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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汉奸当道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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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集:汉奸当道
导读:
赵德胜在荷叶塘收粮派款,谁敢不从就打。曾继祖组织村民抗粮,赵德胜放出话来:“谁跟曾家走,就是跟我赵德胜过不去。”郭念乡在衡阳奔波,为面粉厂找厂房、办手续,第一次远远看见美惠子和樱子。
一
赵德胜第二天就动手了。
天刚亮,他带着马三、赖四和十几个汉奸,挨家挨户敲门。不是来通知,是来抢。他站在每家每户门口,让马三念名单,念到谁家,赖四就带人进去翻。粮食、腊肉、鸡蛋、布匹,见什么拿什么。有人拦,就打。有人骂,就捆。
刘老倔是第一个被打的。
他站在自家门口,拦住赖四不让进。赖四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两步,又站回来。赖四又推,他又站回来。赖四一巴掌扇过去,刘老倔嘴角出了血,但没有倒。他扶着门框,眼睛瞪着赖四。
“这是我家,”他说,“你们凭什么?”
赖四拔出枪,顶在他脑门上。
“凭这个。”
刘老倔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恨。
春婶在隔壁院子里喊:“天杀的!抢粮了!天杀的!”
赖四朝天上放了一枪。枪声很响,惊飞了一群麻雀。春婶的声音一下子断了,缩回屋里,不敢再喊。
赵德胜骑着马,在村口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马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赵爷,刘老倔家收了三斗米,半筐红薯,一块腊肉。”
“记上。”赵德胜说,“抗粮的,加三成。”
马三在账册上记了几笔,又问:“赖四打了刘老倔,要不要——”
“打就打了。”赵德胜打断他,“不打不长记性。”
马三点了点头,继续去下一家。
二
曾振邦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这两天在九峰山帮清风劈柴、挑水。清风说山上有野猪出没,让他帮忙加固篱笆。他干了两天活,手上磨了两个水泡,没有抱怨。他从山路上下来,远远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堆人。
他快步走过去,看见刘老倔蹲在皂角树下,嘴角有血,脸上有巴掌印。春婶在旁边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骂。几个老人围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见曾振邦走过来,声音更小了。
“怎么了?”曾振邦问。
没有人回答。
春婶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刘叔,”曾振邦蹲下来,看着刘老倔,“谁打的?”
刘老倔抬起头,看着他。老人家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
“振邦,”他说,“你爹呢?”
“在书院。”
“你回去告诉你爹,”刘老倔的声音在发抖,“赵德胜说,三天之内,每户再交五斗粮。不交的,抓人。”
曾振邦站起来,转身就走。
刘老倔在他身后喊:“振邦!别冲动!”
曾振邦没有停。
三
曾振邦推开书院的门,走进堂屋。曾继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封信,正看着。沈明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曾继祖这几天咳嗽,周大夫开了几副药,她每天煎给他喝。
“爹,”曾振邦说,“赵德胜打了刘老倔。”
曾继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我知道。”
“他还要每户再交五斗粮。”
“我知道。”
曾振邦站在父亲面前,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重,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她走到厨房,从灶台上拿了一把菜刀,放在案板边上。然后她坐下来,开始择菜。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曾继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振邦,”他说,“你去把二狗、陈先生、还有那几个年轻人叫来。”
“叫来做什么?”
“开会。”
四
当天晚上,书院的堂屋里坐满了人。
二狗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他是曾振邦的发小,小时候一起在九峰山上抓过兔子。他爹是猎户,他从小跟着打猎,枪法好,胆子大。
陈先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春秋》,但没有翻开。他是荷叶塘唯一的私塾先生,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理。他跟曾继祖是多年的朋友,曾怀瑾在世的时候就常在一起喝茶。
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荷叶塘的后生。有的种田,有的打猎,有的在镇上做工。他们坐在长条凳上,有的抽烟,有的搓手,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曾继祖站在牌位前面,背对着他们。
“赵德胜的事,”他说,“你们都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
“他要粮,要钱,要人。”曾继祖转过身,“给了这次,还有下次。给了下次,还有下下次。他的胃口,喂不饱。”
二狗抬起头,看着他。
“继祖叔,你说怎么办?”
“不给。”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陈先生推了推老花镜,看了曾继祖一眼,没有说话。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脸上有害怕,有兴奋,有犹豫。
“不给?”二狗说,“不给,他就打人。刘老倔被打成那样,你们也看见了。”
“打人,也不能给。”曾继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给了,荷叶塘就不是荷叶塘了。”
陈先生终于开口了。
“继祖,”他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赵德胜背后是日本人。”
“我知道。”
“日本人手里有枪。”
“我们也有。”曾振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硬。
所有人都看着他。
曾振邦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腕,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他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陈先生,然后低下头。
“爹,”他说,“我可以打枪。”
曾继祖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先生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年轻人,”他说,“打仗不是打猎。”
曾振邦抬起头,看着陈先生。
“我知道。但打汉奸,跟打猎差不多。”
二狗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曾继祖举起手,制止了议论。
“粮食藏到山上去。九峰山,清风道长那里。”他说,“每家留够吃的,多余的,今晚就运。”
“今晚?”一个年轻人问。
“今晚。赵德胜明天还要来收。明天,他收不到。”
五
那天夜里,荷叶塘的人没有睡觉。
一家一户,偷偷摸摸地把粮食装进麻袋,用板车推着,用扁担挑着,往后山运。月亮很亮,照在路上,白晃晃的。没有人打灯笼,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很轻,车轮声很轻,连咳嗽都捂着嘴。
曾振邦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黑布罩着的灯笼,只照脚下的一小片路。二狗跟在他后面,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一壶箭。沈明月也来了,她挑着两个半袋红薯,走得不快,但很稳。
春婶在村口望风,一有风吹草动就学猫叫。刘老倔脸上的伤还没好,但他也来了,背着半袋米,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陈先生年纪大了,搬不动粮食,就帮着记账——哪家出了多少粮,都记在本子上,工工整整的。
天亮的时候,粮食都运到了九峰山的山洞里。清风和清云在山洞口接着,一袋一袋地往里搬。清风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曾振邦站在山洞口,望着山下的荷叶塘。晨雾很浓,村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沈明月走到他身边,放下扁担,揉着肩膀。
“疼吗?”曾振邦问。
“不疼。”她说。
曾振邦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上压出了一道红印,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他没有说话,把她的扁担拿过来,扛在自己肩上。
沈明月愣了一下,低下头,跟在他后面下山。
六
赵德胜第二天来的时候,荷叶塘像一座空村。
家家户户门关着,院子里没有人,鸡也不叫,狗也不叫。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马三敲了几家门,没有人应。赖四踹开一家门,进去翻了半天,一粒粮食都没有找到。
“赵爷,”马三跑回来,脸色很难看,“粮都没了。”
赵德胜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谁干的?”
“不……不知道。”
“曾家呢?”
“也锁着门,没有人。”
赵德胜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鼓。他一夹马肚子,骑着马在村里转了一圈。家家户户门锁着,窗户关着,院子里空空荡荡。他走到书院门口,门关着,匾额上的“荷叶书院”四个字在晨光里冷冷地看着他。
他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曾继祖,”他低声说,“你有种。”
他一拨马头,往村口走。走到皂角树下,他忽然勒住马,对马三说:“你留下,盯着。曾继祖一回来,立刻告诉我。”
“赵爷,您去哪?”
“衡阳。见山本大尉。”
他骑着马,走了。马三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七
赵德胜到衡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日军指挥部在衡阳城西,是一栋灰色的两层楼房,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挂着太阳旗。赵德胜把马拴在门口,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山本正雄的办公室在二楼。他穿着一身黄绿色军装,留着八字胡,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不像军人,更像一个教书先生。他正在看地图,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
“进来。”
赵德胜走进去,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山本大尉,卑职有要事汇报。”
山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
“荷叶塘的百姓抗粮,曾继祖带头,把粮食都藏起来了。”
山本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德胜。
“曾继祖,”他说,“就是你说的那个曾家的人?”
“是。曾家在荷叶塘几辈子了,根深蒂固,不好对付。”
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街上行人很少,有几个日本兵巡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赵桑,”他说,“你是荷叶塘的人。荷叶塘的事,你办不好,我换人。”
赵德胜的腰弯得更低了。
“山本大尉放心,卑职一定办好。”
“怎么办?”
赵德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
“杀鸡儆猴。抓几个带头的,看他们还敢不敢。”
山本转过身,看着他。
“谁带头?”
“曾继祖。”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
“曾家的人,”他说,“你确定?”
“确定。”
山本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到桌前,拿起笔。
“我给你一个班。三天之内,把荷叶塘的事办好。”
“是!”
赵德胜转身走了。他走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见了美惠子。美惠子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看了赵德胜一眼,点了点头。
“赵先生。”
“美惠子小姐。”赵德胜赶紧站住,脸上堆着笑,“您今天真漂亮。”
美惠子没有接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赵德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咽了一口唾沫。
樱子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穿着跟美惠子一样的西装裙,个子娇小,圆脸,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她看了赵德胜一眼,没有说话,端着茶走进了山本的办公室。
赵德胜又咽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八
郭念乡在衡阳城里转了两天。
他看中了城西一处空置的院子,三进三出,有仓库,有厂房,有住的地方。院子原来的主人是个商人,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跑了,房子被维持会收了,现在空着。
他找到了维持会的负责人,递上了一份申请。负责人看了他一眼——西装革履,会说日语,出手大方。
“郭先生,您是华侨?”
“是。刚从日本回来。”
“回来做什么?”
“做生意。面粉生意。”
负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包银元,点了点头。
“行。房子租给你。一个月十块大洋。”
“谢谢。”
郭念乡签了合同,拿了钥匙,走出维持会的大门。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面粉厂的事,定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工人,买设备,进原料。然后,他开始赚钱。赚了钱,他就可以买药,买粮,□□,送进九峰山。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父亲说:“爹,你看着。你儿子,不会给你丢人。”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走到日军指挥部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房。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穿米黄色西装裙的女人站在窗前,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很好看。
郭念乡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他也没有必要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九
赵德胜带着一个班的日本兵回到了荷叶塘。
日本兵穿着黄绿色军装,扛着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站在村口,像一堵墙。
赵德胜骑着马,在皂角树下停下来。他让人敲锣,把村民都叫出来。
没有人出来。
门关着,窗关着,院子里没有人。
赵德胜的脸色很难看。他对马三说:“去,把曾继祖给我找出来。”
马三带着人,把荷叶塘翻了个遍。没有人。曾家没有人,刘老倔家没有人,春婶家没有人,二狗家没有人。整个村子像一座空城。
“赵爷,”马三跑回来,“人都跑了。”
“跑了?”赵德胜咬着牙,“跑哪去了?”
“可能……上山了。九峰山。”
赵德胜抬头望着九峰山。山很大,树很多,藏几千个人都找不到。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
山本给他的那个日本兵班长走过来,用日语问了一句什么。赵德胜听懂了——“人呢?”
“都跑了,”赵德胜用日语回答,“上山了。”
日本兵班长看了看九峰山,又看了看赵德胜,眼神里有轻蔑。
“赵桑,”他说,“你的事,你自己办。我们回衡阳。”
他带着日本兵走了。赵德胜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马三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赵爷,怎么办?”
赵德胜一巴掌扇过去。
“给我搜!一家一家搜!搜不到人,搜他们的东西!能拿的全拿走!拿不走的,烧!”
马三捂着脸,点了点头。
十
汉奸们开始搜村。
他们踹开每一家的门,翻箱倒柜,能拿的全拿走。粮食、腊肉、鸡蛋、布匹、铁锅、锄头——能卖钱的全装上车。拿不走的,砸。砸不烂的,烧。
赖四在春婶家的灶台上发现了一碗刚煮好的粥,还是热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然后把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春婶躲在九峰山的山洞里,不知道自己的家被烧成了什么样子。
刘老倔蹲在山洞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手里攥着一把土,是从自家门口抓的。他把土攥得紧紧的,土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地漏。
沈明月坐在洞口,望着山下的荷叶塘。她看见烟从村子里升起来,一股一股的,黑灰色的,在天上散开。
曾振邦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振邦哥,”沈明月说,“那是谁家的?”
曾振邦没有说话。
“是我家的。”沈明月自己回答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家的房子,也烧了。”
曾振邦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股烟,看着它慢慢散开,散在天上,不见了。
十一
那天晚上,赵德胜坐在曾家的堂屋里。
他把曾继祖的椅子搬到了上首,自己坐上去。他把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拿着曾怀瑾留下的那封信——从曾继祖的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铁骨在,家就在。”
赵德胜看了好几遍,没有看懂。他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铁骨?”他冷笑了一声,“铁骨有什么用?能挡子弹吗?”
马三站在旁边,陪笑。
“赵爷,今晚住这儿?”
“住这儿。”赵德胜说,“从今天起,曾家的房子,就是我的。”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曾继祖,”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你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荷叶塘是我的。九峰山,迟早也是我的。”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空了。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沙沙地响。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
十二
衡阳城里,郭念乡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机器上,照在地上,照在他的西装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父亲。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念乡,九峰山上的恩人,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你替我还。”他那时候不懂。他不懂父亲为什么欠了别人的债,不懂父亲为什么到死都放不下。现在他懂了。不是债。是情。是命。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振华面粉厂。郭念乡。”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窗外有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白白的,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泉水,像夜里的星星,像九峰山上的松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