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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骨初成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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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集:铁骨初成
导读:曾继祖在九峰山秘密成立抗日自卫队。曾振邦第一个报名,王桂英、李振山也来了。面粉厂试生产,郭念乡与老周第一次对接,物资通道悄然打通。赵玉兰再次来到曾家,看见了沈明月,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一
九峰山的山洞里,油灯跳了一下。
曾继祖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荷叶塘抗日自卫队”。字是曾振邦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
洞里有十来个人。曾振邦站在父亲身后,腰板挺得直直的。二狗蹲在洞口,手里攥着一把柴刀,眼睛盯着外面的林子。陈先生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春秋》,没有翻开。刘老倔靠着洞壁,脸上还带着前几天被赵德胜打的伤,青紫的,在油灯下看着吓人。
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荷叶塘的后生。他们坐在干草上,有的抽烟,有的搓手,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曾继祖抬起头,看着他们。
“赵德胜的事,”他说,“你们都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
“他抢了你们的粮,烧了你们的房子,打了你们的人。他还要来。下一次,他要的不是粮,是命。”
二狗抬起头,看着他。
“继祖叔,你说怎么办?”
“打。”
曾继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打?”一个年轻人小声说,“他们有枪。”
“我们也有。”曾振邦开口了。他从身后拿出一把猎枪,放在桌上。枪管擦得锃亮,在油灯下泛着暗光。“这是爷爷留下的。他当年用这把枪,打过清兵。”
洞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人看着那把枪,眼睛里有了光。
“我也会打枪。”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腰间的柴刀,“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着打猎。”
王桂英从洞口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裤腿扎着绑带,脚上蹬着一双山袜。她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胳膊上全是肌肉。她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
“我也来。”她说。
曾振邦看了她一眼。他认识王桂英——小六子徒弟的女儿,九峰山上的女猎户。她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好几年,打猎、种茶、砍柴,什么都能干。她的枪法比二狗还好。
“桂英姐,”二狗说,“你也来?”
“赵德胜烧了我的窝棚,”王桂英说,“我不打他,打谁?”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猎枪,端起来,瞄准洞壁上的一个凸起的石头,扣了一下空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枪不错。”她把枪放回桌上,看着曾继祖,“继祖叔,算我一个。”
曾继祖点了点头。
二
李振山是后半夜到的。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一看就是当兵的人。他的腰板直,走路带风,说话简短有力。
曾继祖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
“李队长,辛苦了。”
“叫我李振山就行。”他看了看洞里的人,“这些都是?”
“荷叶塘的百姓。愿意打鬼子、打汉奸的。”
李振山扫了一眼。他看见了二狗手里的柴刀,看见了王桂英腰间的猎枪,看见了曾振邦站在父亲身后沉默寡言的样子。他的目光在曾振邦身上停了一下。
“你是曾继祖的儿子?”
“是。”
“打过仗吗?”
“没有。打过猎。”
李振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地图——九峰山的山形、道路、村庄、河流,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九峰山的地形图。”李振山说,“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赵德胜的人不敢上山,日本人更不敢。这里,可以做根据地。”
曾继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李队长,”他说,“你教我们打仗。”
李振山看着他。
“你们不怕?”
“怕。”曾继祖说,“但怕也得打。”
李振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好。我教你们。”
曾继祖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硬,都很有力。
三
清风从道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走到洞口,把纸递给曾继祖。
“这是九峰山的详细地图。每一条路,每一个山洞,每一片林子,都标在上面。”
曾继祖展开地图,油灯下,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他看了清风一眼。
“道长,你——”
“我师父画的。”清风说,“他说,有一天会用得上。”
曾继祖把地图收好,揣进怀里。
“替我谢谢白云子前辈。”
“他听不见了。”清风说,“但他知道。”
他转身走了。道袍在风里飘着,像一只灰色的鸟。
四
衡阳城里,振华面粉厂的机器响了。
第一锅面粉磨出来了。老梁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捧着一把白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好面。”他说。
小山东在旁边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阿福站在后面,踮着脚尖看。小兰挤过来,伸手抓了一把面,被老梁拍了一下手背。
“别碰。让郭老板先看。”
郭念乡走过来,从老梁手里接过那把面。他看了看颜色,又捏了捏手感,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装箱。”
工人们忙了起来。小山东扛面袋,阿福封口,小兰贴标签,秀英记账,秋月抽检。刘姐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面,端出来给大家尝。热腾腾的面条,浇了一勺酱油,撒了一把葱花。几个人蹲在厂房门口,呼噜呼噜地吃。
老梁端着碗,走到郭念乡旁边。
“郭老板,这面往哪送?”
“一部分给维持会。一部分,我另有安排。”
老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郭念乡站在厂房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要出事的样子。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着那封信——父亲留下的信。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不是临终那句话,是更早以前。他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海边,指着西边的方向说:“那边是中国。”他问:“中国是什么?”父亲说:“是家。”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站在这里,好像懂了一点。只是一点。
五
傍晚,郭念乡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灰布短褂,戴了一顶旧草帽。他走小路,穿过几条巷子,绕到城北的一条老街上。街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
他走到一家豆腐坊门口,停下来。
门板上挂着一只竹篮。他看了一眼,竹篮在。这是暗号——安全。
他推门进去。
老周正在磨豆腐。他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他看见郭念乡,没有说话,用下巴指了指里屋。
郭念乡走进里屋,坐下来。老周过了一会儿才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
“喝吧。”
郭念乡接过碗,喝了一口。豆浆很浓,很香。
“第一批面粉,明天出。”郭念乡放下碗,“三百斤。”
老周点了点头。
“怎么运?”
“用面粉厂的货车。司机是我的人。”
“可靠吗?”
“可靠。”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郭老板,”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郭念乡抬起头,看着老周。
“怕。”他说,“但该做的事,怕也得做。”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欠了九峰山的。我替他还。”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郭念乡的肩膀。
“好。我安排。”
郭念乡站起来,戴上草帽,从后门走了。他穿过几条巷子,回到面粉厂。天已经黑了,厂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六
赵玉兰又来了。
她骑着小毛驴,叮叮当当的,到了曾家门口。她把毛驴拴在皂角树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她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沈明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赵玉兰,愣了一下。
“你找振邦哥?”
赵玉兰抿了抿嘴。
“不是。我找继祖叔。”
“继祖叔不在。”
“去哪了?”
沈明月没有回答。她把水泼在院子里,水花溅起来,溅到赵玉兰的鞋上。赵玉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故意的?”
沈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
赵玉兰瞪了她一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跟振邦哥,什么关系?”
沈明月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没有表情。
“他是曾家的人。我是沈家的人。”
赵玉兰哼了一声,走了。毛驴的铜铃叮叮当当的,一路响着远去了。
沈明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见赵玉兰的脚印留在地上,湿漉漉的。她抬起脚,把脚印蹭掉了。
七
李振山开始教自卫队打枪。
后山有一块空地,三面是松林,一面是悬崖。他们在空地上立了几个草靶,李振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步枪。
“枪不是用来吓人的。”他说,“枪是用来杀人的。开了枪,就要有人死。你们想好了吗?”
没有人说话。
“想好了。”曾振邦说。
李振山看了他一眼。
“你先来。”
曾振邦接过枪,端起来,瞄准草靶。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匀。他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惊飞了一群鸟。草靶上多了一个洞,在正中间。
李振山走过去看了看,回过头。
“打过猎?”
“打过。”
“打什么?”
“野猪。”
“野猪比人难打。”李振山说,“人站着不动,野猪会跑。”
王桂英接过枪,端起来,连瞄都没瞄,抬手就是一枪。草靶上的洞在正中间,比曾振邦的还准。
李振山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猎户?”
“嗯。”
“枪法不错。”
王桂英把枪递回去,没有说话。
李振山教了一下午。从怎么装子弹,到怎么瞄准,到怎么在黑暗中开枪。几个年轻人学得很认真,二狗的手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曾振邦学得最快,他像天生就会打枪,枪到了他手里,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太阳落山的时候,李振山叫停了。
“明天继续。”
几个人收了枪,往山洞走。曾振邦走在最后面,沈明月从山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壶水。她走到曾振邦面前,把水壶递给他。
“喝点水。”
曾振邦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放了盐,有点咸。
“你怎么来了?”
“继祖叔让我送水。”
曾振邦看着她。她的脸上有汗,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说话,把水壶递回去。
“回去吧。天黑了。”
沈明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振邦哥。”
“嗯。”
“小心点。”
曾振邦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山洞。
八
郭念乡回到面粉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进办公室,点上灯,坐在桌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记着账——面粉的产量、成本、售价,以及另一本账:药品、粮食、武器的采购计划。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
老梁敲门进来。
“郭老板,货车明天一早出发。司机周明山,我跟他交代过了。”
“他知道送哪吗?”
“知道。老周那边接应。”
郭念乡点了点头。
“老梁,”他说,“你觉得周明山可靠吗?”
老梁想了想。
“可靠。话少,心里有数。这种人,不会出卖人。”
郭念乡没有再问。
老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郭老板,你自己也要小心。赵德胜的人最近常在附近转悠。”
“我知道。”
老梁走了。郭念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芯跳动着,把满屋子的影子都晃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天空黑漆漆的,没有星星。
他想起父亲。父亲在日本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西边是中国。他问父亲:“爹,你在看什么?”父亲说:“看家。”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九
赵德胜在衡阳。
他骑着那匹黑马,到了日军指挥部。山本正在开会,他在走廊里等。走廊很长,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美惠子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看见赵德胜,点了点头。
“赵先生。”
“美惠子小姐。”赵德胜弯了弯腰,“山本大尉在开会?”
“在。你等一会儿。”
美惠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赵德胜看着她的背影,咽了一口唾沫。
樱子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赵德胜,没有打招呼,端着茶走进了山本的办公室。
赵德胜看着她的背影,又咽了一口唾沫。
过了一会儿,山本的办公室门开了。一个日本军官走出来,看了赵德胜一眼,走了。山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赵德胜走进去,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山本大尉,卑职有重要情况汇报。”
“说。”
“九峰山上发现了□□。新四军的。”
山本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赵德胜。
“你确定?”
“确定。有人看见了,穿军装的,在山上活动。”
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
“多少人?”
“目前不知道。但曾继祖在山上开会,组织自卫队。”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
“赵桑,你带人去搜。把曾继祖抓来。”
“大尉,九峰山太大了,搜起来不容易——”
“我给你一个班。够不够?”
赵德胜咬了咬牙。
“够了。”
“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是。”
赵德胜转身要走,山本又叫住他。
“赵桑。”
“在。”
“不要让我失望。”
赵德胜的腰弯得更低了。
“是。”
他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美惠子的办公室门关着,樱子的办公室门也关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了。
十
美惠子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郭念乡的档案。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档案上写着:郭念乡,华侨,振华面粉厂老板,与曾家有来往,与老周有来往(待确认)。她拿起笔,在“与老周有来往”后面写了一行字:“无直接证据。”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他站在走廊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她,点了点头。她当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睁开眼睛,把档案合上,锁进抽屉里。
樱子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美惠子小姐,您的茶。”
“放下吧。”
樱子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见那份档案,眼神闪了一下。
“美惠子小姐,郭念乡有问题吗?”
美惠子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樱子低下头。
“我不知道。”
美惠子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去吧。”
“是。”
樱子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正,背挺得直直的,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十一
晚上,曾继祖在堂屋里点了一炷香。
香插在曾怀瑾的牌位前,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缕看不见的东西。
曾振邦站在他身后。
“爹,”他说,“今天差点被发现。”
“我知道。”
“下次,可能躲不掉了。”
曾继祖转过身,看着儿子。
“那就不要躲。”
曾振邦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爷爷当年,也没有躲。”曾继祖说,“他站在那个山头上,一个人,一把刀,挡住了追兵。”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怕不怕。”
曾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怕不怕?”
曾继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牌位。
“怕。”他说,“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他拍了拍曾振邦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要练。”
曾振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曾继祖一个人站在堂屋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了很久,然后吹灭了灯。
十二
夜深了。
郭念乡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照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父亲的脸白白的,没有什么表情。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想老周说的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说知道。但他真的知道吗?他只知道,父亲欠了九峰山的,他要替他还。至于还完了以后呢?他没有想过。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赵玉兰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趴着,一动不动。她想起曾振邦看沈明月的眼神。那不是看她的眼神。看她的眼神是客气的、疏远的、有距离的。看沈明月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帐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像一张纸。
樱子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笔。本子上写着“郭念乡”三个字,她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然后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