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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厂衡阳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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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集:开厂衡阳
导读:郭念乡找到九峰山,跪在曾继祖面前:“我爹让我来还债。”赵德胜在衡阳第一次见到美惠子和樱子。面粉厂开张,各色人等陆续登场。
一
郭念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九峰山。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礼帽夹在腋下,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五百块银元的银票。这是他变卖日本家产换来的钱,也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了一眼九峰山。山很高,云在半山腰飘着,松林黑压压的,像一片海。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走。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树根多,坑坑洼洼的。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皮鞋上全是泥,裤腿也沾了泥。他蹲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鞋面,没有擦干净,也就不擦了。他把手帕叠好揣进口袋,继续往上走。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看见了白云观。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松树,一棵歪着脖子,一棵直着腰。门是开着的,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两只木桶,木桶的边沿磨得发亮。
清风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他穿着一件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留着山羊胡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道士。但他那双眼睛不普通——很亮,像山里的泉水,像夜里的星星,像能看穿一切。
他看见郭念乡走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郭念乡走到他面前,摘下礼帽,鞠了一躬。
“道长,我找曾叔父。他在山上吗?”
清风看了他一眼。
“你是郭思济的儿子?”
“是。”
“你爹,像你。”清风站起来,把蒲扇放在石桌上,“跟我来。”
他领着郭念乡绕过道观,往后山走。后山有一条小路,被杂草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见。清风走在前面,郭念乡跟在后面。清风走得慢,郭念乡也走得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到了一个山洞前。洞口不大,被灌木丛遮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清风拨开灌木,侧身钻了进去。郭念乡跟着钻进去。
洞里面比外面宽敞,能容下十来个人。地上铺了干草,干草是新鲜的,带着一股草香味。角落里堆着粮食袋——大米、红薯、腊肉,码得整整齐齐。洞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曾继祖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一本账册、一支毛笔、一盏油灯。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板还是直的。
他抬起头,看见郭念乡,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郭念乡走到他面前,把礼帽夹在腋下,双手递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曾叔父,这是我变卖家产的钱。您收着。”
曾继祖没有接。
“多少?”
“五百块银元。还有一些,我留在厂里周转。”
曾继祖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脸忽明忽暗。
“念乡,”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郭念乡说,“但我爹说,九峰山上的恩人,他这辈子还不了了。我替他还。”
曾继祖伸出手,接过信封。信封很沉,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你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郭念乡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九峰山的人。”
曾继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洞壁前,背对着郭念乡。
“你爹没有对不起谁。”他说,“他走的路,是对的。”
郭念乡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洞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滋滋的,像虫鸣。
二
面粉厂的机器到了。
三台磨粉机,一台筛粉机,都是从长沙运来的。机器装在一辆大卡车上,卡车停在厂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衡阳城里的人没见过这么大的机器,伸着脖子看,指指点点的。
老梁指挥工人卸货。他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撬棍,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熏得他眯着眼睛。
“小心点!慢点!别碰坏了!”
小山东一个人扛一台机器,从车上搬到厂房里。机器少说也有两百斤,他扛在肩上,脸不红气不喘,走一趟,又走一趟,三趟下来,汗都没出多少。阿福想帮忙,扛不动,搬一个小零件还差点砸了脚。小兰在旁边笑他:“你多吃点饭,长点力气。”阿福不服气:“你行你来。”小兰真走过去,搬了一个小零件,得意地看了阿福一眼。阿福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秀英在记账。她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机器多少钱,运费多少钱,装卸工的钱,中午管饭的钱。字迹工工整整,数字写得规规矩矩。她戴着眼镜,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慢,很仔细。
周明山站在旁边,等着签收。他是新来的司机,负责送货。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话不多,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不抽烟,不说话,不看热闹,就等着。
秀英写完最后一笔,把本子递给他。
“签个字。”
周明山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周明山”三个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像是小学生写字。
秀英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本子收回去。
周明山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正,腰板直直的,脚步很稳,像当过兵的人。秀英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老梁走过来,站在秀英旁边。
“新来的司机?”
“是。”
“人怎么样?”
秀英想了想。
“话少。”
老梁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他叼着烟,走了。
三
阿福蹲在厂房角落里,喘着气。
他搬不动机器,被小兰笑话了一顿,心里不服气,但又没办法。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得像麻秆,又看了看小山东的胳膊,粗得像树根。他叹了口气。
小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生气了?”
“没有。”
“还说没有,嘴都撅到天上去了。”
阿福不说话了。
小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饼,递给他。
“吃吧。吃饱了有力气。”
阿福看了看饼,又看了看小兰。
“你哪来的?”
“刘姐给的。我尝了一个,好吃。”
阿福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甜的,里面有糖。他嚼了几口,咽下去。
“谢谢。”
小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用谢。以后别逞强就行了。”
她转身走了。阿福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饼,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兰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阿福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
四
秋月是下午来的。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褂子,头发用白布条扎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站在厂门口,往里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老梁拦住她。
“你找谁?”
“找郭老板。我来做工。”
老梁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会什么?”
“什么都会。以前在染坊干过,质检。”
老梁点了点头,带她去找郭念乡。
郭念乡在办公室里,正在看账本。他抬起头,看见秋月,站起来。
“你会质检?”
“会。”
“以前干过几年?”
“五年。”
郭念乡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水,看不见底。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有这种眼神。
“留下。质检员。”
秋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她转身走了,走到车间里,拿起一块废布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下。她又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她的动作很熟练,很专业,一看就是干过的。
老梁站在郭念乡旁边,看着秋月的背影。
“郭老板,这个女人不简单。”
“我知道。”
“她心里有事。”
“我知道。”
郭念乡低下头,继续看账本。老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五
刘姐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小兰看见她,跑过去把她拉了进来。
“郭老板,她会做饭,做得可好吃了。”
刘姐站在郭念乡面前,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郭老板,我没什么本事,就会做饭。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做饭。工钱您看着给,多少都行。”
郭念乡看着她——三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很让人放心。
“食堂归你。工钱跟其他人一样。”
刘姐连声谢谢,鞠了好几个躬,跑到后面去看厨房了。厨房不大,灶台是新的,锅碗瓢盆都齐了。她打开锅盖看了看,又打开碗柜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兰跟在她后面,帮她收拾。
“刘姐,您以前在哪做饭?”
“在长沙。给一个老板做饭。后来打仗了,老板跑了,我就回衡阳了。”
“您一个人?”
刘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碗。
“一个人。”
小兰没有再问。她帮着把碗筷摆好,把灶台擦干净。两个人忙了一下午,厨房里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六
天黑的时候,工人都走了。
厂房里空荡荡的,机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老梁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厂房门口,回过头,看着郭念乡。
“郭老板,”他说,“你是好人。”
郭念乡看着他。
“好人不好人,不顶用。顶用的,是做事。”
老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郭念乡一个人站在厂房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机器上,照在他的西装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父亲。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念乡,九峰山上的恩人,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你替我还。”他那时候不懂。他不懂父亲为什么欠了别人的债,不懂父亲为什么到死都放不下。现在他懂了。不是债。是情。是命。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开,合上,又翻开。账本上写着秀英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账本,放在桌角。
他吹灭了灯。
七
赵德胜在衡阳。
他骑着那匹黑马,从荷叶塘出发,走了两个时辰,到了衡阳城。他把马拴在日军指挥部门口,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山本正雄的办公室在二楼。他穿着一身黄绿色军装,留着八字胡,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不像军人,更像一个教书先生。他正在看地图,听见敲门声,没有抬头。
“进来。”
赵德胜走进去,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山本大尉,卑职来了。”
山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荷叶塘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曾继祖跑了,粮食都收了。村民都怕了,不敢再闹。”
山本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德胜。
“曾继祖跑了。你办好了?”
赵德胜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赶紧堆起来。
“大尉放心,他跑不了。九峰山就那么大的地方,迟早会抓到。”
山本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还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就是来汇报工作。”
“那你可以走了。”
赵德胜弯着腰,退了两步,正要转身,门开了。
美惠子端着一叠文件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走路不带声音。她的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看起来不像特工,更像一个大家闺秀。她把文件放在山本桌上,弯腰鞠了一躬。
“山本大尉,这是本周的情报汇总。”
“放下。”
美惠子转过身,看见赵德胜,点了点头。
“赵先生。”
“美惠子小姐。”赵德胜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赶紧移开。
美惠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栀子花,又像茉莉。赵德胜闻到了,心里痒了一下,像有蚂蚁在爬。
他正要走,又看见樱子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樱子端着一杯茶,低着头,走路很快。她个子娇小,圆脸,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她穿着跟美惠子一样的西装裙,但撑不起来,空荡荡的。
她从赵德胜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赵德胜看着她娇小的背影,又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睛从她的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腿,像苍蝇盯上了肉。
“赵先生,”山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可以走了。”
“是是是。”赵德胜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楼下,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房。二楼的窗户开着,他看见美惠子站在窗前,正在跟山本说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很好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窗户,樱子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
赵德胜看了几眼,一夹马肚子,走了。马脖子上的红缨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火。
八
美惠子站在窗前,看着赵德胜骑马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山本。
“山本大尉,这个人靠得住吗?”
山本正在看文件,没有抬头。
“靠不住。但他有用。”
美惠子没有再问。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她想起郭念乡的脸。第一次见他那天,他站在维持会的走廊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你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日本口音,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水,看不见底。他的腰板很直,直得像一把尺子。他的手指很长,很白,不像做工的手,像读书人的手。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看。是樱子写的观察报告。字迹工整,内容详实——郭念乡的背景、工厂的规模、工人的名单、产品的销路。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但美惠子觉得不正常。她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就是一种感觉。她做特工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种感觉。每次她觉得一个人有问题,那个人一定有问题。
她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继续监视。每周一报。”
她把报告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她皱了皱眉,放下茶杯。
九
樱子坐在隔壁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她写的不是工作报告,是观察记录。
“郭念乡。华侨。振华面粉厂老板。与赵德胜有来往。与曾家有来往。与老周有来往(待确认)。建议:继续监视。”
她写完这些,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街上行人稀少,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手里提着一个皮箱。她的眼睛跟着他,一直走到他消失在街角。
她认出他了。是郭念乡。他走路的姿势很正,腰板直直的,脚步很稳。他的西装很合身,剪裁很好,一看就是好料子。他的礼帽戴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
她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应该想这些。她是特工。她是来监视他的。她不能有感情。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开始整理文件。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利索,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背影。
她把文件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郭念乡,”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十
赵德胜回到荷叶塘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马拴在门口,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赵玉兰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爹,吃饭。”
赵德胜接过碗,扒了两口,放下。
“玉兰,你今天去曾家了?”
赵玉兰的手顿了一下。
“去了。”
“去干什么?”
“看看。”
赵德胜看着女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少去曾家。曾继祖不是好东西。”
赵玉兰低下头,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赵德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端起碗,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黏糊糊的,他吃了几口,不想吃了,把碗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曾继祖,”他低声说,“你等着。”
十一
夜深了。
曾振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他睡不着。他在想今天的事——郭念乡上山了,给了一笔钱;赵德胜去衡阳了,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山下的粮食不多了,过冬够不够;赵德胜还会来,下一次可能带日本人。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有动静。沈明月也没有睡着。她在翻身,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安静了。
“明月。”他叫了一声。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嗯。”
“你怕不怕?”
沈明月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很轻,很轻。
“怕。但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在荷叶塘。”
曾振邦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想起小时候,沈明月来荷叶塘走亲戚,他带她去九峰山摘野果子。她走不动了,他就背她。她在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那时候他十二岁,她九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九峰山上,松林沙沙地响。
赵德胜在堂屋里坐了很久,酒喝了一碗又一碗,眼睛越来越红。
“曾家,”他咬着牙说,“沈家。你们等着。”
他把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地上。他看了看手指上的血,没有擦。
赵玉兰在房间里听见了摔碗的声音,把被子蒙在头上。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身体缩成一团,缩得很小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