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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不及 十九岁的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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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不大,但很密,像谁在天上筛面粉。沈渡站在停尸房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把橡胶手套戴上。指尖捏住手套边缘,从手腕往上捋,动作很慢。
小何从门口探了个头。“师姐,外面那个——”
“今天没有外面那个。”沈渡打断他,“陆沉舟今天去省厅开会,不在。”
“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回答。她是从昨晚那条短信知道的——“明天省厅开会,去不了。周五见。”她没回,但今天早上喝豆浆的时候,手没抖。豆浆是自己在便利店买的。没加糖。豆腥味很重。
小何还要说什么,周姐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小何,过来搬东西。别堵在门口当门神。”
“我没堵——”
“搬东西。”
小何缩回去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沈渡低头看着推车上的女孩,十九岁,外卖员。昨天深夜在城北一个路口被货车卷入轮下,当场死亡。交警说雨天路滑,货车司机没看见她。她的手机还亮着,导航页面上有一个没完成的订单,送达时间停在凌晨一点十二分。头盔裂了,工作服反光条上溅了泥点。头发是湿的,被护士擦干了,但发尾还打着绺,缠在一起,像被水泡过的线团。
沈渡解开她的工作服扣子,一粒一粒往下。女孩很瘦,锁骨凸出,肋骨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她在停尸房里待了一夜,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粉底推上去的时候会化开一点,又很快凝住。
周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她身上找到的。手机和工牌。工牌上的名字叫赵小禾——小禾,和你师弟同名。”她把证物袋放在推车旁边,“也是巧。”
“老周呢。”
“在外面抽烟。他说这单接得难受。”
沈渡拿起工牌。照片上女孩笑得很用力,露出两颗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十九岁。比沈渡入行那年还小三岁。她把工牌放在推车边缘,开始调粉底。色号是最浅的象牙白,年轻女孩的皮肤底子好,不需要遮太多。只是嘴唇太干了,唇纹里嵌着一点血迹,是自己咬的——雨夜骑车,冷,嘴唇干裂,反复舔反复咬,最后留下的痕迹。
她用棉签蘸了凡士林,涂在女孩嘴唇上。干燥的皮肤慢慢润开。然后她低头拿眉笔的时候,注意到女孩的手——手指背面有几道冻裂的口子,红肿,边缘结着深色的血痂。指甲缝里有黄白色的膏状残留。
“冻疮膏。”她低声说了一句。
周姐正在旁边铺白色被单,听见她的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冬天还在骑车。这手,起码冻了两个月。”
沈渡没有说话。她把女孩的右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掌的茧很薄,是握车把磨的,不是老茧,是新的。她打了一盆温水,把女孩的两只手放进去,让水没过手指。然后撕开一包棉片,浸湿,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指缝里的冻疮膏残留被一点一点清出来,在水里散成淡淡的白色。
小何搬完东西经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渡正在给女孩涂护手霜,护手霜是她自己用的那支。动作很慢,一截指节一截指节地涂,从指尖到指根,每条手指都不漏。
他默默退走了。
走廊里,周姐靠在墙上,保温杯端在手里。她没进去,只是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热水。转身的时候,塑料拖鞋的声音拖拖沓沓地远了。
化妆结束的时候,外面的雨还没停。沈渡给女孩穿上寿衣,衣领整好,袖子拉直。然后注意到女孩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是疤,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出来的痕迹。大概是个头绳。女孩平时会在手腕上套根头绳,但今天没有。可能是骑车的时候断了,也可能根本没来得及套。
更衣室里,沈渡翻遍了自己的柜子,在最底层一个旧笔袋里找到一根黑色头绳——是去年自己扎头发用的,后来换了新的,这根一直没扔。弹力还在。她回到停尸房,把头绳套在女孩左手手腕上。留下了。
告别仪式安排在下午两点,最小的那间告别厅。父亲和母亲是上午从老家赶来的,坐了七个小时火车。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母亲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超市的袋子,里面装着一件新的羽绒服,标签还挂着。另一个是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一袋橘子,一包纸巾,和一杯豆浆。
沈渡站在棺木旁边,看见母亲把那件新羽绒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抖开,铺在女儿身上,拉链对好,下摆整了整,袖子拉直。
“她一直想买这件。”母亲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在县城商场试了好几回,舍不得。说赚了钱再买。怎么劝都不听。”她把羽绒服的帽子翻过来,盖住女儿的肩膀,“她爸给她买的。没给她试过。大小应该合适。”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棺木里的女儿。母亲把羽绒服铺好,退后一步,又上前,把帽子边缘的一根线头掐断了。然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周姐。
“师傅,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
“给她化点妆。她平时也爱美。”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女孩的自拍——对着镜子,涂了一半的口红,另一半还没涂,比了个耶。
周姐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沈渡。沈渡已经在棺木旁边站着了。她把化妆箱打开,拿出那支唇釉。女孩自己的唇色已经看不见了。她蘸了一点豆沙色的唇釉,只点在下唇中间,不多,就一点。和她给所有年轻女孩化妆一样。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哭。只是在沈渡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蹲下来,把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系在女儿手腕上。红绳褪了色,绳结的边缘起了毛边,拴着一颗小小的金花生。
“这个你戴着。”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妈妈戴了三年,现在给你。到那边别怕。”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棺木。眼眶红透了,但没掉下来一滴泪。
沈渡站在旁边,低着头。她把唇釉的盖子拧紧,旋到底,又使了一点劲儿。手没抖。
告别厅里安静了很久。父亲还是没说话。只是在母亲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弯下腰,把脸贴在女儿的手背上,没出声,肩膀动了两下,站起来,转身出去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外面的雨还在下。沈渡站在告别厅窗前,看着殡仪馆门口的那条路。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陆沉舟。是殡仪馆的面包车。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周姐走进来,站在她旁边。“那个单子上的地址,你看了没。”
沈渡点头。她在化妆前看到了订单页面——送达地址是城北归途。
“说不定她送完这单就回家了,”周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结果没送到。”她把杯盖拧回去,转身往外走。
塑料拖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渡站在原地,隔着外套口袋,手指碰了碰那张纸条。折痕发黄的,边角起了毛,一直在她身上。她把纸条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她走近棺木,看着女孩左手上那根黑色的头绳。和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挨在一起——一根是妈妈的,一根是沈渡的。她低头,把女孩领口最后一粒扣子扣好,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属于她们的告别。
下班的时候雨停了。沈渡走出殡仪馆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和臭氧混合的味道。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她往公交站走。帆布鞋踩过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鞋面。她没低头看。站台上没有人,末班车还要一个小时才来。她靠着站牌站着,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昨晚那条短信——“明天省厅开会,去不了。周五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陆沉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送了一个外卖女孩。十九岁。”
等了十几秒。
“看到了。周姐发的朋友圈。”
她又打了一行字:“她送了一单外卖到归途。门口。没进去。”
隔了大约十秒。
“我知道。”
沈渡看着那三个字。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打了一行字:“明天你过来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过来。”
然后紧跟着又一条。“给你带豆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远处,一辆公交车的灯光从街角拐过来,不是她要等的那一趟,但她还是上了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
口袋里,纸条的边缘硌着指腹。手机上,那张订单页面她还留着截图。归途机构的地址,导航显示还有八百米。
只差八百米。但永远到不了了。她替她把地址记在了心里。
十一点,陆沉舟从省厅开完会回到住处。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周姐的朋友圈更新了。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告别厅昏暗的侧影。
“今天送了一个年轻女娃。她妈妈带来一件羽绒服。她说她女儿一直想买,舍不得。今天穿上了。很合身。”
陆沉舟盯着手机屏幕。头发上的水滴在屏幕上,他用拇指抹掉。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两杯豆浆,是今天早上买的。自己一杯,另一杯本来要带给沈渡。但省厅开会,没去成。
他拿起那杯没送出去的豆浆,看了看杯壁上的便利贴。字迹很硬——“加了一点点糖,不多。”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凉的。
站在厨房窗边,外面雨已经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反光。他站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豆浆凉了。明天带新的。”
等了十几秒。
“行。”
陆沉舟看着这几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外面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雨棚上。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很细的线。像停尸房那道紫色的紫外线消毒灯。像她站在告别厅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单眼皮,睫毛不长。他想起她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接热水的时候会抖。”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那以后我给你倒。”他说到做到。明天带热豆浆。周五听她的答案。
外面空调水滴完了,彻底安静下来。他闭上眼睛。明天见她。
沈渡手记

她妈妈带来一件羽绒服。“她一直想买,舍不得。”
女孩手上的冻疮口子,裂了两个月。
我翻了她的手机。订单页面,送达地址是归途。
只差八百米。
八百米,她没送到。
我替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