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天空：明天见》白禾明舟

5、冬日

　　汉克斯顿的冬天与雪一起降临。

　　谢恩不喜欢冬天，这意味着棉花与棉花会填充在他的四肢间，让他行动非常不便。他依旧在奶牛场工作、走四公里去上学，厚重的衣服让他出汗，而闷在里面的汗，并不容易干。

　　他听说有钱人的衣服都很轻。只需要薄薄的一层，就非常保暖。他没穿过，也没在汉克斯顿的人身上见过，只在洛杉矶见过几次。

　　他们不能再坐在山坡上聊天了。那儿现在都是雪，天空也在不断地往下飘着。达莉亚说那会让他们的裤子湿掉，还会让他们都感冒。

　　“回家吧。”达莉亚的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对他说。

　　谢恩只能回家。他在路上用一点时间思考、放空，赶在和弗朗西斯约定的时间之前到了家。

　　琳恩正在做晚饭，她显得有点焦头烂额。克雷格和安妮又在打闹，围着琳恩转个不停，玩着“‘你有！’、‘我没有！’”的游戏。

　　“安静！”谢恩吼道，把被扔在门口的抹布、围巾、外套捡起来，放回它们该待的地方。

　　“谁干的？”他严肃地问，看向屋子里除琳恩以外的人。

　　但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他的，只能用威胁的语气说：“别让我逮到！”

　　谢恩在学会认字的年纪学会照顾人，那时候是默里，再后来是费依、安妮、克雷格。妈妈和爸爸说，他是大哥，总要多做些。谢恩讨厌做大哥，讨厌要和朋友玩时妹妹和弟弟的哭声、讨厌他们用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喊“谢恩！谢恩！”，他有时也庆幸，因为年龄最大，所以长得也最高，妈妈给他的总是新衣服，穿旧衣服是默里和克雷格的事。

　　后来爸爸不在，他要做的就不只是大哥，还要在妈妈期许的目光中承担起爸爸的角色来。同伴中有十五六岁就当父亲的，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十分惊恐地逃离了孩子母亲的身边，他们只有父亲的身份，却不履行父亲的职责。谢恩想到这，有点自嘲，他没有孩子，却要尝试去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尽管他不擅长、也做不好。

　　他收拾了屋子，又安抚吵架的费依、默里、安妮和克雷格。琳恩只比他小一岁，通常她都会帮着他做这些。但偶尔，琳恩也会被气哭，他就需要独自应付这些了。以及，他对怎么安慰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妹妹挺束手无策的。

　　谢恩今天又做完这些，疲惫地躺在床上。他没有自己的房间，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自己的房间。大家只是用帘子把床和床隔起来，好形成一个看起来隐私的空间——实际上，在这个家是没什么隐私可言的，他要和默里、克雷格挤在一张床上。

　　弗朗西斯很晚都没回来，谢恩一直都在盯着墙上的时钟看。

　　妈妈呢？谢恩看着坐在餐桌上玩的克雷格，和又开始打闹的默里和费依想——她早就该回来了。

　　所以，当弗朗西斯回来，其他孩子都在说着“嗨，妈妈。”时，谢恩只是坐在床上，冷眼看着。

　　当然，妈妈依旧没忘记征求他的意见——今年圣诞节他们将不再互赠礼物，而是把礼物送给房子。

　　“你怎么看？”妈妈问他。

　　“没意见。”他兴致缺缺地回答。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谢恩问。

　　“什么？”弗朗西斯反问。

　　“我说，这么晚回来，你去哪里了？”

　　“喝了一杯。”

　　“和诺曼？”

　　“对，和诺曼。”

　　哈，谢恩在心里冷笑。他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自己在家里照顾孩子，妈妈就可以出去和男人喝酒了？他赌气地把帘子拉上。

　　妈妈当然不会这么纵容他。她拉开帘子，严肃地说：“给我点私人空间，谢恩·帕特里克·蕾希，就一点点！”

　　哦，好吧。那他是不是也能去享受一下私人空间呢？谢恩想。他这么想着，和默里、克雷格挤在一张床睡觉时在想、在奶牛场工作时在想、走去学校的路上在想。

　　所以，当在岔路口达莉亚对他说：“明天见。”时，谢恩没有马上转身离开。

　　“我能和你待一会儿吗？”他轻声问。

　　“什么？”达莉亚已经转过身，又扭头看他。

　　她皱着眉，音调有点高。他不知道她是单纯的表示困惑、没有听清，还是因为他突兀而无礼的要求感到厌烦。谢恩顿时有点懊悔，他真不该说出那样的话的。

　　“没什么……”他打算回家了。

　　“嘿，别这样，谢恩。“她抓住他的胳膊，“你这是存心让我不痛快吗？就为了让我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想着‘哦，上帝，谢恩·蕾希放学的时候到底和我说了什么？’，如果你是为了让我整晚都想着你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好吧，你成功了。”

　　“不、不，不是这样。”他因为她打情骂俏般的话脸热起来，连忙反驳道。

　　“我是说。”他用正常音量说，“我能和你待一会儿吗？我不想回家。”

　　“噢，当然。不过我们能去哪呢？现在哪里都是雪，冷得要命。啊，对了！你想去见见莉娜吗？”

　　“莉娜？当然。”

　　谢恩从没近距离见过马这种生物。莉娜是匹油光水滑、有棕色皮毛的马，脖颈线条漂亮而有力，四蹄稳稳伫立。

　　“嘿，莉娜。”达莉亚轻轻抚着莉娜的脸，“向你介绍个新朋友好么？谢恩·蕾希。你介意和他一起出去玩么？”

　　莉娜掀开嘴皮子，上下嘴皮快速碰撞，发出突噜声，鼻子喷出一股气，又低头蹭蹭达莉亚的脸。

　　达莉亚被蹭得后仰，大笑几声：“好女孩莉娜，停下，这太痒了。”

　　“你想摸摸她吗？”她问道。

　　谢恩有点紧张。他本能地对不了解的生物感到害怕，不断预想，它会突然冲出围栏吗？会用它健硕的蹄子踢向他脆弱的胸膛或者头颅吗？这样他会当场死掉吧。

　　但在达莉亚期许的目光中，他还是缓缓抬起手。

　　莉娜却突然摆头，鼻子喷出温热而潮湿的气体，上下嘴皮子碰撞，前蹄在地上扎实地踏了几下。

　　谢恩下意识后退，却不想地上有块突出的石头。天旋地转，在意识到屁股的疼痛时，他已经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木屋顶。

　　“噢——谢恩！”她惊叫一声，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太丢脸了，谢恩想。他怎么能做出这样蠢的事呢？他双手掩面，或许今天该早点回家去的。

　　“你还好吗？摔伤了吗？哪里疼吗？”

　　但达莉亚对他接连发问，让他不得不放下手，去面对好友。

　　她笑盈盈地看他，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漂亮的灰蓝色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哦，坏女孩，怎么能取笑他呢？谢恩感到脸一阵发热，喉咙也紧张起来。

　　“还好吗？能起来吗？”见他长久不回应，她渐渐地带上担忧的神色。

　　“噢，没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当然没事，只是摔了一下。”

　　她很稳地把他拉起，却还是带着狐疑看他：“真的？”

　　“真的。”

　　“好吧，我想和你说，刚才莉娜不是想伤害你，她只是想和你亲近点，别害怕，好么？”她耐心地说。

　　“不，我没有害怕…我只是，只是，呃，太紧张了。”谢恩磕磕巴巴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点、哪怕是一点，都不想在达莉亚面前展现出他不勇敢的样子。

　　达莉亚背后的莉娜突然仰头触碰她的后背。

　　“嘿！坏女孩！”达莉亚被撞得一个趔趄，甜蜜而不满地叫道。

　　谢恩忙扶住她：“小心点儿。”

　　“别担心。”达莉亚安抚道，“莉娜这是催我出去和她玩儿呢！你想一起吗？”

　　“呃，我能先看你骑吗？”

　　“噢，当然。在教你之前，我是应该做个示范。”她欣然答应。

　　达莉亚牵着莉娜，谢恩跟在后头，两人一马出了农场。

　　“我会绕农场跑一圈。”达莉亚翻身上了马背，“我很快回来。”

　　谢恩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达莉亚就双腿一夹马肚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了。

　　他真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什么时间没回来的话，我要去找你吗？

　　他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被风鼓起的衣服，和飞扬的头发。但他不可能一直都看见，谷仓和不知道什么的棚舍会遮挡住他的视线——万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发生意外呢？

　　当然，他不是质疑达莉亚的技术，只是这么担心着。

　　他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只觉得在这里等了很久——汉克斯顿的寒冷太让人难耐了，谢恩想。

　　“谢恩——”他听到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于是抬起头，看见她只用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挥舞着跟他打招呼。他极力跳起来，也挥舞着手打招呼——这一点都不符合他的性格，要知道，他是个成熟稳重的大孩子了。

　　但不这么做，她看不到怎么办？为什么要为了和他打招呼做这么危险的事呢？啊，真是个蠢女孩儿。快点看到他的回应，然后把手放下吧。

　　风把她的头发全都吹乱了，它们全都跑到她的脑后，一个劲地飞舞。

　　她勒了缰绳在他身边停下，微微喘气，向他伸出手：“你想和我一起吗？”

　　谢恩没怎么看过电影，妈妈总说有房子、有食物，就已经足够幸福，家里拮据的经济条件再没空余为他购买一张娱乐的电影票了。

　　他只在洛杉矶时，跟着好友偷偷溜进影院看过。他不记得片子的名字了，只记得有一幕，男主角要奔赴战场，坐在马背上，依依不舍地与女主角吻别。

　　影片中的镜头如同现在这样，深爱着女主角的男主角，向她含情脉脉地伸出手，眼里满是不舍、眷恋，和奔赴前线的决绝。

　　但达莉亚看他的眼神不含情脉脉，也没什么不舍、眷恋，只是带着笑、期待地看着他。

　　“噢，当然……”他轻声说。

　　谢恩正要伸出手，却突然听见汽车行驶的声音，且越来越近。他定睛一看，是辆银灰色道奇，卡尼家的车。

　　“不，我想不了！”他猛地把手收回去，语速很快，转身就跑，“我得回家了，我答应了妈妈！”

　　“嘿，谢恩……”达莉亚有点不满地看向逃跑般跑远的谢恩。

　　“嗨，妈妈！”她转脸看向从车上下来的劳拉。

　　“莉亚，帮我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好吗？”劳拉问。

　　“当然，妈妈。”达莉亚从马上下来，牵着莉娜走到农场的围栏边，暂时把它拴在围栏上，就跑过去替劳拉搬东西了。

　　“你买了什么？”达莉亚抱着一盒被包装起来的东西，盒子很大，她无法越过盒子看到路，只能偏头，略显艰难地从侧面看清一点路，“它很重。”

　　劳拉抱了比她更大的一个：“圣诞节快来了，是给蕾希家的礼物。”

　　“好吧，你什么时候和蕾希女士成为朋友了，我都不知道。”

　　“弗朗西斯是个挺不错的人，我喜欢她。”劳拉说。她又带着调侃反问：“难道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和谢恩成为那么好的朋友了？”

　　哦，妈妈肯定是刚才都看到了。达莉亚学着刚才妈妈的话，坦荡地说：“谢恩也是个挺不错的人，我喜欢他！”

　　“好吧…”劳拉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那他是你的小男友吗？”

　　“什么？妈妈！”达莉亚惊叫道，“他只是我的朋友！”

　　“他只是我的朋友！”劳拉用怪异的语调复述了一遍达莉亚的话。

　　劳拉可不管达莉亚因她的调侃而涨红的脸，她爽朗地笑几声：“别害羞，小女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和男孩儿约会呢，我不反对你去约会，但前提是，你约会的对象得是个好男孩儿。”

　　“妈妈！”

　　后来妈妈问她：“那你觉得谢恩怎么样呢？”

　　她想了又想，脑海中先浮现谢恩那张漂亮的脸。没人会不喜欢漂亮男孩儿，她也不例外。跟漂亮的人交友、交往，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总是很有面子的事。

　　除了漂亮呢？她又想。想的是坐在山坡上，身后草地与树林无一片绿色的干草与枯枝，眼前是谢恩的糅着淡淡棕调的橄榄绿的眼睛。

　　又想到谢恩在课上犯困，头猛地磕向桌子，连带着桌子也往前滑行一小段距离，撞在她的后背。他用困倦而刻意压低、与平时说话有点区别的声音跟她说着抱歉，又时刻提防老师会注意到他在讲小话，从而看见他没睡醒，发现他在睡觉这件事实的样子。

　　还有他被莉娜吓到，狼狈地躺在地上，一副恨不得立刻从原地消失的表情。

　　她越想越心烦意乱，就不愿再想了。

　　转而开始想圣诞节，她要给妈妈和凯茜准备礼物，也要给朋友们准备礼物，或许，她也可以给蕾希一家准备点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