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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执 殡仪馆的第 ...
第七天早上,沈渡推开殡仪馆的门,闻到一股冷得发甜的气味。停尸房里开了紫外线消毒,紫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道很细的伤口。
更衣室里,周姐已经在换衣服了。看见沈渡进来,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今天有个老太太。秦老师。八十岁,退休护士。在归途住了大半年,前天晚上走的。子女都在国外,赶不回来。委托我们全权处理。”
“归途?”
“就那个临终关怀机构。”周姐把工作服套上,拉链从下往上拉到头,“小陆跟你提过没?他们负责人被刑拘了,机构还在运转,病人转不走。秦老师是转走之前就过世的,跟案子没关系。”
沈渡系口罩带子的手没停。“子女什么时候能回来?”
“下周。女儿说视频通话就行,告别仪式不用等她们。”周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拧回去,“原话是‘妈妈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干了一辈子护士,退休了也不麻烦人。”
沈渡把橡胶手套戴上。指尖捏住手套边缘,从手腕往上捋,动作很慢。周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秦老师以前是哪科的?”
“哪科。”
“儿科。三十八年。”周姐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站起来,“一辈子给别人家小孩打针,自己小孩长什么样只能从视频里看。走了,干活。”
告别厅是殡仪馆最小的一间。秦老师的遗体已经安放在棺木里,身上盖着白色被单,头发梳得很整齐。沈渡打开化妆箱,仔细端详秦老师的脸。
很瘦。颧骨凸出,眼眶深陷,嘴唇薄得几乎透明。八十岁,这副骨架扛了八十年的冬天。她调粉底的时候多加了一点暖色——不是为了让遗体好看,是为了让女儿在视频里看到的最后一眼,不显得太冷。
手机架在棺木旁边的三脚架上。周姐调试了半天角度,最后把镜头对准秦老师的侧脸。
视频接通了。屏幕亮起来,女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背景是美国某地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字画。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延迟。
“师傅,麻烦您把手机往左边转一点。我想看看妈妈的手。”
沈渡把手机转了半圈。画面里,女儿沉默了很久。沈渡拿起棉签,蘸了凡士林,涂在秦老师嘴唇上。镜子里,女儿还在看。沈渡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她知道这个时候停下来,会让视频那头的人更难受。
“她以前,”女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在儿科值夜班的时候,会用这个。”
“凡士林?”
“嗯。冬天急诊室暖气不足,她给小孩听诊之前,先用手把听诊器捂热。捂完了还要抹一点凡士林,说小孩皮肤嫩,听诊器贴在胸口太凉了。三十八年,一直这么做的。”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棉签。凡士林在嘴唇上慢慢润开,恢复了一点点活人该有的颜色。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棉签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用另一端蘸了一丁点凡士林,涂在秦老师的指尖上。
“那她自己的手呢。”沈渡问。
女儿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她从来不说。”
沈渡把棉签放进托盘,拿起粉底刷。刷子拂过颧骨的时候,秦老师的脸慢慢暖起来。不是温度。是颜色。
“你妈妈的手,”沈渡一边画一边说,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很瘦。手指关节有轻微的关节变形,是长期握注射器造成的。右手食指指尖有茧,是写病历写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旧的疤,应该是烫伤。”
女儿没说话。
“她一直在照顾别人。”她把粉底刷放下,拿起眉笔,“现在有人照顾她了。”
扬声器里传出一声细细的哽咽。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妈,你怎么了。”
“没事。”女儿的声音,很近,对着话筒,“妈妈很好。”
告别仪式只有三个人——沈渡、周姐,和手机屏幕那头的一家人。沈渡从周姐手里接过打印好的悼词,是女儿发来的,让她们帮忙念。她低头看了看。很长,写了很多。从秦老师十八岁从卫校毕业开始写,写到她退休那天。中间有一些段落被删掉了,删掉的地方留着逗号,句子断在奇怪的地方。
她没有念那些被删掉的部分。只是按着女儿写的,一字一句地念完了。
仪式结束之后,沈渡把手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视频还没挂断,女儿的脸还亮在屏幕上,背景里的男人——大概是女婿——正在递纸巾。
“沈师傅,”女儿喊住了她,“谢谢你。妈妈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这一辈子,最怕给别人添麻烦。现在不用怕了。”
沈渡握着手机的边缘,看着屏幕上的女人。她点了点头,挂断了视频。
走出告别厅的时候,周姐正在走廊尽头拖地。看见沈渡出来,她把拖把拄在地上,没说话。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周姐。”
“嗯。”
“殡仪馆有没有信纸。”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说:“办公室右边第二个抽屉。白色信封,红色信纸。别用蓝色那套——那是发讣告用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和走廊是同一个频率。沈渡拉开抽屉,找出一张红色信纸和一叠白色信封。她坐在桌前,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六个字。
“告别仪式已办妥。”
然后停下。想了很久。接着又往下写。
“您母亲走得很安详。我给她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嘴唇涂了凡士林——她说冬天太干,凡士林是儿科急诊室最好的护肤品。她手指关节有茧,是写病历磨的,没有遮住。手腕上的旧疤也没有遮。您说妈妈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但她照顾了三十八年别人家的孩子。这一次,有人照顾她。请安心。”
落款写了“殡仪馆入殓师沈渡”。她把信纸折好,装进白色信封,封口。然后在信封上抄下女儿留下的邮件地址。窗外的光很亮,是中午了。她把信封翻过来盖在桌上,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周姐探了个头进来。
“小沈,门口那个来了。”
沈渡把信封塞进口袋。“他不是说今天上午去法医中心?”
“没去。十点多就到了,一直在门口等着。”周姐顿了顿,“手里提着两杯东西。”
沈渡走到殡仪馆门口。陆沉舟靠在车边,和之前一样没玩手机没抽烟。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从杯座里拿出一杯豆浆递过来,但没像往常那样直接递到她手里。他拿着豆浆,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眼睛有点红。”
“刚做完一例。退休护士,在归途住了很久。”
“难吗。”
“不难。”她把豆浆接过来,两只手捧着,试了一下温度——热的。“她女儿在美国,视频通话参加了告别。我替她念了悼词。”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封好的白色信封,递给他。
“寄给家属的回执。替我看看有没有写错。”
他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把信封翻过来,看见落款:殡仪馆入殓师沈渡。
“这是你写的第一封?”
“以前不需要写。殡仪馆有统一的格式,打印出来盖章。”她把豆浆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腿侧,轻轻蹭了一下,“但她是归途的。”
“归途的案子还没破。你不确定她是正常死亡,还是有可能和嫌疑人有接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写。”
沈渡看着信封。白色,很薄的纸,里面透出红色信纸叠成的折痕。
“因为她女儿赶不回来。因为没有人替她告诉女儿,告别的时候有没有人握她的手。”她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我想告诉她,有人握了。”
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然后他把信还给她——不是塞,是双手递过来。衬衫袖口往上提了一截,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你会寄吗。”
“会。”
“那这封不算。第一封回执是寄给家属的,不算你写的。”
沈渡抬头看他。“那算什么。”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到一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算第一封情书——殡仪馆的。”
沈渡愣了一下。手里的豆浆有点烫。她低下头,对着杯口吹了一口气,豆浆表面皱起细细的涟漪。
“只是工作回执。”
“工作回执不会写‘有人握她的手’。那句话是你加的。”他等她坐进去,关车门之前弯腰补了一句,“以后你还会写第二封。”
她说:“不会。”
他关上副驾驶的门。她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把信封塞进邮筒里,然后穿过马路走回来,步伐平稳,一路没有回头看车上。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收得很挺,衬衫下摆束在腰间。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十年的名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然后她发了一条:“我在殡仪馆写信了。”
等了十几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上周五你说,有个东西要给我看。”
“不是这封。”
“那是哪封。”
她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车窗外面,陆沉舟站在邮筒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屏幕。他看完她的最后一条消息,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说今天是专门来的。为什么专门来,他没说。但沈渡知道——他说过“豆浆会继续买,直到你想告诉我为止”。而今天,她刚在殡仪馆写了第一封信,他就站在门口了。不是巧合。
陆沉舟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发动车子,暖风嗡嗡地响。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的第二封什么时候写。”
“不一定。也许明年。”
“明年太久了。”
“那你说多久。”
他换了一下档位,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计算一个准确的期限。“周五。”
沈渡把豆浆杯捧在嘴边,让热气蒙在脸上。“为什么是周五。”
“因为你说周五之前告诉我答案。还有两天。”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到时候你就知道答案了。知道了就会有第二封。”
她把豆浆杯放下来,转头看他。“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他说,“但不急。”
他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我等。”
从邮局回殡仪馆的路上,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她点开,是老周发的照片——秦老师的遗体推进火化炉之前,最后拍的一张存档照。照片里,秦老师穿着深蓝色的寿衣,手腕上的旧疤露在外面,没有遮。
她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下周骨灰寄美国。地址发我。”
发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捧着豆浆杯,杯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手指很稳,没抖。
她忽然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她从来不说。”
她把这句话打在了备忘录里。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但她一直在做。”
然后继续往下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句:
“陆沉舟,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
她把备忘录关了,转头看向窗外。
周五还有两天。
沈渡手记
秦老师的女儿说“妈妈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她一辈子照顾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手长了冻疮也不说。
我给她涂了凡士林。她以前也是这样给小孩捂听诊器的。
他在门口等了一上午,手里提着豆浆。
我问顺不顺路。他说不顺。但豆浆会继续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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