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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不起,大哥 景明还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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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没有麻沸散,只能用烈酒勉强镇痛。
赵景明喝下大半壶烧刀子,呛得咳嗽不止,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赵景轩将他抱回榻上,握紧他的手:“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大哥…...”赵景明突然轻声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爬树摔下来.…..你背我回家吗?”
赵景轩一怔:“记得。你摔断了腿,哭了一路。”
“其实.…..没那么疼…...”赵景明笑了,眼泪却滑下来,“我只是想.…..让你多背我一会…...”
老大夫已经准备好了。锋利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他看向赵景轩:“公子,按住他,千万不能动。”
赵景轩点头,双手按住弟弟的肩膀。两个学徒也上前,分别按住腿脚。
刀刃划破皮肤时,赵景明身体猛地一僵,却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鲜血涌出,老大夫的手很稳,沿着腹部中线缓缓切开。赵景轩别过脸,不敢看,却能感觉到弟弟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臂。
切开腹膜时,赵景明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老大夫额上满是汗水,却不敢停顿,伸手探入切口.…..
“看到了!”他低呼一声,小心翼翼地从血泊中捧出一个.…..
一个婴儿。
小小的,浑身沾满血污,却分明是个完整的婴儿。脐带还连着,随着老大夫的动作,婴儿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
“活了.…..居然活了…...”一个学徒喃喃道,满脸不可思议。
老大夫迅速剪断脐带,将婴儿交给学徒清理,自己则开始处理赵景明的伤口。出血比预想的严重,止血药粉撒上去,很快就被血冲开。
“不行.…..血止不住…...”老大夫的手开始发抖。
赵景明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呼吸微弱。赵景轩握紧他的手,感觉到那点温度正在迅速流失。
“景明,坚持住!孩子活了,是个男孩.…..你听见了吗?是个男孩!”赵景轩急惧万分,不得不松手又去轻拍弟弟的脸庞,希望对方能恢复些意识。
赵景明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学徒已经将清理干净的婴儿抱过来。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却有着和赵家人极为相似的眉眼。
赵景明的神志已经有些恍惚,脑中思绪翻搅——
母亲当初生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然后落下了隐疾,一病不起?
啊,是了,也许他就是赵家的一个扫把星,把一切搞得乌烟瘴气,而现在……老天要收他回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向老爹和哥道声歉呢。
赵景明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的景象慢慢地变成一片漆黑。
一滴泪从赵景明眼角滑落。
赵景轩只看见身下的人瞳孔慢慢散开,心脏一阵皱缩,自知怕是不好了,但他仍不死心地摇晃着弟弟的身子。
“景明?景明!”赵景轩的声音变了调。
老大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颓然摇头:“失血过多.…..公子,节哀.…..”
“不.…..”赵景轩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具身体渐渐冰冷,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泣不成声。
婴儿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呛咳了几声,也放声啼哭起来。
而此刻,两种哭声交织在一起——新生与死亡,真实与荒诞,纯净与污秽,这些残酷的对比将赵景轩的所有理智几乎揉压碾碎,让他渴求在被人掌掴后醒来,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
十八
雨停了。
赵景轩抱着用外袍裹好的婴儿,站在医馆门口。身后,老大夫正在指挥学徒处理赵景明的遗体。
“公子,令弟的遗骸.…..”
“我会带走。”赵景轩的声音沙哑,“今日之事...”
“老夫明白。”老大夫连忙道,“今日医馆只接诊了一位难产的妇人,不幸身亡,留下遗孤。其他的,老夫一概不知。”
赵景轩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诊金。另有一事相求——可否开一副产后调养的方子?还有...婴孩该如何喂养?”
老大夫愣了愣,看向他怀中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还是接过银票:“老夫这就去写方子。婴孩...若无母乳,可寻羊乳或牛乳,煮沸后喂食。”
等待的间隙,赵景轩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却依稀能看出景明的影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景明的孩子。
也是.…..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却又莫名地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结。这个小小的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来到世间,背负着不可言说的虚妄。
“公子,方子写好了。”老大夫递过几张纸,“按方抓药即可。只是.…..这孩子毕竟非寻常所生,日后恐有异于常人之处,公子还需多加留意。”
赵景轩接过方子,深深一揖:“多谢大夫。今日之恩,赵某铭记在心。”
离开医馆时,天色已近黄昏。赵景轩雇了一辆马车,将赵景明的遗体小心安置在车内,自己则抱着婴儿坐在一旁。
马车缓缓驶出临水镇,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赵景轩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镇——这里埋葬了他弟弟最后的尊严,也诞生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生命。
怀中婴儿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赵景轩低头看去,小家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清澈的、黑葡萄般的眼睛,正茫然地望着他。
“从今往后,你叫赵宁。”赵景轩轻声说,“安宁的宁。愿你一生平安顺遂,不再受父辈恩怨纠缠。”
婴儿似乎听懂了,眨了眨眼,又沉沉睡去。
赵景轩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已有了决断。
回到赵府后,他会对外宣称,这孩子是他在外遇到的孤儿,父母双亡,他见其可怜便收养了。至于景明.…..就说找到了,但已经病故,他会以弟弟的身份厚葬。
他不希望景明再次沦为那些市井八卦、奇闻杂谈里的主角,连死后也无法安宁。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将临水镇远远抛在身后。赵景轩抱着孩子,望着弟弟蜡黄而了无生气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景明还小的时候,总爱抓着他的衣角说:“大哥,你要一直陪着我。”
那时他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样子,知道自己要为爹分上一份力,于是总是不耐烦地推开:“别闹,我还有功课。”
如今,他和弟弟越走越远,直到对方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行至天人两隔。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婴儿柔软的脸颊上。小家伙皱了皱眉,却没有醒来。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余下晚风吹落一地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