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天空：明天见》白禾明舟

4、粉红色衬衫

　　谢恩认为他住的地方只是一个棚子，但妈妈把那叫做家。旧木板做的墙壁、报纸做的保温层、防水布做的屋顶，还有默里从废品站拖回的、别人不要的沙发、柜子，等等。

　　这些东西堆积在家里，散发出一种陈旧的味道，谢恩认为那是贫穷的味道。

　　谢恩讨厌家里的味道，也讨厌此刻身上的粉红色衬衫。

　　“哈，我看这还有点粉呢！”沃克先生刻薄地拽起他的袖子。

　　周围立刻响起男孩们嘲笑的声音。

　　贫穷、贫穷。谢恩想。妈妈会给他买一件新的白衬衫吗？肯定不会的。

　　他感到疲惫，或许是早上起得太早、在奶牛场干活太累，又或许是从奶牛场走到学校的四公里路程消耗了太多体力。

　　总之，他想去安静地坐一会儿。

　　“嘿，蕾希！”但沃克又把他喊回去。

　　沃克像兄弟那样搂住他的肩，但他们的关系一点都不亲密。

　　“听着，小子。你为什么不跟女生去打球呢？”沃克说，“去坐在那些女孩儿坐的长凳上。”

　　男孩们看着他，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目光。

　　“你的粉衬衫和女孩更配呢。”沃克又说。

　　他被沃克推了一把。谢恩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感受——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以任何方式，然后回到洛杉矶去。

　　“对，就坐在那两个女孩儿中间！”沃克的声音又大了。

　　谢恩看到，一直侧头和旁边女同学说话的达莉亚，把疑惑的目光转到了他这边。

　　他感到不甘、屈辱，也明白沃克先生这么做是不对的。但他只是沉默地坐到达莉亚和另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中间。

　　“沃克老师和你说什么了？”达莉亚皱着眉问他。

　　“穿衬衫的去这边，没穿的去那边，大家明白了吗？穿粉衬衫的坐那边去！”沃克冲其他同学喊道，声音传到他们这边。

　　沃克又一次强调粉衬衫——他没必要这么做。谢恩看到有几个男孩，又朝他瞥来，很短暂，笑着看他，回头和他们的朋友的朋友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却笑得更加开心。

　　谢恩只能装作他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所以——”但达莉亚问他，“刚才沃克把你叫过去，就是说这种话的？什么‘粉衬衫’，他嘲笑你的粉衬衫？”

　　谢恩低下头，用平静的语气把沃克对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克制住不去抠手，避免表现出不安。

　　“哈？”

　　他听见她气笑的声音，赶紧抬头去看她的脸。

　　但他只看到她紧绷着下巴的脸成残影掠过，目光追随过去，她迈着西部片里主角的大步、拨开几个男孩。

　　“嘿，沃克先生！”她大声喊道，“你刚才是不是对蕾希太粗鲁了？”

　　“什么？”沃克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歪头朝前走几步，甚至把手掌放在耳朵后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谢恩不知道达莉亚是怎么立刻就有勇气站起来、又大声喊出那样的话的，但他觉得他忽然也有了勇气。那他又该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呢？在哪里语气加重、哪里停顿，会不会更加有气势？话要简短一点么？这样沃克和其他同学会不会理解错他的意思——谢恩酝酿着，思来想去，却都没想出什么。却已经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达莉亚身后，以努力愤怒的眼睛瞪着沃克，好像这样能给达莉亚增长气焰似的。

　　“以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表现得十分讨厌粉色，就因为你认为粉色代表女孩吗？”达莉亚的背挺拔，“你讨厌女孩儿吗？”

　　“什么？”沃克再次反问。他更加愤怒了，肉色的脸涨成猪肝色，好像他下一秒就会无法抑制愤怒，发泄在身边任何一个物体、或人身上。

　　“你没反驳，所以你承认我的说法了？”

　　“哈，小女孩儿，卡尼！”沃克撑大双眼和鼻孔，像一个愤怒的大甜菜头，“我想我该和你的家长聊一下你的教育问题了，谁教你的可以这样对老师说话的？你太粗鲁、太没礼貌了！”

　　沃克像是终于想起，他作为老师是有威严的，急忙对看着他的所有眼睛发号施令道：“动起来，孩子们！需要我再说一次吗？”

　　“以及你！卡尼！”沃克抬起短粗的手指不住地点着，“坐到那边去，你这节课不被允许和大家一起打球！”

　　说完，沃克鼻子哼出一口气，摇摆着朝另一个角落走过去。

　　“所以，沃克先生，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达莉亚不依不饶，跟在沃克身后，“从头到尾，你只是在指责我，你感到心虚么？”

　　但沃克铁定了心不与她交流，只更快速地摇摆起身躯。安静的体育场很快就吵闹起来，男孩们开始打球、说话、嬉笑。达莉亚只能在不同发色的头之间看见沃克猪肝色的脖颈、挥舞的手，和他不断起伏的后背。

　　“去他的！”达莉亚嘟囔着，回头抓住谢恩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走回去，拉着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长凳跟着摇晃了一下，“一个自大、自以为是……”

　　谢恩投去关切的目光：“你还好吗？”

　　她用夸张的语气说：“好的不能再好了——去他的！”又突然朝沃克的背影竖起一个中指。

　　他发出两声低低的笑，又收敛起笑容，摆出认真的神色：“谢谢你，达莉亚，你真勇敢。”

　　“哈。”她轻哼一声，“没什么。”

　　“但——”她把脸扭过来，也是认真的神色，“你不必为此感到难过。他们——男孩们、男人们，总让人讨厌。他们不喜欢女孩们，也不喜欢和他们不一样的男孩们。所以，他们不喜欢你，不代表你不好。你不要为此难过，谢恩。”

　　“我知道。”谢恩轻声说。

　　“不过，你会没事吗？”他又关切地问，“沃克看起来很愤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起来难道就不愤怒吗？”达莉亚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难道只有他的愤怒才是愤怒吗？我的愤怒，就什么都不是吗？”越说，甚至语气里渐渐带上生气的情绪。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恩好声好气地说，“沃克可能会找你的妈妈。劳拉女士会责怪你吗？”

　　“我不知道。”达莉亚愤怒的气焰消下去，无所谓地耸耸肩，“但凯茜会站在我这边。”

　　“劳拉女士看起来很严肃，我担心她会骂你……或者打你。”谢恩越说越低，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达莉亚的面部表情。

　　他没见达莉亚有一点逃避、难过，或因这个话题而感到不自在的表情，松了口气——劳拉女士并不像他的妈妈弗朗西斯那样。

　　“不、不，我妈妈很久不这么做了。”达莉亚说，“打人？暴力太伤人了。不过我妈妈还是会骂我就是了——但我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啦。”

　　“克雷格和安妮都很怕劳拉女士，他们说，劳拉女士身强力壮，人又严肃，看着就会十分讨厌吵闹的小孩子。”谢恩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所以，上周劳拉女士来找我妈妈时，他们两个难得的安静了好一会儿。”

　　“噢，我妈妈？她确实算不上多喜欢小孩，但也绝对算不上讨厌。告诉安妮和克雷格，不必感到害怕。”达莉亚说。

　　“不过，我妈妈上周去找蕾希女士了？她可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们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是默里受伤那次吗？”

　　“我想是的。”谢恩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