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山之主》弥山昭昭

4、突然邀约 夜色渐

　　夜色渐深，堪堪九点来钟，留园便已开始打烊，随着戏幕一落，寥寥看客很快零散而去，本就没什么人气的大厅，顿时浸满萧条沉寂。

　　赵宏英放下手中茶杯，起身正准备与乔生作别，却见他仍坐在椅上纹丝不动，略感疑惑道，“戏散了，乔先生不走吗？”

　　乔生将目光从戏台收回，转向赵宏英，神色淡淡，眉宇间藏着些许倦怠，“园中还有些琐碎杂事，虽然有管事和伙计在，但不亲自看着，总是不太放心。”

　　赵宏英眉毛微挑，带着几分试探与讶异，“这家留园，也是你开的？”

　　乔生平淡颔首，终是起身，作出一副送客姿态，“小镇作息比较规律，九点一过街巷就会熄灯，赵先生回程最好别进巷子。”

　　赵宏英想起那些繁错的巷子也是头疼，夜里视野昏聩，他又不熟悉路形，自然不会自找麻烦。于是点点头，算是应承了乔生的好意提醒，又随口玩笑一句，“这镇子建的还挺有意思的，巷子那么复杂，你们自己不会迷路吗？”

　　乔生缓步引路，朝大门方向走，闻言轻笑道:“据说是以前防止外敌才特意建成这样的，我当初刚来的时候也迷过，不过多走几次，习惯了就好。”

　　行至门口，乔生缓步顿住，似好意提醒、又似告诫般多说了一句，“此地长久僻塞，不同于外界自由开放，镇里有不少陈规旧俗，赵先生游览时，还是要多注意些，以免犯了忌讳。”

　　夜风微凉，门外已是一片漆黑寂静，唯有一轮冷月悬空，清辉冷冷洒落青石板长街，漫起一层朦胧薄白的霜色。

　　“是嘛，”赵宏英抬眼望向幽深静谧的街巷，眸色微沉，似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那可难为我了，我这人好奇心重，性子也散漫惯了，最烦规矩。”

　　乔生面色微淡，眼底沉敛平静，语气平缓道，“寻常忌讳犯了也就犯了，顶多也就惹人不快，只是切记，千万别冒犯山主。”

　　“山主？”赵宏英抓住这陌生的字眼，似乎只是好奇。

　　“这个镇子世代供奉山主，容不得外人半点亵渎，若是不小心触犯，可不是几句道歉、陪礼就能轻轻揭过的。”

　　赵宏英满眼兴趣勃勃，盯着乔生意犹未尽的模样。

　　乔生揉了揉额头，又抬手看了看腕表，“今天太晚了，乔先生若是对这些事感兴趣，不妨明日再聊？正好明天初一，我要去一趟神庙祭拜，赵先生若是不嫌麻烦，可以随我同去拜一拜山主，也算入乡随俗。”

　　这番邀约来得突然，又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什么半点毛病。

　　赵宏英面上不露分毫疑虑，只是欣然应下：“好啊，正好爬爬山、看看景，好好领略一番这座与世隔绝的古镇风光。”

　　乔生望着他坦然自若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那就这么说定，等明早我备好事宜便去找你会合。”乔生驻足门口，向外望了望，“我就不送了，赵先生回去好好休息，山路难走，要赶早出发。”

　　说罢，两人各自分别。赵宏英转身踏上青石板路，一步步沿街往旅馆方向原路返回。

　　回到房间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拿出手机，点开发出照片的那个未备注号码，未见回信，眉头微蹙，又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已达小镇，安全勿念。你还好吗？”

　　等了好一会儿，对面才慢吞吞地回了个微笑表情。

　　赵宏英眉眼放轻，不自觉弯起嘴角，又继续按起手机键盘，逐字谨慎的又发去一条信息，“认识了一个叫乔生的帅哥，明日约了一起去爬山逛庙，山里信号可能不太好，若是联系不及时，不必担忧。”

　　对面又回了一个表情，多余一个字也没有。

　　赵宏英也不介意，倦意上头打了个哈欠，发了个“晚安”过去。正想放下手机，看着那些信息，又点开了号码备注栏，略作思索，慎重地填上了“宝贝”二字，随后才关了灯，安安心心的躺平入睡。

　　一夜无事，次日一早，天光刚明，晨光透过薄雾漫进小镇，刚爬上阳台时，赵宏英就被一阵不轻不重、却持续不断的叩门声唤醒。

　　“赵先生，该起了。”房门外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赵宏英这一觉睡的极好，此时被吵醒也不受影响，神清气爽地起身去开了房门。

　　敲门的是个和前台小河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不过面色较冷，说话也是一板一眼，看上去就不太好亲近的样子。

　　“老板让我来叫你，楼下客厅备了早餐，老板等会儿就过来，请你尽快。”说完就走，干脆利落。

　　赵宏英愣了片刻，到嘴边的应答又咽了回去。随后撇撇嘴退回房内，速度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下楼来到客厅。

　　“赵先生，早啊。”前台小河笑着招呼，又指了指沙发处，“小洪哥给你带了早饭。”

　　那个敲开赵宏英房门的年轻人正倚在旅馆门口，闻言回了下头，瞪向小河冷冷道，“你再喊一声小洪试试。”

　　小河缩着脖子，乖觉陪笑。

　　他又将目光转赵宏英，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老板的吩咐。不知你有什么忌口，随便买了几样。”

　　“多谢。”

　　赵宏英点头领了好意，去沙发处坐下，吃起早餐。

　　没过多久，街面上传来动静，乔生带着一队七八个人，或抬或扛着各种东西，从街口另一边浩浩荡荡走过来，到了旅馆门口稍停。

　　“赵先生起来了吗？”乔生没进店门，站在街边问向那个叫小洪的年轻人。

　　小洪没说话，点了点头。

　　赵宏英听见声音，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拿纸巾随意擦拭了下，便起身往门口出去。

　　也无多话，照面随意打了声招呼，队友便再次启程。

　　山间晨雾未散，凉风里混着潮湿的木气与泥土气息，路边的野草还沾着露水，湿漉漉的泛着冷意。

　　长街走到底，镇子尽头有一片小树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绕着小树林，从镇子边缘流出去。逆着河流一直往上走，穿过一片田地，就到了山脚下。

　　赵宏英和乔生并肩而行，沿途一路闲谈，话里除了小镇风土、人文迭事，偶尔夹带着几句互相试探性的询问。

　　“乔先生这般样貌气度，若是在外面的大城市里，必定也是个风生水起的成功人事，”赵宏英目光漫过两侧幽深林木，语气闲散随意，状似随口闲聊，“怎么甘心困守在这闭塞的小镇，没想过去外面发展吗？”

　　乔生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望向云雾深处的山峦，神态不见半分局促，语气清淡平和，“都市繁华，但也喧嚣扰人。这里偏安，与世隔绝，日子慢，生活也简单，没什么不好。”

　　转而又将话头轻轻抛回，不疾不徐反问：“倒是赵先生，只身一人千里迢迢的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真的只是为了见识曹家戏法？”

　　队伍里的其他人各司其事，沉默赶路，小洪走在队伍后侧，时不时抬眼扫过赵宏英，眉眼冷冽，藏着并不掩饰的戒备与怀疑。

　　赵宏英恍若丝毫未觉，笑脸坦然而轻松，漫不经心地回道，“没办法，就像你说的，大城市不好混啊。我只是个藉藉无名的小魔术师，快混不下去，偶然听闻行里前辈对曹家戏法的推崇，便想着来长长见识，若是运气好，能请教一二，那就更好了。”

　　“仅此而已？”乔生语调轻缓，淡淡追问，目光沉静如水，似要洞穿人心。

　　“不然还能有什么？”赵宏英挑眉，笑意散漫自在，“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唯一拿得出手的微末本事，就是魔术表演。你是不知道这行的内卷程度，套路早被人摸透了，没点新意、玄奥的东西，混口饭都难。”

　　说话间已步入山狭小道，小道崎岖蜿蜒，两边的草木愈发密集，山间晨雾虽已被朝阳慢慢驱散，但雾气凝结的露水却无处不在。

　　赵宏英拂了拂被露水打湿的衣襟，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湿冷黏腻，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转眼一看，队伍里的其他人却俱是习惯的模样，脚下踩着崎岖湿滑的山道，步履沉稳利落，神色间满是轻松自然。

　　倒衬得他这个城里来的身娇体弱似的。
　　赵宏英按下耐性，尽力跟住队伍的行进速度，一路踽踽而行，约莫走了一个小时，他的气息渐渐有些不稳，正暗自思忖还要多久才到目的地，伸手拨开横拦前路的枝桠密叶，眼前却是豁然闯入一方开阔、清幽的坳谷。

　　群山环抱，四周山林郁郁葱葱，景致清寂又幽邃。山坳中卧着一汪广阔的水域，水面静谧无波、沉绿幽深，像一块未染尘嚣的寒玉，笼在晨光微熹的薄雾里。

　　四下静得只剩风穿林叶的轻响，与隐约的水流声。赵宏英望着眼前这片静谧美景，只觉的整个人被某种神秘力量洗涤了一遍似的，身心轻松，思绪平静，一片安宁。

　　正享受着，远远的看见水面上有两三个影子在游动，轮廓灵动，乍看之下酷似人形。他下意识凝神想要细看，下一瞬，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乔生骤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成稳地将他往后拽回，声音淡淡地提醒道，“这片水域挺深的，别掉下去，被水鬼拉了做替身。”

　　赵宏英只当是玩笑，谢过乔生的援手后，又笑道，“大抵是水獭之类的野物。不过乔先生又是拜神、又是说鬼，平常也这么迷信吗？”

　　乔生并未说什么辩驳之语，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示意众人继续往前走。

　　“走吧，绕过这片水域，马上就到神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