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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本非同根生  赵景轩恍 ...

  •   十九
      赵府的白灯笼挂了整七天。
      灵堂设在正厅,棺椁中躺着的却是空棺——赵景轩终究没敢将弟弟那具开膛破肚,缝上口子后更显伤痕累累的遗体带回来。他在临水镇外寻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悄悄安葬了景明,立了块简单的墓碑。
      回到赵府那天,赵老爷正坐在花厅里下棋,对面空无一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长子抱着一个襁褓,身后却不见次子的身影,心里便是一沉。
      “景明呢?”赵老爷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景轩缓缓跪下,将婴儿交给一旁的乳娘,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儿子不孝,没能带景明回来。”
      棋盘被打翻了,黑白棋子滚落一地。赵老爷霍然起身,却又踉跄后退,跌坐在太师椅上:“你说.…..什么?”
      “景明他.…..病故了。”赵景轩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儿子找到他时,他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病故?”赵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病?他才二十一岁!怎么会.…..”
      “是一种罕见的腹疾。”赵景轩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肚子肿胀如鼓,疼痛难忍。临水镇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儿子带他去最好的医馆,还是.…..还是没能留住。”
      厅内死寂。良久,赵老爷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我本只想.…..只想让他出去吃吃苦头,收收心...怎会想到...怎会想到将命葬送…...”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赵景轩连忙上前搀扶,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你出去。”赵老爷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让我一个人静静。”
      二十
      接下来的日子,赵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哀痛中。
      赵老爷一夜间苍老了许多,鬓角白发丛生。他常常独自坐在景明以前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老爷这次是真的伤了心。
      赵景轩则忙于处理家事,还要照顾那个叫赵宁的婴儿。他对外宣称,这是友人之子,父母双亡,他见其可怜便收养了。乳娘是从外面新请的,并不知晓赵府内情,只当这孩子真是孤儿。
      但有些事,瞒得过外人,瞒不过自家人。
      第七日守灵结束那晚,赵老爷将赵景轩叫到书房。烛火摇曳,映着老人憔悴的面容。
      “坐。”赵老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景轩依言坐下,心中隐隐不安。
      “那孩子…...”赵老爷缓缓开口,“真是友人之子?”
      赵景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是。儿子不敢欺瞒父亲。”
      赵老爷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景轩,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右手拇指就会不自觉地摩挲食指。”
      赵景轩下意识握紧拳头。
      “那孩子的眉眼,我越看越觉得熟悉。”赵老爷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像景明小时候.…..也像你母亲.…..”
      “父亲!”
      “你母亲走的那年,景明还在摇篮里睡着。”赵老爷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岁月看到了往昔,“你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那年你才六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对我说:‘爹,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赵景轩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这些年,你确实做到了。”赵老爷转过头,眼中闪着泪光,“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我总拿你和景明比较,总说他不如你.…..却忘了,他本就不该承受这些。”
      “父亲何出此言?”赵景轩不解。
      赵老爷站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块葫芦状的玉石。
      “有些事,我本该早些告诉你。”赵老爷将木匣推到他面前,“景轩,你.…..并非我亲生。”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
      赵景轩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十五年前,一个大雪天。”赵老爷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母亲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婴儿,浑身冻得发紫。她说是在城隍庙外捡到的,看着可怜,便抱了回来。”
      “那时我们成婚三年,一直无子。我本不同意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但你母亲坚持,说这是缘分。”老人摩挲着那块玉石,“她给你取名‘景轩’,意为‘景星凤凰’,希望你将来有大出息;又有如玉质般,谦谦君子,高雅温润。”
      “那景明…...”
      “景明是我们亲生。”赵老爷闭上眼,“生下景明后,你母亲的身子就垮了。调养了几年,终究还是.…..走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赵景轩想起那个初春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苦涩的药味。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却还笑着摸他的头:“轩儿,以后要照顾好弟弟。”
      他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用力点头。
      摇篮里,景明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这世上最爱他的人,正要离去。
      “这些年来,我对景明严苛,是希望他能担起赵家的担子。”赵老爷老泪纵横,“可我忘了.…..忘了他本就不是那块料。我总拿他和你比,却忘了你是你母亲精心教导长大的,而他.…..从小没了娘,我疏于管教,在他惹祸闹事,别人上门讨要说法时,又只知道苛责…...”
      后来景明嫉恨的驱使下昏了头脑,以至于走到了侵吞家产,通过争权夺利来证明自己的地步,全是家中长期的打压所致。可此刻,一长一少站在悲剧的结尾回望最初,却为时已晚,一切的懊恼与痛苦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赵老爷急咳了几声,还想再说下去,喉咙却像是被浓厚的悔恨堵住,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气音。
      赵景轩忙将手边的一杯茶水递过去,赵老爷抿了几口,想把它放回去的时候,不慎失手打碎,留下一地残片。
      这是赵老爷最心仪的一套茶具,两只杯子本为一套,从今往后只剩一只杯子了。
      二十一
      那晚,赵景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心中一片空白。二十多年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他不是赵家的血脉,景明才是。
      可他却一直以嫡长子的身份活着,享受着景明本该拥有的一切:父亲的期望,家族的资源,继承人的身份.…..
      而景明,那个真正的赵家血脉,却在他的阴影下长大,被比较,被否定,最终走向那条不归路。
      “哥.…..哥哥…...”
      赵景轩恍惚听见有人在叫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他擦去眼泪,起身走到摇篮边。
      赵宁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小家伙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呀的声音。
      赵景轩将他轻轻抱起。婴儿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带着奶香和温暖。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你的父亲.…..是我的弟弟。我本该保护他,却害了他。”
      赵宁听不懂,却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一瞬间,赵景轩做出了决定。
      他要将这个孩子抚养成人,给他最好的一切,补偿自己对景明的亏欠。他会告诉赵宁,他的父亲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命运对他不公。
      可是这些自作主张的弥补,真的会让他的负罪感减轻一些么?只怕孩子长大,那脸庞总会时时唤醒他记忆中有关那人的模样,让那份痛苦只增不减……
      赵景轩胡乱地想着,听见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抱着孩子,望向夜空。满天星斗闪烁,其中有两颗挨得极近,像极了十几年前,约莫五六岁的赵景明笑嘻嘻地挤在自己身边,在院子里数星星玩。
      数着数着,他突然高声叫道:
      “哥,那颗最亮的星是什么?”
      “那是北极星。无论走到哪里,看着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如果我迷路了呢?”
      “不怕,哥会找到你。”
      但音言犹在耳,人已觅无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本非同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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