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山之主》弥山昭昭

5、神庙见闻 说是绕

　　说是绕过水域，但却并未绕水而行，而是穿起一条经过人为凿刻而成的狭长林道，一直往上走，出了林道口，已是山脊，道路变成了覆满杂草和青苔的陈旧石阶。
　　石阶并不陡峭，只是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尽头，沿着石阶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座安静矗立在山巅的古朴小庙。

　　庙墙是由大块齐整的石头所筑，门窗樑柱虽然看得出近年翻新的痕迹，但仅是那几面石墙，就让赵宏英毫不犹豫的相信，它至少也经过几百年的岁月洗礼。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长久对抗时间才能形成的厚重感。

　　赵宏英不由伸手触摸墙面，感叹道:“这庙，怕是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吧？”

　　乔生站在庙门外，正指使人进去打扫，闻言转过头，接话道，“不清楚，镇志记载中，镇子还未起时，这座小庙就已经存在了。”

　　“那你们镇有多少年头了？”赵宏英随口一问。

　　乔生取下眼镜，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帕子，一边轻轻擦拭，一边淡声回道，“八百多年吧。”

　　赵宏英侧目，无语凝望着乔生，那眼神分明怀疑。

　　“我按镇志记载推算的，至于真假，我也不太清楚。”乔生抬头轻轻一笑，将眼镜带回，“这小庙虽不大，但收拾起来也需要点功夫，赵先生不如先到周边看看风景，等庙殿收拾干净了，我再叫你。”

　　“好。”赵宏英应下，视线却往庙门内随意一扫。庙门未关，门内情况一览无余，除了没看到神像之外，其他没什么特别之处。

　　山脊之上视野豁朗，站在庙前石阶上望出去，往里深处层峦叠嶂，一山还比一山高，山脊下方就是刚才经过的那处水域，朝另一边山外远眺出去，远处整座古镇尽收眼底。景色虽不奇绝，却也清宁疏朗，教人心旷神怡。

　　顺着庙墙绕至后方，山势平缓地延伸一段，便被一堵壁立千仞的陡峭崖壁陡然截断。崖身并不算很高，但笔直悬垂，无路可攀，壁间孤松倒悬而生，枝干虬曲，逆势扎根于岩缝之中，苍劲孤绝，透着生生不息的韧劲。

　　除此之外，只有大片丛生的石蒜，铺展在冷硬灰白的山石之间，花色浓艳炽烈，如火似血，形成一副妖冶又荒芜的画画。

　　花开不见叶，叶落不见花。倘若世间真有黄泉彼岸，那传说中接引亡魂的彼岸花，想来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赵宏英望着眼前连片艳红，不由默默感叹，一边已经掏出手机，对着此景咔嚓、咔嚓的拍照留念。

　　正拍得起劲，镜头里却忽然掠过一道模糊人影，转瞬即逝。他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崖顶山石寂静，除了石蒜迎风微晃，再无别物。

　　赵宏英眉头微蹙，暗思是不是山野光影错落，自己一时眼花。可当他垂眼看向手机里刚拍下的照片时，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脊背。

　　照片焦点在崖身，崖顶只是边缘带过，那人影一闪而过，拍到的影像并不特别清淅，但也足够辨认。那是个手脚齐全、穿着黑色衣袍的“人”，可那“人”却生的黑脸獠牙，乌黑长发如瀑披散，肩上还盘着一条花斑长蛇，怎么看怎么诡异。

　　赵宏英连忙转身，急匆匆往小庙跑回去，闷头闯进尚未完全收拾妥当的庙殿内，径直奔到乔生跟前，将手机怼过去，“乔先生，你快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了？”

　　乔生起初并未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垂眸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可当视线落进照片里那道模糊的人影时，他的神色骤然剧变，表现竟比赵宏英还要失态，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激动，“这是……主山！”

　　“什么？山主出现了？”

　　“山主在哪呢？”

　　刹时，殿内原本各自忙活的众人，像是集体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齐齐停下手中的活计，从庙宇各处冒出来，一时间满殿骚动。

　　乔生手机递向刚冲过来的小洪，小洪只匆匆扫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庙门，看样子分明是朝着庙后断崖去了。

　　其余众人见状，嚷嚷着“等等我”、“我也去看看”，也紧跟其后哗啦啦一哄而出，转瞬便走了个干净。

　　赵宏英被这般突兀又激烈的反应打了个猝不及防，整个人愣在原地，心神发懵，连自己方才赶来的初衷都一并忘了。

　　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望了望空荡荡的殿门，又转头看向乔生，轻声发问：“他们这是？”

　　乔生将手机递还给赵宏英，眼底仍凝着未散的波澜，难掩激动与肃穆，“他们去找山主了。”

　　说着，他转身面朝庙殿正中，双手合十，身姿端正肃穆，郑重其事地躬身深拜下去。

　　赵宏英顺着他朝拜的方向望去，只见殿中设着一张陈旧供桌，案上显然是刚清理出来，堆满各种新鲜供品与新燃的香烛，供桌边还残留着一堆尚未来及处理的旧物、香灰。

　　而供桌后方，本该供奉神像的正位，却不见任何塑像，只孤零零立着一方空荡圆台。圆台上方的横梁挂着暗沉的黑纱，纱料垂落层叠围在圆台周。间隙之间，隐约可见后面墙壁上深浅交错的凹凸纹路，像是某种雕刻。

　　“我以为，你们说的山主，应该是摆在庙里的神像？”赵宏英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往供桌后方绕过去。

　　乔生直起身，但仍合着双手、紧闭双目对着供台，模样虔诚，嘴里却答着话，“我们这的山主，可不是那像泥塑神像能比的。她是真实存在的，真正的神灵！”

　　赵宏英一时语塞，他此前就看出乔生此人颇为迷信，可没想到迷信到这种程度。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相信，这世间真的会有神灵？

　　他压下心底的讶异，注意力落在墙壁上的雕刻上面。墙间古刻历经岁月侵蚀，纹路大半都已漫漶不清，只剩零碎轮廓隐约可辨，其中一道人像刻痕格外清晰突兀:那人像面目狞厉可怖，身上盘着长蛇，头顶栖着鸟雀，身周匍匐着野兽，透着一股诡谲森然之气。

　　庙后传来几声呼喊，像是刚才出去的那些人正在呼唤他们的山主，声音深切，饱含期待。

　　赵宏英目光微沉，握着手机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屏幕里那张模糊的人影照片还停留在页面，照片里的人影，和墙壁上的刻像隐隐重合，让他心底窜起一股说不清的莫名感受。

　　“这墙壁上刻的就是你们山主？”他咽了咽有些发紧的喉咙，故作玩笑似的继续道，“刚才你说，这小庙在你们镇子之前就有了，那这个山主如果真是神灵，岂不是至少有八百多岁了？”

　　“是。也不全是。”乔生也来到供桌后方，从赵宏英身后绕到墙壁前，推着眼镜，缓缓解释：“石壁上刻的是古时候山主镇山之相。群山凶兽作乱，山主以身镇野，缚蛇驭兽，镇住整片山林的阴邪戾气。不过也因此，山主身染戾气，每隔百年都要进行一次轮回，而衪的轮回之身，其实跟凡人差不多，从婴儿到老朽，生来死往，世世不断。”

　　赵宏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试图理解乔生话中的意思，“所以，你们山主其实是人？”

　　“谨言！”乔生却是面色一沉，视线往庙门外一扫，又转回来落在赵宏英身上，压着声量警告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过也就罢了，千万别在镇上其他人面前说，冒犯山主，会惹起众怒的。”

　　赵宏英挑挑眉，继而又半含怀疑、半含好奇道，“那你们山主轮回后，你们怎么找到衪？又怎么确定衪还是原来的山主？”

　　“自然是有特殊的办法。”至于是什么特殊办法，乔生当然没说，只是话音一转，温温笑道，“自从……山主已经好几年不曾现身，偏偏赵先生一来，山主的影迹便再次显现，也不知，是否赵先生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恰好吸引到山主的注意。”

　　赵宏英摸了摸下巴，作出一副思考状，“或许，我跟你们山主有缘？”

　　这话说的，跟僧人常挂嘴边的那句，“阿弥陀佛，施主与我佛有缘”的腔调类似。

　　乔生眼神淡淡地睨着他，并不接话。

　　这时，庙外传来嘈杂人声，小洪和其他众人已经返回，不过从他们的议论声中，不难听出他们的失望。

　　乔生转身回到殿前，赵宏英随后跟上。

　　小洪冷着脸，冲乔生摇摇头，说道，“没找到。”

　　乔生并不意外的样子，只是叹了声气，吩咐众人继续收拾。众人应声而去，唯有小洪一言不发的返身坐在庙门口，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深沉悲切的气息。

　　“他怎么了？”赵宏英看着他，压着声问向乔生。

　　乔生道:“他哥几年前也失踪了，他这些年一直在找山主，想问问他哥的消息。”

　　“你们山主还管找人的事？”应该找警察才对吧？

　　乔山意味深长地道:“只要是这一方山水间的生灵，都在山主的庇护之下，所以这里的人们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都会去求助山主。”

　　“哦，你们山主这么灵验吗？”赵宏英显然不太相信。

　　“山主神通广大，行风布雨、移山填河，无所不能。”乔生一脸认真，说的煞有其事，“千百年来，居住在附近的山民们，常有在深山遇险、或迷失的情况，只要呼唤山主，多半都能得救。方才我们经过的山下那片水域，它原本是一片村庄，因为村中之人多行恶事，惹怒了山主，才被一夕淹没。这些在镇志记载里，都是有切实记录的。”

　　敢情你们的镇志还是本神话故事书？但这话，赵宏英只是腹中诽议，并没表现出来。

　　乔生俨然是那位山主的死忠粉，提起山主那是涛涛不绝，神色满是敬畏与激动，和平常那些略显克制、端着的模样截然不同。

　　“其实我们镇子以前很热闹的，因为这座神庙的存在，附近十里八乡来拜山主的人，都要经过镇子，而且我们每年都会举办一场祭祀，邀请山主下山游街，有很多人都受到过山主的赐福，这些事你随便一打听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