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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月归人     第 ...

  •   第3集:明月归人

      导读:沈明月从衡阳逃回荷叶塘,跪在曾家门口。赵玉兰第一次来曾家,看见了曾振邦。

      一

      沈明月是半夜到的。

      她从衡阳一路走过来,走了三天。没有车,没有马,没有伴。她一个人,提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和半块饼。饼是母亲死之前塞给她的,硬得像石头,她舍不得吃。

      衡阳城里满目疮痍。炸塌的房子,烧焦的木头,满地的瓦砾。街上到处是人——逃难的、找人的、哭的、喊的。她挤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她只知道,不能留在衡阳。留在衡阳,会死。

      她父亲是沈家的远房侄儿,在衡阳开了个小杂货铺。日军轰炸那天,铺子被炸塌了,父亲母亲都压在下面。她拼命扒开砖头,手指扒出了血,扒到天亮,扒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断了气。

      她跪在废墟前,哭了一个时辰。然后站起来,抹了把脸,提上包袱,往南走。

      往南,是荷叶塘。荷叶塘有曾家。曾家有沈静秋姑奶奶嫁过去的人家。曾家的人,会收留她。

      她走啊走,走到脚上全是水泡,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血水糊在鞋里,黏糊糊的。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走不动了。饿了啃一口饼,渴了喝路边沟里的水。晚上睡在破庙里、草垛边、人家的屋檐下。有人问她去哪,她说“荷叶塘”。人家说“荷叶塘远着呢”,她说“不怕”。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走到了。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荷叶塘的村口。皂角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摊墨。她站在村口,腿在发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打结了,脸上全是灰,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

      她看见了书院的屋顶。黑瓦,青砖,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蹲着。她走过去,站在门口,门是关着的。她伸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头顶,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然后她跪了下来。

      二

      曾振邦听见了门外的声响。

      他没有睡着。这几天他睡不着。赵德胜的事,粮的事,山上的事,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听见门外有动静。很轻,像猫抓门,又像风。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口,拉开门栓,打开门。

      月光下,一个姑娘跪在台阶上。

      她的脸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破了,鞋也破了。她低着头,肩膀在抖。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他。

      曾振邦愣住了。

      他认出了她。沈明月。小时候他们一起玩过。那时候她才七八岁,跟着她爹来荷叶塘走亲戚,梳着两根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带她去九峰山摘野果子,她走不动了,他就背她。她在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十几年没见了。她长大了,他认不太出来了。但那双眼睛他认得。圆圆的,亮亮的,像山里的泉水。

      “振邦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

      曾振邦蹲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

      话没说完,沈明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台阶上,掉在青砖上,掉在自己的手背上。

      曾振邦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她站不稳,腿在抖,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进屋。”他说。

      他把沈明月扶进堂屋,让她坐在椅子上。沈明月坐下就不动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曾振邦给她倒了一碗水,她接过去,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她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眼泪又掉了下来。

      曾振邦站在旁边,没有走。

      他母亲从里屋出来了。曾继祖的妻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旧衣裳,头发用布条扎着。她看了看沈明月,又看了看曾振邦,没有说话。她走到沈明月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孩子,你爹你娘呢?”

      沈明月摇了摇头。

      曾振邦的母亲没有再问。她把沈明月搂进怀里,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拍一个婴儿。

      沈明月终于哭出了声。她趴在妇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爹,哭娘,哭衡阳的炸塌的房子,哭那半块饼,哭走了三天的路,哭这一路看见的所有死人。

      曾振邦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的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

      三

      天亮了。

      沈明月洗了脸,换了衣裳。曾振邦的母亲给她找了一件旧褂子,大了些,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她用木簪把头发挽起来,露出来的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走到厨房,想帮忙做饭。曾振邦的母亲拦她,说“你歇着”。她不听,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曾振邦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早上在山上打的。他把野兔挂在厨房门口,看了沈明月一眼。沈明月抬起头,也看了他一眼。

      “你会做饭吗?”曾振邦问。

      “会。”

      “那帮帮忙。”

      沈明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野兔拿进来,开始剥皮。她的手很稳,刀很快,几下就把皮剥了。曾振邦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曾继祖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他看了沈明月一眼,又看了曾振邦一眼。

      “这是沈家的姑娘?”

      “嗯。”曾振邦说。

      “沈静秋娘家的?”

      “嗯。”

      曾继祖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堂屋,在牌位前点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了一缕看不见的东西。

      四

      赵玉兰是下午来的。

      她骑着一头小毛驴,身后跟着一个老妈子。毛驴的脖子上系着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她是从赵德胜嘴里听说曾家来了个“沈家的姑娘”,想来看看。

      其实不是来看沈明月的。

      她是来看曾振邦的。

      赵玉兰今年十九岁。她爹赵德胜是荷叶塘的汉奸头子,她不喜欢她爹做的事,但她管不了。她娘死得早,没人管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常来曾家——以前是替她爹送东西,后来不是了。她来看曾振邦。

      曾振邦长得像他爷爷。高个子,肩膀宽,眉骨高,眼窝深,不怎么说话。赵玉兰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心就跳了一下。后来她找各种借口来曾家——送茶叶、送糕点、问借不借书。曾振邦对她客气,但客气就是距离。

      她今天又找了一个借口:“听说沈家姑娘来了,我来看看。”

      她把毛驴拴在皂角树下,让老妈子在门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沈明月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她挽着袖子,露出细细的胳膊,手里拿着一件湿衣裳,正往绳子上搭。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净,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红。

      赵玉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你是沈明月?”赵玉兰问。

      沈明月转过身,看着她。

      “你是——”

      “我叫赵玉兰。赵德胜是我爹。”

      沈明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晒衣服。

      “哦。”

      “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

      赵玉兰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想说“我来看你”,但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曾振邦从屋里出来,看见赵玉兰,点了点头。

      “玉兰来了。”

      “振邦哥,”赵玉兰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我听说沈家姑娘来了,来看看。”

      “嗯。”曾振邦看了沈明月一眼,“她叫沈明月。”

      “我知道。”赵玉兰笑了笑,走到沈明月面前,“明月姐,你在曾家住下了?”

      “嗯。”

      “你爹你娘呢?”

      沈明月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

      “我去做饭了。”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赵玉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了曾振邦一眼,曾振邦正看着厨房的方向。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振邦哥,”她说,“我先走了。”

      “嗯。”

      赵玉兰转身走出院子,走到皂角树下,解开毛驴的缰绳。老妈子问她:“小姐,怎么了?”她说:“没事,回去。”她翻身上驴,回头看了一眼曾家的院子。

      曾振邦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的方向。

      赵玉兰咬着嘴唇,一夹驴肚子,走了。铜铃叮叮当当的,一路响着远去了。

      五

      衡阳城里,振华面粉厂的设备到了。

      三台磨粉机,一台筛粉机,都是从长沙运来的。机器装在一辆大卡车上,卡车停在厂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老梁指挥工人卸货。他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撬棍,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熏得他眯着眼睛。

      “小心点!慢点!别碰坏了!”

      小山东一个人扛一台机器,从车上搬到厂房里。机器少说也有两百斤,他扛在肩上,脸不红气不喘,走一趟,又走一趟。阿福想帮忙,扛不动,搬一个小零件还差点砸了脚。小兰在旁边笑他。

      郭念乡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直在观察每一个人。

      机器都搬进厂房后,工人们散了。老梁没有走。他站在郭念乡旁边,掏出一根烟,点上。

      “郭老板,”他吸了一口烟,“你不是单纯做生意的吧?”

      郭念乡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

      老梁弹了弹烟灰,笑了笑。

      “我当过兵,见过世面。你这样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做生意。日本人占了衡阳,别人都往外跑,你往里跑。你是活菩萨?”

      郭念乡沉默了一会儿。

      “老梁,你信命吗?”

      老梁想了想。

      “信。”

      “我爹欠了九峰山一条命。我回来还。”

      老梁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你打算怎么还?”

      郭念乡转过身,看着厂房里的机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冰冷的铁疙瘩上,泛着暗光。

      “先赚钱。赚了钱,买药,买粮,□□。送进九峰山。”

      老梁看着他,看了很久。

      “郭老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郭念乡说,“但怕也得做。”

      老梁伸出手。

      “我帮你。”

      郭念乡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硬,都很有力。

      六

      天黑之后,工人都走了。

      厂房里空荡荡的,机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老梁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郭念乡。

      “郭老板,早点歇着。”

      “嗯。”

      老梁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郭念乡一个人站在厂房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机器上,照在他的西装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父亲。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念乡,九峰山上的恩人,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你替我还。”他那时候不懂。他不懂父亲为什么欠了别人的债,不懂父亲为什么到死都放不下。现在他懂了。不是债。是情。是命。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旧式长衫,坐在一张藤椅上,眼睛看着镜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郭思济。郭念乡的父亲。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笑。父亲在日本的时候,很少笑。他总是在看中国的地图,总是在看中国的报纸,总是在念叨一个叫“荷叶塘”的地方。

      “爹,”郭念乡对着照片说,“我到了。荷叶塘,我到了。九峰山,我也到了。你欠的,我替你还。”

      照片上的老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镜头,看着他的儿子。

      郭念乡把照片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中国的月亮,比日本的圆。”他不信。现在他信了。荷叶塘的月亮,确实比衡阳的圆。九峰山的月亮,比荷叶塘的更圆。

      他站了很久,然后吹灭了灯。

      七

      赵德胜晚上回来,看见赵玉兰坐在堂屋里发呆。

      “怎么了?”他问。

      “没事。”

      赵德胜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了。

      “曾家那个沈家的姑娘,你见了?”

      “见了。”

      “长得怎么样?”

      赵玉兰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赵德胜又倒了一碗酒,“随口问问。”

      赵玉兰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赵德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一碗接一碗地喝。酒不好,辣嗓子,他喝得很快。他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想起沈明月的脸。他没有见过她,但他听说了——沈静秋娘家的姑娘,长得好看。

      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曾家,”他自言自语,“什么好事都让你们占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又倒了一碗酒。

      八

      夜深了。

      沈明月躺在外屋的床上,睡不着。被子是新棉的,晒过太阳,有股暖烘烘的味道。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隔壁屋里,曾振邦也睡不着。他听见她翻身的声音,隔着墙,很轻,像风吹过窗纸。

      “明月。”他叫了一声。

      那边安静了。

      “嗯。”

      “明天,我带你上山。”

      “上山?”

      “嗯。九峰山。清风道长想见你。”

      “见我?为什么?”

      曾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边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沈明月说:“好。”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明月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她没有睡着。她在想衡阳,在想父亲母亲,在想那半块饼。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隔壁屋里,曾振邦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他也在想。想赵德胜,想粮食,想山上的事。想那个叫沈明月的姑娘,小时候在他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他把手枕在脑后,叹了口气。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九

      郭念乡没有睡。

      他从办公室出来,走进厂房,走到那台新装的磨粉机前。他伸手摸了摸机器的铁皮,铁皮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想起父亲在日本的面粉厂。那时候他还小,父亲带他去厂里,教他认机器,教他看账本,教他做生意。父亲说:“念乡,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有一门手艺。有了手艺,饿不死。”他记住了。他学会了做面粉,学会了管工厂,学会了算账。他把这些本事带回了中国。

      “爹,”他低声说,“你的手艺,我带回来了。”

      他站在机器前,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厂房,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在夜里很响。

      他站在厂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了荷叶塘,想起了九峰山,想起了曾继祖,想起了那个叫沈明月的姑娘,想起了那个叫曾振邦的年轻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夜色里。郭念乡走在衡阳的街道上。

      夜深了,街上没有人。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窗户黑着。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个个发霉的橘子。

      他走到日军指挥部楼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上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楼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樱子站在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街道。她看见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身姿很好看——腰板直,步子稳,不慌不忙。

      她认出了他。郭念乡。面粉厂的老板。

      她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应该想这些。她是特工。她是来监视他的。她不能有感情。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坐下。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郭念乡,”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

      郭念乡回到住处,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屋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的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爹,”他说,“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她叫沈明月。是沈静秋奶奶的侄孙女。她在曾家住下了。”

      他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爹,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举目无亲,在日本,从头开始?”

      照片上的父亲没有回答。

      郭念乡把照片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闭上眼睛。

      “爹,你放心。你儿子,不会给你丢人。”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从东边走到西边。九峰山上,松林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赵玉兰回到家,把门关上,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趴着,一动不动。

      赵德胜在外面敲门。

      “玉兰,开门。”

      她没有应。

      赵德胜又敲了几下,没有声音,转身走了。

      赵玉兰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了,在月光下像一片雾。

      她想起曾振邦看沈明月的眼神。那不是看她的眼神。看她的眼神是客气的、疏远的、有距离的。看沈明月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心里知道——那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她闭上眼睛。

      “振邦哥,”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我一眼?”

      没有人回答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像一张纸。

      衡阳城里,樱子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笔,本子上写着“郭念乡”三个字。她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然后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万籁俱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明月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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