问陈一宁。
　　“所以现在补充能量。”
　　“你确定这是补充能量？”
　　“当然。”
　　她把薯片往我面前送：“吃不吃？”
　　我刚伸手，广播突然响起来。
　　“请参加初一年级男子一千五百米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林晚嘴里还咬着薯片：“我们班陆空是不是有这个？”
　　“嗯。”
　　宋玲玲低头翻表格：“有。”
　　我也跟着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

　　检录区已经站了不少人。
　　距离有点远，号码布又都是一样的颜色，我第一眼没认出来。直到人群往起点那边移动，我才看见陆空跟在中间，正低头整理鞋带。
　　在教室里的时候，他就在我右边。
　　可到了操场上，他一下变成了几十个人里的一个。

　　跑道中间隔着草坪，周围又站满其他班的人。从我们这个位置望过去，连脸都看不太清。
　　我看了一会儿，发令员已经让运动员站到了起跑线后。
　　班里几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跑到了最前面，刘泽昊站在栏杆旁边扯着嗓子喊：“陆空——”
　　周围的人也跟着喊。
　　我和林晚站起来。
　　枪声一响，一群人一起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米不像短跑。
　　刚开始并没有谁冲得特别快，大部分人都挤在一起。陆空的位置在中间，跑过我们班前面时，刘泽昊他们喊得最大声。
　　“三班加油！”
　　“陆空快点！”
　　我也跟着大家喊了一声。
　　声音混在一大片加油声里，自己都听不太清。
　　第一圈结束以后，队伍慢慢拉开。
　　陆空往前挪了两个位置。
　　林晚站在椅子上看：“他第几？”
　　“没数。”
　　“你不是在看吗？”
　　“前面还有好几个。”
　　“我觉得第四。”
　　宋玲玲说：“第五吧。”
　　两个人开始争。
　　我正想重新数一下，旁边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过来。
　　“三班的顾念在吗？”
　　我回头。
　　是刚才跳远那边负责记录的女生。
　　“我是。”
　　“你们班林晚刚刚过去拿东西的时候踩了一下，她说脚有点疼。”

　　我下意识转头。
　　刚才还站在旁边的林晚已经不见了。

　　“在哪？”
　　“沙坑那边。”
　　我把手里的登记表往宋玲玲怀里一塞。
　　“你先帮我看一下。”
　　“行，交给我吧。”
　　我跟着那女生往跳远场地跑。

　　身后的跑道上又响起一阵很大的加油声，应该是到第二圈了。

　　林晚其实没什么大事。
　　她刚才跑回跳远那边找自己的水杯，踩到沙坑旁边松掉的一小块地，脚踝扭了一下。等我过去时，她已经坐在一张塑料椅上，自己试着转脚腕。
　　“疼吗？”
　　“有一点。”
　　我蹲下来看看，也看不出肿没肿。
　　“去医务室看看吧。”
　　林晚摆手：“不用吧，我就是踩了一下。”
　　“你下午还想走路吗？”
　　“想。”
　　“那就去。”
　　最后还是旁边老师叫了一个同学陪我们去医务室。
　　校医看完说没什么大问题，先冷敷一会儿，不要乱跑。
　　我坐在旁边帮她按着冰袋，林晚坐在椅子上，终于老实了。

　　外面的广播隔着墙传进来，听得不太清，只能偶尔听见某个班的名字和成绩。
　　林晚突然抬头看向我。
　　“一千五结束了吗？”
　　我也才想起来。
　　“应该结束了。”
　　“陆空第几？”
　　“不知道。”
　　“你没看完？”
　　“你脚都扭了，我怎么看？”
　　林晚“哦”了一声。
　　“也是。”
　　过了几秒，她又低头看自己脚腕。
　　“我这应该不影响放学吧？”
　　“你脑子里就这个？”
　　“不然呢？”
　　我笑了。

　　等林晚能自己走以后，我们才慢慢回操场。
　　一千五早就结束了。

　　跑道旁边已经换上下一组比赛的人，班里的几个男生围在靠近草坪的位置说话。陆空也在里面，头发比刚才更乱，脸还有点红，刘泽昊正拿着一瓶水跟他说什么。
　　我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就回到后勤的位置。
　　宋玲玲把登记表还给我。
　　“你终于回来了，林晚呢？”
　　“后面。”
　　林晚一瘸一拐地从我身后出现。
　　宋玲玲吓了一跳：“你真瘸了？”
　　“别说得跟残废一样。”
　　她刚坐下，就开始跟宋玲玲讲自己刚才是怎么踩到那块地的，我低头检查后勤桌上的东西。
　　有几瓶水被拿走了，衣服还堆在那里。

　　过了没多久，一道影子停在桌子旁边。
　　“小顾老师，我衣服呢？”

　　我抬头，陆空来找我要衣服了。
　　刚跑完一千五没多久，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已经平下来了，只是额前的头发还湿着，脸上的红没完全退。
　　“自己找。”
　　他看了眼那一堆衣服。
　　“不是请你帮我保管吗？”
　　“不在那堆，是我书包旁边那件。”
　　陆空看向我书包上那件校服，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果然靠谱。”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重新回来。
　　“还有水吗？”
　　“有。”
　　我从里面拿了一瓶递给他。
　　“给。”
　　他拧开喝了几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怎么样？”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怎么样？”
　　“一千五。”
　　我点点头。
　　“你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陆空看着我：“你没看？”
　　“看了前面一两圈。”我指了指身后的林晚，“后来她脚扭了一下，我陪她去医务室了。”
　　“真可惜。”

　　真可惜。
　　他是在说比赛可惜，还是说我没看完可惜？

　　他低头喝了口水，又看向林晚。
　　“严重吗？”
　　“没事。”林晚抢在我前面回答，“校医说我还能活。”
　　刘泽昊在远处喊他。
　　“陆空！下午接力名单确认！”
　　“来了。”
　　他拿着水和衣服往那边走，经过我的时候还挥了挥手里的水。“我先走了，小顾老师。”
　　我目送完他，低头重新整理箱子。
　　林晚忽然凑过来：“他第几啊？”
　　“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还夸他厉害。”
　　宋玲玲在旁边查了成绩表。
　　“第三。”
　　林晚立刻：“你看，我就说他第四吧。”
　　我和宋玲玲一起看她。
　　“人家第三。”
　　“差不多。”
　　“……”

　　下午最热闹的是接力。
　　到了四乘一百米的时候，几乎所有班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师在后面喊都没什么用，前排挤满了人，连平时不看比赛的宋玲玲都站到了栏杆边。
　　林晚的脚已经没那么疼了，非要跟着过去。
　　我拉住她：“你站后面。”
　　“为什么？”
　　“你忘了上午？”
　　“我只是脚扭了，又不是玻璃。”
　　“你要再被踩一下，今天真得背你回去。”
　　她想了一下，老老实实往后退了一点。

　　三班接力排在第三道，陆空跑第二棒。
　　发令枪响的时候，周围几乎一下炸开。第一棒的男生冲出去以后，林晚比谁都急，抓着我的胳膊不停喊：“快快快，三班快！”
　　我也被她带得往前站了一点。

　　眼看交棒区越来越近，陆空已经提前开始跑。第一棒把接力棒送到他手里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我心里跟着一紧，好在最后接稳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我感觉比一千五的时候快得多，根本来不及仔细看。

　　“陆空——”
　　“三班加油！”
　　“超过他！”
　　我也跟着喊。
　　“加油——”
　　陆空跑过我们前面的时候几乎只是一瞬间，训练服被风带起来一点，很快就已经冲到下一棒的交接区。
　　这次我完整看完了。
　　最后一棒冲线的时候，三班拿了第二。
　　班里的人像自己得了第一一样，一群人全往前面挤。林晚忘了自己的脚，刚走两步就被我一把拽回来。
　　“你又想去医务室？”
　　她立刻停下。
　　“忘了。”
　　“你是真能忘。”
　　“太激动了。”
　　周围乱成一片，接力队四个人被男生围住，体育委员拿着成绩不知道在喊什么，周老师也站在旁边笑。
　　我没来得及过去，后勤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过了一阵，人群终于散了一些。陆空从跑道那边回来时，脖子上还搭着一条不知道谁给的毛巾。他先往水箱里看了一眼，自己拿了一瓶，又递给我一瓶。
　　“这次看了吗？”
　　我愣了一下，接过水。
　　“什么？”
　　他没说话，只往接力那边抬了抬下巴。
　　我反应过来。
　　“当然看了啊。”
　　“全部？”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接力一共才多久啊，我还能漏哪段？”
　　陆空笑了，又喝了一口水，“那就行。”

　　最后一项比完以后，广播开始念各班团体成绩。主席台周围的人慢慢散开，操场上到处都是要收的东西。
　　矿泉水瓶。
　　校服。
　　号码布。
　　吃空的零食袋。
　　还有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帽子。
　　“这个谁的？”
　　宋玲玲举起一个深蓝色水杯。
　　林晚看了一眼：“不是我的。”
　　“你上午不是拿过吗？”
　　“我拿的是顾念的。”
　　“你为什么拿我的？”我问。
　　林晚完全不记得。
　　“我拿了吗？”
　　“……”
　　我把脚边最后几件校服抱起来。
　　一下抱太多，最上面那件差点滑下去，我赶紧用下巴压住。
　　林晚还想往上再放一个袋子。
　　“别放了。”
　　“就一个。”
　　“我看不见路了。”
　　她只好自己拿着。

　　我们一群人慢慢往教学楼走。

　　陆空和刘泽昊他们在前面，几个人还在争接力交棒的时候到底谁慢了一点。声音隔着几米远传过来，一会儿是刘泽昊说“绝对不是我”，一会儿又有人说“就是你”。我抱着衣服跟林晚她们走在后面。刚走到操场边，最上面的校服又往下滑，我腾出一只手去扶。
　　前面的人此时忽然回过头，陆空看了我两秒，又看了眼我怀里那一堆东西，退到我身边。

　　“要不要帮你拿点？”
　　“不用。”
　　“你这都快掉了。”
　　“没事的。”
　　我把最上面那件重新往怀里塞了塞。
　　“真的不用。”
　　陆空准备伸过来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那行吧。”
　　他转回去，又重新跟上前面几个男生。
　　刘泽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又笑起来。

　　林晚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你拿不动可以给我啊。”
　　“你不是脚疼？”
　　“我的手又不疼。”
　　我想了想，把最上面那件校服塞给她。
　　“那有劳了。”
　　林晚：“……”
　　我们继续往前走。

　　操场上的人一点一点散了，广播也终于停下来。夕阳斜着落在跑道上，把红色塑胶晒得比白天暗了一层。平常，坐在教室里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见的人，今天大半时间都在操场另一边。
　　有时候隔着一条跑道。
　　有时候隔着一群人。
　　有时候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偶尔人群散开，他又会走到后勤桌前，问自己的衣服在哪，拿一瓶水，再说上几句话。

　　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在乎我有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