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天空：明天见》白禾明舟

3、友谊

　　焦急的弗朗西斯早就在房子前等了许久，她想去找默里，但孩子们都不知道劳拉把默里带去了哪个医院。

　　琳恩一直陪在弗朗西斯身边。她看见有辆车出现在道路上，并且离她们越来越近了，终于，她看清楚车的样子，和它的车牌号。

　　“妈妈！”她高兴地拍拍弗朗西斯的肩，“那是莉亚家的车，默里回来了！”

　　弗朗西斯走过去迎接。她看见谢恩带着默里从后座下来，从前座下来达莉亚、和她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妈妈——”默里的声音听起来要哭了。

　　“嘿，默里。”弗朗西斯小跑向默里，蹲下去，拥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你还好吗？还疼吗？天呐，真不敢相信你会经历这些。”

　　“还是很疼。”默里撒娇着说，“妈妈，晚上我们可以吃南瓜派吗？我很想念那个。”

　　“当然，默里，我们当然可以吃南瓜派。”弗朗西斯缓慢站起来，看向她不认识的女人——她也在盯着她看。

　　默里依旧抱着她不撒手，弗朗西斯只能又摸摸儿子的头，脸上堆出礼貌的笑。

　　“你好，我是弗朗西斯·蕾希，很感谢你带我儿子去了医院。”弗朗西斯说，“医药费是多少？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但我现在没有钱，不过你不要担心，我这几天就会在镇上找到一份工作，等我拿到了工资，我就会立即还给你。”

　　“噢，我是劳拉·卡尼。”劳拉自我介绍道。

　　“医药费是二百三十六美元四十七美分，我可以给你看账单。”劳拉说，她摸摸口袋，无奈地摊开手掌，“账单或许在车上，我去拿给你，你看一下。”

　　“不，不用。”弗朗西斯忙拦道，向前走了几步，“我相信你，你帮了我儿子，在不知道我是否是个无赖——根本不会偿还我儿子医药费的情况下。所以，我相信你。”

　　离得近了，弗朗西斯才闻到劳拉身上的味道，干草、柴火，和奶牛——又或许是其他动物，干燥而温暖。

　　“噢，感谢你的信任。”劳拉说，“但我必须得给你看看。”

　　劳拉很快从车上取下账单，把它交给弗朗西斯。弗朗西斯看了一眼，就把它收进口袋。

　　“再次说一声感谢。”弗朗西斯伸出手，“谢谢你和达莉亚，劳拉。”

　　劳拉也伸出手，和弗朗西斯短暂地握了一下：“这没什么。”

　　*

　　谢恩作为转学生来到了达莉亚的班级。他在第一节课上就睡着了——达莉亚回头，就看见他紧闭的双眼。

　　数学老师是位严厉的中年女人，她讨厌学生上课做别的事情。此刻，她像只巡视场地的老母鸡，从讲台上走下来，镜片后的眼睛依次扫过十几岁的少年们。

　　达莉亚把手肘撞在身后的桌子上。

　　“噢！”背后传来一声很低的惊呼，声音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蕾希？”数学老师锐利的目光定过来，“你有什么事吗？”

　　谢恩不知道年过五十的佩雷斯女士耳朵如此敏锐。

　　他咳嗽两声：“没什么事，佩雷斯女士。只是我的手肘不小心磕到了桌子。”万幸，他的脑子把他的声音找了回来，让他现在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好吧。”佩雷斯女士说，“有什么问题，欢迎来找我，别害羞。”

　　佩雷斯扭头走向讲台。达莉亚感到自己的后背被轻轻戳了两下，她往后靠。

　　“谢谢。”

　　可能是为了让她听清、又不敢太大声，谢恩凑得很近，热乎乎的气息扫在她的耳朵和一小片脖颈的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微微偏头，用口型说：“没什么。”

　　谢恩在课堂上总是很困，一周五天，都是这样。

　　“你晚上不睡觉吗？”一次回家的路上，达莉亚碰到谢恩，她终于没忍住地问。

　　谢恩感到困惑：“什么？”

　　“你课上总是很困。”

　　他沉默地走了几步：“我得工作。”

　　“你们的房子不是快建好了么？”

　　“为赚钱而工作。”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脸很热，“在奶牛场。”

　　“上帝，奶牛场？”他听到她诧异的声音，“布朗先生那里？那儿离学校很远，那你每天——上帝，你天没亮就要起床准备去工作了？”

　　他感到脸更加地热了，突然有点后悔不该说出来，声音闷闷地回答：“对。”

　　“然后回家再照顾孩子们？”

　　“对。”他又回答说。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想回家的…”她说，“工作时，时间属于奶牛场；在学校，时间属于学习；回到家，时间又属于需要照顾的妹妹们和弟弟们。这样，我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我会抓狂的——感谢上帝，凯茜没那么年幼需要我去照顾太多。”

　　当然、当然。他想，他也想放学就和朋友们去玩，一直玩到晚饭时才回家，吃完饭就接着玩，然后就睡觉，什么都不管。但他不能那么做，他必须得担起责任来——像个成年人一样。

　　“你想去骑马吗？”他听到她兴高采烈地问。

　　“我…我不会。”他说。

　　“没关系！”她突然蹦跳几步走在他的前面，转过身面向他，倒着走，“我可以教你，你会喜欢上那种感觉的——阳光、风、草的味道，还有莉娜，你也会喜欢她的。”

　　“莉娜？”

　　“噢，我的马。我叫她莉娜，她是个有棕色皮毛的女孩儿。听话、温顺、强健，跑起来很快。”她期待地盯着他看，“你会喜欢她的。”

　　“我想不了。”他回答说，“我得回家。”

　　“好吧——”她看起来有点失落，又走回他的身边，“我想那会让你开心点。”

　　“我没有难过。”他纠正道。

　　“哦，得了吧。”她了然地说，“你快把对现在生活的无比讨厌写在脸上了。”

　　谢恩没反驳。

　　他们总能在放学后一起走一小段路，然后在岔路口分别。之后谢恩就会走得特别慢，用来让脑子放空、思考，但他不会回家太晚。

　　达莉亚喜欢听他说关于洛杉矶的事。他每次都会刻意地把故事夸张、美化，好换来她的大笑，边笑边问他“真的么？”，还有她向往、惊讶，或者被吊胃口迫不及待让他说下去的眼神或语气。

　　这会让他十几岁的虚荣心得到很好的满足，又感觉心虚，觉得不该这么欺骗朋友——其实他根本没见过那么多的明星、也没去过那么多的好地方。

　　而达莉亚的故事总是带有冒险色彩，勇敢而自由。谢恩不知道其中是否带有夸张描述，但他觉得，她不会像他一样，有那么多没有用的虚荣心。

　　他看着她，听着她的故事。忽然想像出黑白西部片里的画面，主角是她，会戴一顶宽帽檐的脑子、会迈着报仇雪恨的大步。

　　“然后呢？”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她。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好吧。”他有点失落。

　　“你得回家了。”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和土，“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回去。”

　　他们在这个山坡上坐了好一会儿，每次讲故事的时候他们都会来这里。故事结束后，谢恩就要跑回家，他失去了思考和放空的时间。

　　“等春天的时候，这里会更漂亮。”达莉亚走在他的前面说。

　　一阵风吹过，她突然回过头，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吗？那是我喜欢的，草和泥土的味道，属于秋天的味道。不过我更喜欢春天的草和泥土的味道。”

　　谢恩嗅了嗅，他什么都没闻到，只觉得浑身都冷，还没到冬天，但坐着吹风已经让他发抖。他始终无法适应汉克斯顿的天气，无比想念洛杉矶温暖的气候。

　　但他还是说：“当然，我闻到了，它让人很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