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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镇初夜 旅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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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三楼。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一路奔波的风尘和疲惫,赵宏英走出浴室时,湿漉漉的黑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滴在微敞的衬衣领里。他拿着一条干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湿发,然后随手将毛巾扔在靠墙的桌面上,从床尾的过道,走向被窗帘遮住的窗边。
窗帘后是一扇推拉的玻璃门,外面竟还有一个不大的外置阳台。拉开玻璃门窗时,一股带着些许烟火气息的晚风拂进来,让人心情不由放轻几分。
赵宏英走到阳台里,目光随意地扫出去。
暮色如轻纱般温柔地笼罩下来,楼下是连片错落的青灰瓦顶,有缕缕炊烟慢悠悠地往半空飘散,与暮色融为一体。房屋之间的小巷已经晦暗不明,只隐约能听见有孩子欢快的嘻闹追逐声,有大人叫骂着呼唤孩子回家吃饭,还有不知从哪响起的犬吠。
远处,是阡陌的良田,泛着波光的小河从那些田间穿过,延伸进更远处的山里面。那些山并不算高,只是层叠连绵的形成一道屏障,严丝合缝地拢着这片方寸之地。在群山间某片山头上隐隐有座小庙的轮廓,仿佛遗世独立的仙踪,为这座古镇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悠远。
看上去,颇有几分世外桃源般的意境。赵宏英如是想着,下一秒,就感受自己的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抗议,不禁摇头失笑。
他走回床边,从搁在床边的外套里翻出一部手机,双手举着,转身对准窗外拍了张照,然后从通讯录里扒拉出一个未备注的号码,点击发送。
确认信息发送成功后,也没等回信,随手抄起外套,拿上房卡就出了房间。
伙计小河正在打扫卫生,看见赵宏英从楼梯口下来,停下活打了声招呼,“赵先生,去吃饭啊?”
“嗯,”赵宏英的脚步略停了一会儿,“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或者特色菜吗?”
小河笑道:“那肯定有,我们这依山傍水,山货水产多的是,您要是想尝个鲜,出店门往左拐,街中心那有家饭馆,镇上的人弄到好货都往那送。若您嫌冷清,去镇上广场边的留园,那里有吃有喝,还能听曲看戏。”
有吃有喝,还能听曲看戏?这听着怎么像是……赵宏英暗暗奇怪,这乡野小镇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哪个天才做的生意?
想归想,面上却没露痕迹,向小河道了声谢,便又抬脚往店门出去。
沿街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小河说的饭馆,招牌是和旅馆如出一辙的简单直白。
店里冷冷清清,没什么客人,只一个肩头搭着毛巾、身形微壮的光头男人守在柜台里,见着客来,态度不冷不热的。
赵宏英进去,随意寻了张桌子坐下,借着点菜的功夫有心想套套近乎,但见那光头男人不苟言笑的模样,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安安心心的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他也不着急回旅馆休息,而是沿着青石板老街缓步闲逛,一边吹着晚风,一边欣赏小镇的夜景。
街面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昏黄的灯盏错落挂在老旧的木质屋檐下,灯光透过薄薄的夜色洒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将路面浸染出一层温润的暖光。
临街的住户敞着木门,屋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有老人搬着竹椅坐在门口纳凉摇扇;有孩童嘻闹着在街道上跑,清脆的笑声随风扩散;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正在散步,风里裹挟着几句本地方言的交谈声,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
赵宏英双手揣在外套里,步伐松弛,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直来到石板广场。陈旧死寂的曹家老宅在夜色下多了几分阴森鬼气,他默默撇了一眼,没有靠近,而是寻着隐隐约约的戏曲声往另一边去。
戏曲声是从一座挂着灯笼的宅院里传出来的,赵宏英走到那宅院门前,才发现原来这里就是小河口中的留园。
雕花门栏上挂着“留园”牌匾,匾下大门敞开,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靡靡之音,只有铿锵亢进的戏腔,随着略显克制的铜锣竹板,悠悠荡荡地飘到街上。
院内是老式戏院的布局,三尺戏台上正唱着戏,台下大厅里一片连桌带椅,只稀稀拉拉坐着寥寥几桌看客,生意惨淡的模样。
看门的伙计正在和一个拿着空托盘的姑娘聊天,赵宏英走进来有一会儿了他才注意到,忙不迭迎过来,勾头搭脑的笑道,“欢迎光临,客人就一位吗?里面请。”
这边他刚被引进大厅,二楼的雅致包间内,两道目光便如同暗夜中的鹰隼般将他锁定。
主位坐着的是个身穿深色长衫、略显富态的中年人,手里杵着根龙头拐杖,面容严肃。他身边略后的位置,垂首站着一个斯斯文文、面容清隽的年轻人,正是旅馆老板乔生。
“就是他?”中年人声音沉敛,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肃。
“是。”乔生神色恭敬而谨慎,“说是个魔术师,专门来见识曹家戏法的,不过对曹家的事似乎并不清楚,一进镇子就四处着人打听。”
“千里迢迢跑到这穷乡僻壤,只为了长见识,这话你信?”中年人嗤笑一声,“将人看紧了,弄清楚他想干什么。”
“是。”乔生应道,踌躇了一会儿,又道,“底下人说,傍晚时候在曹宅后门那边,看见他和曹宅那位碰上了,不过只是偶遇,并没有过多交流。”
中年人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如古井,“无妨,那丫头太过孤僻,防备心也重,让这个生人去接触一下也好。对了,他不是想打听曹家的事吗?你闲着没事去跟他好好聊聊,顺便引导一下,免得他乱闯乱撞。”
“是。”乔生应声,转身离开包间,缓步走下楼梯。
他没有直接找上赵宏英,而是从楼梯口绕到前面,在戏台下方中间靠前的最佳位置坐下,坐下时才装着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大厅。
隔着几张桌位,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副意外的表情。随后,乔生点头微笑,礼貌地打着招呼。
赵宏英心念一动,起身走过去。
“哎,先生,这里不能……”
端着茶点过来的姑娘正想阻挡,被乔生挥挥手打发。
“好巧,乔先生也来看戏呢。不介意拼个桌吧?”话是这么问,但赵宏英已经很自来熟的坐下来。
乔生神色自然,淡淡笑道:“小镇清闲,也就这里热闹些,平时闲着无聊就会过来坐坐。赵先生喜欢看戏?”
台上锣鼓轻敲,水袖翻飞,唱腔苍凉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但细听之下,就会发现这剧目晦涩古怪,并非市面上流传的任何经典名戏,其腔调亦非众所熟知的京腔昆调。
赵宏英对这方面的了解实在不多,听到乔生发问,坦诚笑道,“我很少看戏。不过这戏我听着不像是常见的曲目,也是你们这的特色吗?”
“这是曹公戏。”乔生温声讲解道,“写得是曹家爷爷年轻时候的英雄事迹。”
“哦。”赵宏英心生好奇,“是你们镇的那个曹家?”
“嗯。”乔生点点头,也不待追问,便将戏中内情缓缓述托。
七八十年前,这片地界山匪横行,豪强地主欺压乡民,百姓苦不堪言。当时的曹家老爷子曹荣,还只是个走街串巷、耍弄戏法的年轻人,凭着一身绝妙戏法傍身,艺高胆大,很是做了不少轰动如雷的大好事。
他以戏法斗地主,在众目睽睽下,将地主家的钱粮转移,分发给贫苦乡民;也曾孤身三进凶险匪寨,解救被掳的百姓,击溃恶贯满盈的匪首;后来战乱蔓延,外敌入侵此地,他又化身游侠,以戏法为刃,暗中护佑一方百姓,挡下无数祸难,成为了彼时这一带乡民心中的守护神。
为了感念曹荣一世善举与恩情,乡民们便自发为他筑牌立祠,又将他的那些传奇过往,编撰成戏文,传唱于世。
其中是否有夸大之嫌,不得而知,但那样一个英雄人物,光听着也足以令人敬佩了。
赵宏英叹着气,看上去极为遗憾,“真是传奇般的人物,可惜不能一睹风采。乔先生与他同镇而居,称呼也是亲近,想必对那位颇为熟悉?”
乔生却摇头道:“我十六岁时才随父亲来到这镇子生活,那时曹家爷爷已经避居深宅,不怎么见外客,我虽有幸见过他见面,但却未曾有机会亲近,倒是和两位曹小姐接触比较多。”
“两位曹小姐?”赵宏英眼神微眯,精准着重,疑惑的语气里透出些许试探的意味,“不是说,曹老爷子只有一个孙女吗?”
乔生像是才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顿了顿,掩饰性的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给出一句稍显牵强的解释,“不是还有一位曹大小姐嘛,虽说她们姑侄差着辈分,但我们这么叫惯了。”
末了,话锋一转,似惋惜又似追忆的继续道,“说起来,我虽没亲眼见过曹爷爷的戏法,但却见过他孙女曹梁燕的表演,那戏法使得出神入化,跟故事书里杜撰的幻术似的。可惜,佳人已逝,那般令人惊艳震撼的场景,再难重现了。”
“那还真是可惜了。”
赵宏英随口应合,见他目光转回戏台,不再言语,便也收敛神色专心看戏。
台上唱腔幽幽,戏词绵长,老旧戏院里,回响着一段被岁月封存的过往。赵宏英静静地听着,目光似乎渐渐被台上的戏目牢牢吸住,却无人知晓,他心中泛起的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