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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不记得我了 “如果是你 ...
第六天,陆沉舟没来。
沈渡在停尸房处理了两具正常死亡的遗体。一例器官捐献后的修复,一例糖尿病并发症去世的老人。手很稳。周姐中间来送了一次水,什么也没问。
下班的时候,她在更衣室换衣服,手机响了。不是陆沉舟。是老周发的排班表。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上外套拉链。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还不太明显。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外面——门口的路边停着几辆殡仪馆的面包车,没有黑色轿车。
她往公交站走。
站台上只有她和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中学生背着鼓鼓的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盯着手机屏幕。沈渡站在站牌旁边,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了。不是她要等的那趟。中学生收起手机上了车,站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陆沉舟的微信,两个字:“忙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隔了大约二十秒。她看着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几秒,消失了。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过来了:“今天没去殡仪馆。提审了‘归途’项目的负责人,他交代了一些东西。嘴角的纤维来自医用口罩,不是棉麻衬衫。方向要调。”
沈渡看着这段话。医用口罩。嫌疑人可能是个医护。
然后她打字:“不是棉麻衬衫。那之前说的浅色衬衫——”
“废弃了。是你的判断帮我锁定了纺织纤维这个方向,但材质是口罩不是衬衫。我打电话给技术科的时候已经修正了。”
沈渡靠着站牌。晚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公交站对面的炸鸡店飘来的油味。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所以我帮上忙了。”
“帮了很大的忙。”他的回复很快。“你在哪。”
“公交站。”
“哪个公交站。”
“殡仪馆门口的。”
“在那别动。我来接你。”
她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消息进来:“不是顺路。也不是办案。就是想见你。”
沈渡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心跳了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字:“那你上次说的看照片——”
“照片明天再看。今天就是见你。”
一辆电动车从她面前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她靠在站牌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话停在“今天就是见你”。她没有马上回。他把这句话发出来,没有追问,没有补充。对话框安静了。
隔了大约一分钟。
“行。我在站台等你。”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车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停在站台前面,他推开车门下来,没关引擎。
“上车。”
沈渡上了车。车里暖风开着。杯座里没有咖啡,没有豆浆。空的。
“今天没买。”
“没让你买。”
“下次买。”他挂挡,车子往前滑出去。“吃饭了吗?”
“没。”
“想吃什么。”
“随便。”
“没这个选项。”
沈渡转头看他。他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是紧张。是在压着什么。
“陆沉舟。”
“嗯。”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他没否认。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开上一条沈渡不熟悉的路。路两边是居民区,一楼开了几家小饭馆,招牌亮着暖色的灯。他把车停在其中一家门口,熄了火。是一家粥铺,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
“这儿。他们家的皮蛋瘦肉粥不错。”
沈渡看着粥铺的招牌。很普通的那种店,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红底白字。不是约会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儿?”
“以前值夜班的时候来过。清淡,近。”他拉开她这边的车门,站在旁边等她下车。“而且不用等太久。”
粥铺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认识陆沉舟,笑着过来打招呼:“陆警官,好久没来了。”然后看了看沈渡,没说什么,只是多放了一碟榨菜。
皮蛋瘦肉粥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沈渡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两口。陆沉舟坐在对面,也在喝粥。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
“你高中是哪儿的。”沈渡忽然问。
陆沉舟抬头看她。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他没有多想,随口答了:“市一中。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也是市一中的?”
沈渡舀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吹了两口,才回答:“嗯。”
“那我们是校友。”
“嗯。”
“你是几几届的?”他问。
“比你低一届。”
陆沉舟放下勺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哪一届。”
沈渡的手在勺子上停了一下。只一下。
“你比我大一岁。应该比我高一届。猜的。”
他没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沈渡也低头喝粥。皮蛋切得很大块,瘦肉很嫩。这家的粥确实不错。她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你高中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不多。记得自己每天下午去操场跑步,但不记得在等谁。毕业就考走了。”
沈渡把勺子放在碗里。粥还有半碗,她没再喝。
“那你记得你高三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布下面,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纸条。“——有人给你写过情书吗。”
陆沉舟正在低头喝粥。听见这句话,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情书?”
“嗯。”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记得。有人给我写过情书?”
沈渡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坦诚。没有闪躲,没有回忆挣扎,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不记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能有吧。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有点烫,她咽下去的时候嗓子被烫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开始吃旁边的榨菜。
“你呢,”陆沉舟看着她,“你高中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沈渡夹了一筷子榨菜。榨菜切得很细,染了辣椒油,颜色很深。她把榨菜放在粥里,搅了两下。
“记得很多。”
“比如。”
“比如生物课发解剖青蛙,我一个都没做。作业交白卷被老师罚站。还有运动会跑接力,最后一棒摔了一跤,膝盖留了个疤。”她把裤腿往上拉了一点,露出膝盖外侧一道浅浅的白印,“还在。”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很小,像一粒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哪一年的运动会。”
“高二下学期。四月。”
“接力第几棒?”
“最后一棒。”
他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喝粥。沈渡把裤腿拉下去,盖住那道疤。
疤是摔的。但不是跑接力摔的。是追着一个人跑过操场,被跑道边缘的水泥棱角绊倒的。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跑得很快,根本没看见后面有人摔倒。她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看着那个背影跑出去很远,拐过香樟树后面就不见了。那是她唯一一次试图接近陆沉舟。失败了。
但她没说。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皮蛋和瘦肉都沉在碗底,最后一勺舀起来,稠稠的。
“陆沉舟。”
“嗯。”
“你真的不记得有没有人给你写过情书吗。”
他放下勺子,看着沈渡。她很少这样直接地盯着他,眼神没有躲。粥铺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很淡。
“有没有人写过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没收过。”
“为什么?”
“如果收了,应该会记得。”
“所以如果有人写了但没送到你手上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如果有人做了这件事但没送到,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她的问题。是那时候运气不好。”
沈渡把勺子放在空碗里。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也许不是运气。”她说。
他没问下去。老板娘路过,端走了空碗,又给他们倒了热茶。茶是茉莉花茶,便宜的那种,闻起来很香。沈渡两手捧着茶杯,隔着杯子,手心是热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陆沉舟说。
“不是现在。”
“周五?”
“周五。”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在分析。就是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幅还没画完的画,每一笔都看得很慢,但不去问下一笔画在哪。
“行。”
从粥铺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得密集了些,马路牙子上堆着白天扫街没运完的落叶。陆沉舟拉开车门,沈渡坐进去。他没发动引擎,坐在驾驶座上,伸手把暖风拧大了一格。
“手还抖吗。”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现在没有。”
“以前呢。”
“你开始做入殓师之前。”
她想了一会儿。“我爸走的时候,出殡那天早上。我系领带,系了三次都系不好。手一直在抖。”
“后来怎么系好的?”
“姑姑帮我打的。她从后面牵过我的手,把领带穿好,收紧,再翻领子。”她低下头,右手手指按在自己左手的虎口上,就像当年姑姑做的那样,“从那时候开始,手就不怎么抖了。直到——”她停住了。
“直到什么。”
沈渡没接话。她的右手停在左手虎口上,不按了。
“直到最近。”她说。
“最近什么时候。”
她转头看他。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
“你说‘我想听你亲口说’的时候。那天在停尸房。我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你没看见。”
“看见了。”他说。
沈渡愣了一下。
“你右手无名指指尖往下压了一下,压在被单上。很轻。但我是刑警。”
沉默拉长了好几秒。车里的暖风嗡嗡地响,出风口的热气把挡风玻璃边缘的雾气吹散了一点,又很快凝回来。
“你看见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叫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我说过了。”
沈渡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挡风玻璃。玻璃上的雾气越结越厚,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橘色。
“我高中笔记本里夹的那张纸条,”她慢慢开口,“星期五带给你。”
“好。”
他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很轻。车子从粥铺门口拐出去,开过两个路口,停在她家老楼下。声控灯还是坏的,一楼门口一片黑暗。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
沈渡推开车门,脚踩出去一半,停了。
“陆沉舟。”
“嗯。”
“你真的不记得高中时候有没有一个女生——叫沈渡。”
沉默。车里只剩下引擎余热的轻微咔嗒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没有摩挲食指关节。安静地放着。
“不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如果是你,我应该记得。”
沈渡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进去。他坐在黑暗里,仪表盘的光刚够看清楚他的脸。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哄她,是在说实话。
“也许你记错了。”
“我记性很好。”
“那你怎么不记得有人给你写过情书。”
“情书可能送丢了。但如果送到的我一定会看。”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搁在档位上。“你说你是三班的。我记了三天。”
沈渡直起身。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站在车门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摸着纸条,左手摸到另一张纸——白天在停尸房随手从笔记本撕下来的一张空白页,忘了拿出来。
“周五见。”
“周五见。”
她关上车门。车灯亮了,把楼下堆着的几辆旧自行车照出长长的影子。她往楼道走,声控灯没亮,黑暗里她摸黑上了三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引擎没熄。他知道她在等楼上声控灯亮了才会走。
她上了楼。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光里。没抖。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门。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沉舟的消息:“刚才那句话,你听清楚了。”
不是问句。
她盯着屏幕。她知道他指的是哪句——如果是你,我应该记得。
她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开门进屋。黑暗里,她靠在门板上,手里的纸条被指尖摩挲得起了毛边。十年了。纸条还在。写给的人不记得她。但他刚才说,如果是你,我应该记得。
她说的是“也许你记错了”。
但她真正想说的是——你没有记错。高三三班,沈渡。纸条上写了。十年了。你没有收到,是因为那天下午我去操场等你,你没有来。
后来我才知道,你说的是三班,可你每天去操场等的却是二班的人。
那时候运气真的不好。
她靠在门板上,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听见楼下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从窗外扫过去,沿着老楼的灰墙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知道高三那年你每天在操场等的人是谁吗?”
然后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最后只剩一个空白对话框。
周五再说吧。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翻开高中笔记本,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纸条还在,对折的,折痕发黄。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沿着折痕轻轻按了一遍。
十年前的折痕。十年前的笔迹。
还有四天。
沈渡手记
他说不记得有人给他写过情书。
我信。
纸条在笔记本里夹了十年。折痕快断了。
他每天去操场跑步,是在等人。我也去了。他在操场那头,我在这头。
我们都没等到。
不是运气不好。是站错了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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